《不该脱的白衬衫》万知

11、第十一章 “我会制造

　　两人手机蓦然震动起来，夏温徐没放开连理的手，只说：“等等。”

　　是班级群在发消息，问落单的人都在哪里，时间太晚，差不多要撤了。

　　连理没看手机，望向篝火处，橙色火光肉眼可见的黯淡，周围三三两两的人站起来，收拾东西，相继往岸上走。

　　“过去一下。”夏温徐掌心一动，把他带向聚集地。

　　他们在半路松了手，步伐略微错开，一前一后赶到。
　　同学们吃饱耍累了，现在都困蔫蔫的，没在意两人为什么同时消失和出现。

　　夏温徐让人各自带些垃圾走，嘱咐他们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后在群里报数，怕有人提前走掉没听见，还特意发了个公告。

　　人们陆续离开，夏温徐转身处理篝火，就看见昏暗中，连理在一旁偏头笑。
　　残余火光映得他眉眼暖热，眸子里有晃动的焰色，幽幽荡荡，像是湖水里灼烈的太阳。

　　“你已经有职业病了。”连理含笑瞧着他。

　　夏温徐用沙子熄灭柴火：“不是精神病就好。”

　　连理不置可否地嗯一声，弯腰蹲坐下来。
　　“也不一定。”

　　盆里零星的火光依稀灭下，夏温徐拨开炭火内里，用手感受温度。连理见状，惊奇地问：“不烫吗？”
　　他说着也把手往烧完的木炭里伸，被夏温徐挡在外面：“脏。”

　　连理反而攥住他的手指，一起压下去，下一秒便被明显的热意烘得一抖，强忍着才没挥出来。

　　热度顺着手臂攀升，他心跳都加快了，盯着掩埋的炭灰，轻声喃喃自语。
　　“这就是火化的感觉？”

　　夏温徐听到，眉心皱起来：“不要乱说。”
　　他拽出连理的手，确定没有火星能复燃，拉着人快步远离火盆，到海边洗手。

　　连理望向他的侧脸，越发有意思：“慢点走。”

　　夏温徐虽没看他，步伐仍旧慢了下来。

　　“你不要怕，我是在想我的乌龟。”
　　他劝慰着，缓声讲述，话语间有叹息和可笑，“我把它从一千多公里的地方带过来，最后是害它死在这儿，还不如当时就放回河里。”

　　两人半蹲在海线前，清凉的海风吹拂，卷来的浪花没过手背，和方才的炭火相比，显得异常冰冷。

　　夏温徐摸着黑清洗：“怎么会撑死的？”

　　“是……认识的人，不小心的。”
　　连理心不在焉的拨弄水花，“从那之后我就明白了，无论自己多么珍视的东西，都能被人有意无意，轻而易举地毁掉。灾难可能随时降临。”

　　“所以我不想在乎了，我没办法掌控别人，只能掌控自己。”他轻抿一下唇角，偏头时语调上扬，“或许有可能，明天我就被谁杀了。”

　　夏温徐目光很重，显然不想让他说这种话。

　　“要做最想做的事。”
　　连理撩一下水，水滴落在夏温徐衣袖卷起的手腕上，他话音轻轻的，“不要像我的乌龟那样。”

　　夏温徐最终没去找喜欢的人。
　　一是时间太晚，二是他现在的形象不合适，因为光线不佳，加上三心二意，两人手都没洗干净，加上揉搓，弄得一片片炭黑，走到路灯下才发现。

　　连理盯着手，眉眼弯起来，一阵好笑：“怎么会这样。”

　　“灾难降临了。”夏温徐唇角微扬。

　　“这还不是灾难。”连理煞有其事地摇摇头，抬手一把抹在夏温徐脸上，“这才是。”

　　夏温徐颌骨上方划了一道黑，抬眼望向他，刚要伸手抓人，连理兔子似的躲开，蹿到前面倒退着对他笑，“这也是。”

　　“前面有坑。”夏温徐冷静指向他背后。

　　连理很淡定：“我不信。”

　　“真的有，你看路。”
　　夏温徐面色严肃了些，连理将信将疑，觉得他不是骗人的人，便侧身往回看。
　　视线搜寻时，他察觉脚下有影子靠近，没来得及躲，就被指腹按在脸上。

　　连理快速猫腰闪开，手背蹭一下脸上的胡子，眼睛亮晶晶地质问：“你真骗我，你还是不是班长了？”

