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剪双眸点绛唇》陆探微

91、第 90 章 叹怡人

　　但真定府再往北便是大辽，辽人时常犯边，怎会不需要时常摊开布防图来看呢？
　　高映徵还是那个态度：一切到了当地就知道了。

　　况且刚刚饭桌上黄氏说，他们下午去刑部时，镇北侯府派了人来请，想必可人的事情也是有了转机，高映徵认为若这事能大事化小，已是最好。
　　“我正要去镇北侯府，一切等我回来再说吧。”高映徵起身。
　　“哥哥怎么会觉得镇北侯一定会卖你这个面子？”孟临溪问道。
　　“如果卖了最好，若不卖，看看他如何说，也算多了考量的情报。”天色渐黑，再不动身便不好再走动了，高映徵向外走去，孟临溪无意识地跟随，直到看见怡人提着一个食盒站在花厅直通大门的连廊上，似乎在等孟临溪。

　　她这才意识到镇北侯府不是她能跟着去的，有些话她在反而不好说。
　　她现在应该做的就是陪怡人去给可人送一些春饼。
　　去程的马车里，孟临溪尝试着问了黄氏什么来头：“倒是将你放在三宾位上，自己坐在二宾。”她还是不放心怡人。
　　谁知怡人却还安慰她：“她或许想着我与你的关系将我安排在你身边。”
　　“怡人。我那么好那么能干的怡人！”孟临溪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决定先调整自己心态，省的一会儿见了可人流露出来，害她在牢里干着急。
　　怡人叹了口气，摸着她的头说道：“我的傻姑娘，这是权宜之计。”

　　端王不日就要启程去真定府监军，京中王府一定要留了人照看，以接纳宫中赏赐、调转各类□□。此时掌家就相当于自愿留在京中了。

　　“我要随军，正是收敛锋芒之时，她愿做便让她做吧，我不争这朝夕。”怡人淡然的神情给孟临溪吃了一颗定心丸，她活了两世还是没有怡人看的清楚。
　　“怡人，回来路上哥哥同我说了些话，我且问你……”她抓着怡人的手在刑部门口站定，一定要问清楚问明白才能走进去见可人，“你要的是做我哥哥的妻子，还是一生一世陪在他身边？”
　　她以为怡人会迟疑片刻才会作答，没想到怡人飞快吐出答案：“我都要。”

　　这三个字同白日里高映徵承诺为孟临溪托底的话，像是两股丝线在她脑海里拧在一起，她突然意识到一个很重要的事情：就算高映淮只手遮天，他们二人只要愿意，消息也是能递进东宫的。
　　如此来看，上一世他们断联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怡人和高映徵在真定府已经自顾不暇了！

　　到底发生什么，会让他们二人同时应接不暇呢？

　　孟临溪想不出，只好随着怡人先进去看可人。二人进门时，却没看见那位看守的军爷。可人见怡人来了，兴奋地扑到门前和她说起话来，孟临溪听了一耳朵都是老生常谈的话，转而去问狱卒军爷去哪儿了？
　　“下午他就得了令撤走了。”狱卒起身回话，见孟临溪没有要问的了，又坐回椅子上。还是他妈的这把椅子舒坦啊，整个女监最舒服的一把椅子给那个粗人坐了几个月。
　　孟临溪听了只道今日镇北侯找高映徵确有放过可人的意思，这人都撤走了，于是闲闲打量起了牢房，突然发现一处排列整齐的划痕。

　　电光火石间，有什么涌进了孟临溪的脑子。

　　她幼时学画，长因笔力不足无法在一日之内完成作画，到第二日再调色沾墨，颜色往往续不上前一日的了，杨荃见她总是再描一遍之前的，特意让她养成了不要在每一步骤中间断作画的习惯，况且她平日并无别的事情，只专职画画，已经忘记这种笔痕的存在了。
　　而这处划痕根据所划日期不同，每道的边缘磨损程度也不同，正是提醒了她笔痕的存在。刚刚看的那幅布防图中，还有一处最显著的奇怪之处：很多行的笔墨颜色完全一致，像是统一补上去的。

　　如果忘记写一条还情有可原，但哪有补好几条的，在下一次的调兵时，就会发现上一次忘了写而补上啊！否则也没有可调的兵量数据啊！除非……

　　除非他们手里还有一张布防图，详尽记录了每一次调兵，却不能示人。
　　那他们频繁地调兵是为了什么呢？如果所图有鬼，又如何瞒得住那么多的官兵！孟临溪想不明白，但有一件事可以入手：近十年一定有人为他们绘制了第二份甚至第三份布防图，只要找到这个人，或许可以定位到改图那一年边境发生的大事。

