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剪双眸点绛唇》陆探微

90、第 89 章 难自清

　　先前孟临溪顾念高映徵回来一次不容易，没有将那晚苏升钧逼婚的事情讲给他听。这是高映徵第一次见苏升钧，思及兄长说刑部还没有他们的势力，他对苏升钧言语十分客气：“苏大人，圣上下了旨，着我十日后去真定府监军，我如今回来想着先熟悉一下那边情况，听说布防图在这里，请您拿给我一看。”
　　苏升钧注意到孟临溪的小动作，心上有些懊恼。
　　高映徵捕捉到他这一丝变化和停顿，问道：“可有不妥？”

　　“并无，端王殿下所求合理。”苏升钧迅速恢复神色，将二人引进书房，存放证物的证库钥匙虽有很多把，但其中放置贵重证物的柜子钥匙只有两把，刑部尚书廖大人一把，侍郎苏升钧一把。
　　二人在书房等待苏升钧去证库拿布防图，却见他两手空空回来了。
　　他冲孟临溪摇摇头，孟临溪瞬间明白，证物被廖大人转移了。

　　“我已派人去请廖大人了。”苏升钧说。
　　“廖大人府上在何处？我去迎一迎。”孟临溪闻言害怕再生变故，站起身准备随时向外走去。
　　“郡主殿下何必如此紧张，如今端王殿下回来，就算你找不到镇北侯府的破绽，镇北侯也会卖端王殿下一个面子签下谅解书放可人姑娘出来。”苏升钧沉声道。
　　孟临溪摇摇头，她最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尤其是在得知高映徵即将去真定府监军后，这预感越发强烈，按理说不应该，这是上一世发生过事情啊。
　　高映徵见妹妹坚持，也未说什么，她想要可人出来，他就替她去要谅解书，她想看布防图，他就让她看到。
　　从小到大，他都是一个有求必应的哥哥，并不是一个自以为是为她好的哥哥。

　　廖津来时天色已近黑，他不紧不慢去了证库，手里拿着一个匣子进屋，也不着急给二人。
　　“端王殿下，这布防图谁能看，谁不能看的规矩不用我和您重申了吧，无关人等……”

　　说谁是无关人等？孟临溪与高映徵对视一瞬，高映徵眉头一皱正要发作。
　　“廖大人提醒的是，卑职告辞。”苏升钧突然开口。
　　说罢他转身出去，合上了门。
　　廖津太阳穴抽搐了一下。

　　那厢高映徵不等他再发作，立马打开匣子拿出来布防图，孟临溪在一旁为他拿着烛台照明。二人旁若无人，看得仔细又安静。
　　廖津本就看不上京城里只知蒙荫食禄的宗亲后代，更何况孟临溪一节女流，又看二人并无交流，升起的疑心渐渐放了下来。
　　他看着面前两个加起来还没他大的年轻人，后悔自己草木皆兵了，还好今日自己赶了过来，如果此事被高映徵闹到陛下面前，自己的心虚倒是要闹得人尽皆知了。

　　二人看了三刻钟，高映徵将所有内容构建在心中后，望向孟临溪，见她冲他点点头，才将布防图收好放进匣子里交还给廖津。
　　“郡主殿下可看出了什么？”廖津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
　　“啊？”孟临溪无所准备地回答，“我未曾看图，只是在给哥哥照明，刚刚走神了。”廖津不可注意地满意弯了嘴角，方才回了二人的告辞，转身离开。

　　二人离开时路过苏升钧厅堂，里面灯还亮着。
　　高映徵见孟临溪顿了脚步，也跟着停下来。刚刚苏升钧毫无理由的帮助让他意外，他隐约觉得这醉翁之意不在他，在于身边这人。
　　果然，孟临溪让高映徵在门口等她，她进去和苏升钧说两句话。

　　苏升钧正在桌前看卷宗，听见有人敲门本以为是下属，见她推门进来，没想到她还愿意见他，忙起身。
　　“苏大人不必折腾，我只是来谢谢你的。”孟临溪轻声说道。
　　“郡主多虑了，我们之间何谈感谢。”苏升钧说着前跨一步，本是如往常一样的距离，却看见她不着痕迹错后半步，心上一黯，转而在一旁的边几上倒了杯茶递过去：
　　“你知道，就算你不嫁给我，我也会替你奔走。”
　　孟临溪抬起眼眸，眉宇间带了一丝探究。

　　“上午我去大相国寺本是得知端王殿下归京，想去给郡主提个醒，可以此为借口拿到你想要的布防图。”苏升钧说道，他知道是她有意躲着他，“没想到郡主比我想象的更为机敏。”
　　“苏大人有这样好的点子怎么不卖人情给我兄长。”孟临溪见他敢点破他去大相国寺找她，知道他的行为想必得到了高映淮的认可，突然有些愠怒。
　　“面对不喜欢的人才会权衡利弊、斟酌损益。”苏升钧自嘲般笑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或许是我一心向着郡主吧，得知端王殿下归京我便来找你了。”