　　话刚说完，踩到的砖石咯噔一下，似乎是给他的回应。

　　“你躲过灾难了。”夏温徐认真看他。

　　“没有。”连理不甘认输，站停在原地，等夏温徐靠近，像个狩猎状态的猫科动物，瞳孔又圆又亮。

　　在他伸爪子时，夏温徐攥住他一只手腕，推着后退的人往前走。

　　连理早有预料，被抓的手上碳很少，另一只才是多的，他利落抹在夏温徐脸上，接着就埋下脸要跑。

　　夏温徐没松手，跟着他跌跌撞撞地踉跄迈步，连理边挣扎边好声好气地商量：“我不弄了，我们好好走。”

　　“不行，你那边脸还没有。”夏温徐一本正经地回答。

　　“有了。”连理闷声强调，“你刚才都碰到了。”

　　“没有。”

　　“有。”连理嗓音弱弱的，为难道，“我给你画，你先放开我，有点疼。”

　　夏温徐的手才一松动，他立马挣脱开，嗖一下蹿出去，歪头笑道：“我会制造灾难。”

　　见夏温徐神色一定，加快步伐向他靠近，他机敏地转身就跑，时不时回头看，穿过一根根路灯，额前碎发拂动，脸上的笑在光下时明时暗。

　　他跑跑歇歇，在夏温徐即将追上时，试图劝说求饶：“不闹了行不行，我累了。”

　　夏温徐摇头：“我不觉得你会累。”

　　连理两手摇晃推拒，想要隔开安全距离：“我会累，我们找个卫生间洗手吧。”

　　他还是后退的姿势，走到拐弯处时，另一边冷不丁冒出骑自行车的人，刚好他要溜，一转身就要撞上。

　　“小心。”
　　夏温徐刹那间握住他胳膊，用力一把拽了回来，有风扬起，他们和车子擦肩而过。

　　连理结结实实撞到夏温徐怀里，身侧被手臂牢牢圈着，顷刻的心跳声合二为一。

　　深更半夜，路上的人和车不多了，夏温徐确认完周围环境，低头看身前长了半边胡子的花猫。
　　像是吓呆了，一动不动地对他眨眼。

　　连理仔细观察片刻，抬手小声提醒：“别动。”

　　夏温徐见他把有灰的手指举起，凑近自己的脸，没有反抗，只是看他的眼睛。

　　顶上就是路灯，落在连理虹膜上，闪闪烁烁的，像藏了支点燃的蜡烛。
　　夏温徐的倒影，也在里面闪烁。

　　连理在他脸上轻轻划动，煞有其事的，一笔一画，都快把手上的灰蹭完了。

　　“你在写字？”他问。

　　“对，在写你。”连理回答，颇为认真地带起他的手，捏住指头，“不够了，你的借我用一下。”
　　虽说是借，但这东西似乎也还不了。

　　夏温徐任他折腾，像个任劳任怨的雕塑。

　　“好了。”连理心满意足地退开，欣赏片刻转头，“回家。”

　　“不是要去卫生间？”夏温徐望向指示牌。

　　“不去了，回家再洗。”连理目光狡黠，“自己偷偷洗，别被人发现，哎，别摸，会弄花的。”
　　他拉下夏温徐的手，炭灰在磋磨下更乱更脏了，两人仿佛刚从炉子里钻出来的。

　　总算到了分开的时候，连理特地嘱咐：“路上不可以偷看。”

　　“你是不是画了乌龟。”夏温徐猜测。

　　连理神神秘秘地摇头：“不是，都说了是你。”
　　他继续沿人行路走，回头时挥挥手，一张坏笑的花猫脸越来越远。

　　夏温徐听了他的话，转向另一条路，全程都没看也没碰，只是在路人侧目时默默偏过了头。

　　进自己家门后，客厅玩游戏的夏霁扫了一眼：“哥。”

　　下一秒她猛地抬头，见鬼一般盯着，不敢置信地走来，歪着脑袋看：“哥，你干什么去了？不是同学聚会吗，你们……玩得挺好啊。”

　　“你怎么还不睡觉。”夏温徐平淡问话，对她的眼神视若不见。

　　夏霁闻言，极其有怨念：“那不是因为你吗，楼下那个哥哥又来一次，问你在不在家，脸色凶得要命，我怕他揍你，这不是等着叫救护车呢。”
　　她说完很好奇：“哥，你们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吵架？”

　　“没什么，你不用理。”夏温徐眉心微沉，看见地上的一缕猫毛问，“你晚上几点回来的。”

　　夏霁一愣，没料到引火烧身，转着眼珠试图溜走：“六……七点吧。”