　　齐宋境内没有多少舆图师傅，所有的舆图师傅基本都归侍卫亲军司管辖，此事当初她送张里器去爱州之前就已知晓。
　　她知道真定府肯定有鬼，但随着事情的进展，她发觉这鬼似乎不是小鬼。更何况此前陛下已在殿上通过她敲打了镇北侯，通过这几日的动静来看，镇北侯并没有就布防图作出解释，或者说可能他解释了，陛下并不满意。
　　她一定要在高映徵出京前搞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决不允许置哥哥于危险之中。

　　“可人，你还记得元嘉23年和24年发生了什么大事吗？”孟临溪第一百次捶胸顿足自己上辈子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扑在画画上，她甚至后悔自己在高映淮不让她去画学后也不在乎他了，否则但凡她争争宠，也会从他的言行中推测出边境发生了什么事。
　　主仆二人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只记得23年冬到24年春，辽有一次范围很大的进犯，那年冬天很冷，他们的官兵和百姓压着边境线向南奔袭，似乎战事范围很大，因为皇后都带头捐了一笔军费。若不是常凌奚落她孟王府没用，她还想不起来这茬。
　　再多的记忆就没有了。

　　如今也就只能从舆图师傅上入手了。

　　高映徵只在汴京待十日，算上抵京离京的两日以及今日，还有七日。她一刻也不想耽搁，决议此刻就去马路对面看看，若是梁成在最好，他虽外表看着吓人，因着王灿阳的关系，对她倒是和蔼。
　　很不幸，今日当值的是“小顾大人”。

　　是傅英领她进的门，她简单把诉求同他说了，三言两语之间傅英已经连听带猜明白了整条线索，他安慰她只需要顾青山一声令下他就立马去帮她翻阅那些舆图师傅的人事案宗。
　　“我……我和你一起去。”那日顾青山的一番话孟临溪还没想好，不知对着他说些什么，只好逃避。
　　“站住。”该站住的没站住，傅英却傻兮兮定在原地，余光看顾青山从案台后起身走向孟临溪，他撇撇嘴加快了出去的步伐。

　　顾青山一把抓住孟临溪的手腕扬高她胳膊的过程中，衣袖滑落，玉镯还在，但露出的臂弯青紫一片。
　　“又去掐了。”他好像早就知道一般，声音中带着确认，“焦虑成这样都不和我说说，你是有多怕我。”
　　孟临溪收回手臂沉默不语。她就是这么一个遇事惯于逃避的性子，重生才几年，不是说改就能改的。
　　高映淮是已知的泥潭，拼了命也要闯出来。到了别的事情上，她又一贯逃避了，期待船到桥头自然直。他不知道，她的勇气是一时的，逃避才是一世的。

　　“我又吓着你了？之前不是挺能的。”
　　她说话，他头疼，她不说话，他也头疼。
　　如此她又迸发些勇气，没有躲开他，反而上前一步直视他的眼睛，眼中并不是审视而是盘算。她不用怀疑她能信他多少，她只是在算计她能使唤得了他多少。

　　顾青山阅人无数，他怎么会看不出她眼里的盘算。他是凡事都讲规则的人，现在准备上了她的贼船就表示他愿意遵守她的游戏规则，他在等她开出条件。
　　孟临溪将这几日新的见闻和疑问合盘向他托出，他越听眉头越紧。
　　等到她全部说完，瞟了眼他的脸色，心下定了一些，才壮着胆子问道：“你能替我去真定府看看吗？”
　　这要求提出来之前，她已经想过一圈了。虽然直接使唤人家不好，但她一个门外汉，若让他陪她去，那妥妥是个累赘，目标还大。况且柳阅的太子妃册封大典迫在眉睫，此时她若不在京中，未免打草惊蛇。

　　“我不是圣贤，你知道我要什么……”他并没有把话说完，想看她把他想成什么样。
　　见孟临溪变了脸色却仍咬唇不语，他又补充道：“这是出生入死的事。”

　　“好，那我去求苏升钧。”孟临溪垂下眼睛，说道。
　　今日在这里说这话的人但凡是傅进或是别人，她都会接一句“你不卑鄙”撒个娇糊弄过去，偏偏他是她在意的人，越在意越是生硬。
　　“既然可以求他，为什么不能求我。”他沉了脸，不管不顾道，“你与他才认识几日！”

　　她很着急！她真的很着急！当意识到上一世哥哥不是不要她而是遇到危险时，她一分一秒也不敢耽搁，不惜拉下脸来找他，他却还在趁火打劫。
　　“好，那我求你，如果你可以救可人出来、保我哥哥无恙，我什么都愿意做。这样可以了吗？”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但他怎么开心不起来。
　　顾青山跨前一步，本来停止靠近的手扳过她的脸，入手湿凉。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你总比他好。”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傅英适时地拿了一本案牍进来：“查到了，元嘉十四年，一个名叫齐大虹的舆图师随镇北侯去了真定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