　　孟临溪冷不防备又被这样表白，面上有些局促，她来只是道谢的，并不想继续那日的话题。好在苏升钧也知道自己唐突了，忙说：“端王殿下还在外面等待郡主吧，郡主早日归家吧。”说着将她送出了门口，恰好与院中正在同高映徵寒暄的廖津打个照面。

　　看着廖津射过来的眼神，她不由得看向苏升钧，眼神中带着担忧。
　　“无妨。”苏升钧安抚地笑笑，“如果这么一点事情我都处理不好，何谈立足朝堂。”

　　回去的路上正好赶上立春大家出门咬春，人流车流在玄武门前堵住了，二人坐于马上等待通行，闲聊起来。
　　“我瞧着苏升钧似乎喜欢你。”二人并排于马上，高映徵凑过去说。
　　“你就瞧了一眼，能瞧出什么。”孟临溪转头去看他，“莫非，你进宫兄长说了什么？”
　　“我瞅着他确实喜欢你。”高映徵没有摇头，算是默认了，接道。
　　“何以见得？”她扬眉。
　　“在喜欢的人面前，所有的利害得失都不值一提。他那股不管不顾、对着廖津装傻充愣的劲儿真是惊煞旁人。”高映徵一想到廖津的表情就觉得很爽。
　　“但我不喜欢他。”孟临溪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伸长了脖子看前面的路况何时才能恢复通行。

　　“还喜欢你那小顾大人呢”顾青山明明与高映徵相识在前，他却因为爱州一事心存芥蒂，对顾青山没什么好脸色。
　　“哥哥何时对情情爱爱之事有这么深的见解。”孟临溪调整缰绳，思索可以转移的话题，“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有情缘了？”
　　见高映徵打定主意不接话，她转了话题邀请他去孟王府上咬春。
　　这时候高映徵倒是接茬了，他摇摇头说不比从前，如今一大家子人在端王府等他回去呢。

　　“那正好，我和你一起回府。一会儿派个小厮去王府传话，说我不回去吃了。”孟临溪说道。
　　“这怎么行？”立春是大节气，有阖家团聚吃春饼的“咬春”的习俗，高映徵见她不回王府跑来和自己过节，以为是她与后母生了什么嫌隙，非要问个清楚。
　　“哥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记仇多疑！”孟临溪嗔道，他对王灿阳如此，对顾青山亦如此，“我与怡人小半年没见，我同她多说说话不行吗！正好也要和你说说我偷听的墙角！”路上不方便多说，她想与他说说那些线索，这些事毕竟与他日后去真定府有关，能多知道些不是坏处。

　　进了端王府，立马有一位身形聘婷的美妇人迎出来，应是高映徵在孟临溪离开桂州后新抬的黄氏。
　　看下人对黄氏的态度，想来在京中是她管家了。黄氏袅袅欠身向孟临溪行了一礼，孟临溪颌首算是回了礼。
　　待她转身去厨房吩咐添一双碗筷，孟临溪立马紧走两步凑到高映徵身边像一直小蜜蜂一般嗡嗡嗡：“就她就她就是她？越过我家怡人端起了主母的位子？”
　　高映徵站定，看着自家妹妹，本不想和她说太重的话，迟疑片刻，有些话他不说她永远不会明白，还是张了口：“一会儿你进了屋子，还要与我这几个良妾同桌而食，未来我准保还会有王妃和世子，你若因为怡人而事事介怀，你让她如何在我端王府自处？”

　　孟临溪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原想着上一世自己入宫才导致怡人无依无靠，如今自己是自由身，能当她后盾了，却在不经意间插手了哥哥的家事。
　　她羞愧地看向哥哥，知道自己越界了，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摇晃起来。
　　高映徵见她面带愧色，也不忍心再说什么，转移了话题：“你什么时候戴起了镯子，先前我送你，你还嫌累赘不爱戴。”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先吃饭吧哥哥。”她跨步进花厅，众人已经坐好，只留上首两个空位了。

　　饭毕，见众人都离开后，孟临溪速速坐在高映徵旁边，说起在刑部看到的：“那布防图一看就是假的。”
　　“何以见得？”高映徵仔细看了内容，这调兵同账目很像，每一次调兵就像一笔账目，最后每一笔都能合得上。
　　“苎麻夏布不同于别的纸张，它天然形成的色彩差异和肌理效果是最好的防伪，这大概就是为什么陛下会统一更换夏布做布防图。”孟临溪说道，“这张布防图的色彩与爱州的布防图已经很贴近了，但是肌理不对。”
　　“会不会是气候差异？真定府毕竟靠北，与爱州是不同的。”
　　高映徵说的没错，书画材料南北的差异也很明显。

　　但夏布特殊，它不似绢布、宣纸柔软，按照元嘉十年就绘制了来看，十年间每一次展开都是无声地记录。但根据这张图的肌理，并不像在十年内反复多次展开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