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脱的白衬衫》万知

12、第十二章 “一句祈祷

　　清早，连理在后厨桌前吃小馄饨。

　　有兼职的学生来了，在前面和林生雅说话。

　　手机一条一条地冒消息，都是沈郡逸发的。

　　[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
　　[非要让我陪你去外省生活才甘心？]
　　[你和夏温徐断干净，什么事都好商量]
　　[你不能仗着我喜欢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我]
　　[你根本就不在意我]

　　连理咬住馄饨透亮的薄皮，油润的香气填满口腔。

　　他敲着字回复：[可以商量，但请你冷静一点，以朋友的身份。]

　　沈郡逸：[朋友？]
　　[你觉得可能吗？谈了三年现在说当朋友？]

　　连理随意回复：[那你选吧，是我还是你家。]

　　屏幕有短暂的空白。

　　[舟山怎么了？哪里不好吗]
　　[你去外面不都是一样的东西]

　　“连理。”林生雅走进来，抽空介绍道，“这个姐姐来店里工作，我先带她适应一下，你慢慢吃。”

　　连理合上手机应着，对门口穿简洁白T的女生点了一下头。

　　他拨弄汤里漂浮的紫菜，把剩下的馄饨吃完，洗干净碗，走到店外想擦掉黑板写字，却发现已经更新过了。

　　“今日特色我和阿姨写上了。”女生走出店门，温和开口。

　　没等他说话，女生快步走进店里。连理隔着门玻璃，看到她和林生雅一起忙碌着。

　　他放下粉笔，转身走向篱笆前的花。清透的阳光洒落，娇艳的花枝在蓝天白云下轻轻摇晃。

　　有脚步声靠近，连理偏过头，眼中讶然：“你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一看。”夏温徐站定回答。

　　连理饶有深意地重复：“路过？”
　　不知道去哪儿需要路过这里，他没有戳穿，回头望一眼店，紧赶慢赶拉住夏温徐往侧面走：“别让我妈看见你。”

　　两人躲在墙角，夏温徐问：“为什么不能。”

　　“她肯定要跟你聊天，你还怎么和我在一起。”连理转头看他，眼中兴味昂然，“你把脸上的鱼洗掉了。”

　　夏温徐平静回答：“放回海里了。”

　　连理无奈笑起来：“你怎么不说吃掉了。”

　　“你画的是我，我不能吃自己。”

　　“那我吃？”连理挑眉，朝他伸出手，即将碰到脸时方向一转，拨开他头上的藤蔓叶子。

　　叶片上的露珠滴落，掉在他手背，一片湿凉。

　　听见店门推开的声音，他连忙推夏温徐从低矮的栅栏迈过，躲在墙壁拐角后的另一面。

　　林生雅左右张望，看见角落的他很奇怪：“小歪，你站那边是做什么？不嫌墙脏了。”

　　连理微笑：“不脏。”

　　林生雅没多想，嘱咐道：“你去帮我买点东西，我手机上发给你，有点多，你骑电动车去。”

　　“知道了。”
　　见林生雅进门，连理回身探头，一下子没看见人，余光影子引得他视线向下，才看到半蹲在地上的夏温徐。

　　“在看什么？”他好奇心被勾起，越过栅栏，挨在夏温徐旁边。

　　顺着夏温徐手指的方向，连理看见墙角干燥的泥土上，一只弱小的蜗牛，在缓缓移动着，两只触角小心试探。

　　连理新奇道：“你还喜欢看这些，和小孩子一样。”

　　他看夏温徐严谨且一丝不苟的性格，以为对方只关注实际的，有价值的东西。

　　夏温徐问：“它会吃你家的花，要不要带远一点。”

　　连理闻言笑了，原来他的刻板印象没错。

　　“没事，我家地上铺了生石灰，它进不去。”
　　思索片刻，他捡起一旁的落叶，盖在蜗牛身上：“给它吃一片叶子。”

　　手机响动，林生雅给他发来购物清单，他拉住夏温徐起身：“走吧，你跟我去市场买东西。”

　　他推出后门前的电动车，又拍又擦，弄掉坐垫上的一层薄沙，回身对夏温徐说：“你坐后面。”

　　“不能载成年人，会罚款的。”夏温徐认真地说。

　　“你说你十二岁不就好了。”
　　连理表情一本正经，对视一秒，他没忍住笑起来，夏温徐也偏过头。

　　连理怕被林生雅发现，抿着嘴拧动车把，对夏温徐招手：“先走，离远一点。”

　　到了拐角处，他速度降下来，等待夏温徐走到他旁边，再慢悠悠地向前。
　　他黑底白边的帆布鞋踩在路沿上：“其实这个车本来是给我上学用的。”

　　夏温徐有些疑惑：“你家离学校很近。”

　　“因为我妈当时觉得，我可能考不上舟中，所以要去远点的学校。”连理好笑地说。

　　夏温徐沉默一下，更不解了：“你中考的成绩排名，是第二。”
　　分数就算再波动或是不确定，也不至于考不上。

　　“对，在你后面。”连理眨了下眼，意外道，“哎，你还记得我的成绩？”

　　夏温徐应一声：“听别人说的。”

　　“可能正好初三搬回来，我状态不太好，我妈未雨绸缪。”
　　连理笑得愉悦，“她现在和那时一样，生怕我考得不好有压力，都不提成绩和学校的事了。”

　　“阿姨人很好。”夏温徐静静听完回答。

　　连理目光垂落，低声说：“所以我更纠结了。”

　　他没有直说，夏温徐暂时理解不了他的为难，只觉得他情绪沉了下来，试着宽慰道：“再等一等，会有答案的。”