　　“别等我看监控。”

　　冷冷几个字，夏霁一下定在原地，略显僵硬地说：“八，九，十？”
　　她猛然转过身，气势汹汹地拍在沙发靠背，“我只是去同学家学习了，根本没你过分，你现在才回来，还弄得这么……黑！”

　　“我是成年人，你才十二岁，晚上很危险，更不能是和男生在一起。”

　　“你不能冤枉我啊。”夏霁气汹汹别过头，回得义正言辞，“没有男生，只有女生，和猫！”

　　夏温徐见她不服气，郑重地提醒：“你的门禁最晚八点，你要是进不来，就在门口睡一晚，或者叫你爸回来开门。”

　　“那你的门禁是几点？”夏霁扬头反问。

　　“我几点回，门禁就是几点。现在请去睡觉。”夏温徐沟通完，径直走向卫生间。

　　简直是齐天大冤屈，不公平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
　　夏霁气得咬牙切齿，偷偷点开手机，在他进门前大喊一声：“哥，你看！”

　　在夏温徐转身的空档，她眼疾手快地拍了一张，再手忙脚乱地溜走，躲进房间猖狂大笑，嚷嚷着什么把柄黑历史。

　　自己还没看到，倒是被所有人观赏了一遍。

　　夏温徐推开卫生间门，望向镜子时心跳快了两分。

　　连理在他脸上，画了一条小鱼。

　　简笔画的，有点眼熟，是他微信头像的鱼，只不过丰富了一些，鱼嘴、鱼鳍、鱼尾巴和波纹似的鳞片。
　　深深浅浅的线条，组合在一起，稚拙而清奇。

　　看来，连理是真的忘记了。

　　“呀，怎么脸都弄花了。”林生雅惊讶瞧过来。

　　糖水铺即将歇业，用餐区的大灯关掉，只剩后厨和楼梯的暖光。
　　连理笑了笑，凑到镜子前：“玩了篝火的灰。”

　　“你们啊，还都和小孩子一样。”林生雅收着东西感叹，“总觉得你小小的，刚长到我腰上，一转眼都比我高了。”

　　“那也太小了。”连理思索着，走到水池前打开水龙头，“六七岁？”

　　“差不多，后面过得太快。”林生雅叹息道，“我都快四十了。”

　　“四十。”连理洗着脸念道，“也不是很大嘛，二零年才三十。”

　　林生雅被他的算法逗笑了：“照你这样说，我一一年和你一样十八。”

　　连理安静一下，转过身，脸颊还在滴水：“你要是回到十八，还会去北京吗？”

　　“当然去了，不然怎么遇到你爸爸，还怎么有你。”
　　林生雅轻缓地拍拍他的肩膀，“小歪，妈妈现在觉得很好，在舟山，熟悉的人和地方，很放松的，你也不要多想了。”

　　“我也很放松。”连理点点头，沉默片刻说，“你一个人不会很累吗，让我爸回来一起吧。”

　　“用不着他，他想出海就让他去，周围一把大学生想来兼职呢。”林生雅摆了下手，把他推出后厨，“上楼睡觉，明天事情可多了。”

　　连理转向楼梯，扶在护栏上，低声说：“好。”

　　“书包没拿。”林生雅递给他。

　　连理接过，书包下坠的重量弄得他一愣。

　　回到二楼卧室，面对桌面上两本一模一样的志愿书，他不禁轻叹一口气。

　　拿水果时放下的，又忘记还给人家了。
　　他怎么总是从夏温徐手里顺东西，好像他接近对方就是故意要拿点什么。

　　刚好没事，连理坐在椅子上，随意翻了翻。
　　上面数不清的大学和专业，密密麻麻的黑字，搅得他思绪有点乱。

　　他点开手机瞧，方济把白天拍的照片都发给他了，一大长串。

　　划到最顶部时他手指一停，鬼使神差点进对方昨天转发的视频。

　　页面跳转，实况图依旧模模糊糊的，男生一身长袖长裤站在明亮的橱柜前，和在篝火对面，以及夜幕中的他有不同的感觉。

　　他居然和夏温徐接吻了，一个半生不熟的人。

　　草莓的清甜再次漫上来，丝缕细微，连理下意识捂住嘴。

　　后知后觉，脑海空白。恍惚质疑间，他发现发布人名字变了。
　　从“夏xx公然歧视小学生”，变成“不给我哥的联系方式”。

　　不消半秒，他唇角扬起，眼尾弧度是无奈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