　　就像一场又一场的考试，结束铃声响起，不管是对是错还是空白，都是问题的答案。

　　连理在心里默念，希望不是一眼就能看出错误的答案。

　　两人一个骑车一个走路，不急不慌地在人行道上前进，幸好清晨人不多，他们没有妨碍交通。

　　到路口拐弯时，绿灯亮起。
　　夏温徐走在侧后方，看到连理像个警觉的兔子，在洞口左右张望。

　　他还穿的卡其色裤子，像是白兔长了两条棕色的腿，毛也是软软的，在阳光下蓬松又暖和。

　　越靠近早市，人声越嘈杂喧闹。

　　连理把车子停在外面，和夏温徐步行进入宽大的凉棚下，在来往的大叔大娘间穿行。

　　他依照清单买了糯米、板栗、红枣……还有一大摞粽叶，到这才恍然想起来，明天就是端午节了。

　　他和夏温徐手里提着满满的东西，在人越发涌进来时出了市场。

　　调整过后，车子刚好能放满。
　　两人和来时一样，晃晃悠悠地驶向街道，不巧的是，被路上经过的沈郡逸撞见了。

　　沈郡逸本来和家人在车里，等红灯时看到他们，瞬间睁大了眼，立刻就要开门下车，被他妈眼疾手快地一把拽回来骂：“脑残了你，看不见外面有车。”

　　“妈，我有点事。”他拧眉对司机喊道，“叔，到路边停下车。”

　　“停什么车，接着开！”沈母制止完，抓着他不放，“都说了要跟人家吃饭，你能有什么事。”

　　车子驶动，沈郡逸握住拳头，紧咬着牙，眼睁睁看着两人亲近的背影，越来越远。

　　“妈，我要去外省上大学。”他转身面目严肃。

　　沈母一脸烦躁无言：“你能不能听点话，都说了让你尽早适应家里的事，我跟你爸也能省心点，想一出是一出。”

　　沈郡逸争执道：“就四年，你们不能等等吗？我也要有点自己的生活吧，难道我要跟你们一样在岛上住一辈子？”

　　“行了，我不想跟你吵，吵得我头疼。”
　　沈母侧过身调整头发，不耐烦地摆手，“你要走就走，走了就别回来了，看你是吃鱼还是吃草。”

　　沈郡逸压不住心里的郁气，反手狠狠砸一下车门。

　　沈母吓一跳，纳闷地瞪着他：“我发现你最近火气还不小，天天不着家，一回来就这副样子，谁招你惹你了。”

　　“还不是因为你们什么都要管。”沈郡逸低声说。

　　“你以为我想管你，你年纪不小了，还一点都不懂事，再这样下去，家里的事谁敢放心交给你，我告诉你七八月忙得厉害，你给我老实点。”
　　她一连串地斥责，“夏荣的孩子跟你一般大，自己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照顾他妹妹，放假还亲自给他爸送饭。”

　　她不满地抱怨，拢一下披肩：“我每天看着都想，什么时候我儿子能这么懂事……”

　　沈郡逸眉心忽地沉下去。

　　类似的唠叨不多见，可能是积攒多时不得不倾泻，也可能是之前说过，但都被他忽略了。
　　总之在刚经历背叛的他听来，亲妈的话语格外刺耳，尤其比较的对象是夏温徐。

　　沈郡逸阴沉开口：“你去给他当妈不就行了。”

　　“你说什么？”沈母厉声回头。

　　他语气冰冷：“刚好他也没感受过母爱。”

　　连理带夏温徐回到糖水铺，让他在外面稍等，自己停好车、把买来的东西放进房间，再偷偷绕出来和人会合。

　　店里林生雅和女生正在忙碌，多一个他进去做不了什么，只会拥挤碍事。

　　他决定和夏温徐出去玩，电动车不能载人，用处不大，他们还是一起走路比较好。

　　跑掉之前，连理忽然想起什么，溜到前院墙边，掀开晒得略微干枯的叶子。
　　蜗牛已经不见了。

　　午时太阳烈，他们没在光下转悠，走进离学校不远的便利店，坐在明亮的窗台前吃煮萝卜。

　　连理想起昨晚的话题，转头问：“你不去找你喜欢的人吗？”

　　“他会拒绝的。”夏温徐半垂着眼。

　　连理缓缓点头，戳了戳柔软的白萝卜，若有所思：“的确很难，要是能互相解决问题就好了，我替你表白。”

　　“我替你做什么。”夏温徐看向他。

　　“嗯……你替我，坐船。”连理尾音上扬。

　　问题交换一下，的确简单多了。
　　夏温徐问：“你很晕？”

　　“船开的时候不晕，停下就晕了，有一种自己不存在了的感觉，飘飘忽忽的。”
　　连理庆幸道，“还好舟山修了跨海大桥，不然我可能要躺好几天。”
　　虽然坐车也没好到哪里去。

　　夏温徐缓声说：“你需要一艘，永远不会停下的船。”

　　“那我要怎么上去。”
　　连理不禁问道，他忽然忍不住笑，“我知道了，先跳进海里，再追着船游。”

　　两人的话题莫名扯远，谁都没有掰正回来。夏温徐接上他的话：“船上的人像钓鱼一样，把你钓上来。”

　　连理认同地点点头：“那你应该很擅长做鱼。”

　　他咬下一口萝卜，气氛有片刻的安静，察觉自己话有歧义，他咽掉萝卜，抿一下唇。
　　“我是说，真正的鱼，你头像上的鱼。”

　　“你什么时候看到的？”夏温徐问起。

　　“就前两天。”连理被提醒到，想起一件让他疑惑的事，“你的昵称是什么意思？”
　　还是问本人最快捷实在。

　　“一句祈祷。”

　　“祈祷？”
　　连理听到始料未及的答案，更好奇了，他犹豫地问，“祈祷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