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剪双眸点绛唇》陆探微

89、第 88 章 布防图

　　回城途中，他双手握着缰绳催动马儿，孟临溪在他前面只有一只手扶着马鞍，另一只手却在摸脸：“禅院的饭实在寡淡，我脸都尖了。哥哥看了会不会担心。”
　　“不曾。”他侧目看她，鼻尖只离她的耳朵两寸距离，他其实很想问她刚刚为什么那样，又知道自己唐突在先，不能怪她戏弄。
　　“真的吗！”她还在独自开朗。
　　“你想必心情很好，话都变密了。”他说道。
　　“哦。”孟临溪以为他嫌她吵，正正身子噤了声。
　　“这样很好，我喜欢你有活力的样子。”顾青山这话说的古怪，她回过头狐疑地看他，他手持缰绳目视前方并不看她。
　　“我何时没有活力了？”她蹙了眉，陷入回忆。

　　“刚刚在佛坛下面。”他忍不住还是提了刚才发生的事，“每当你逃避什么的时候，你都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仿佛拿对方当黑熊，以为装死就能逃过一劫。”
　　孟临溪不得不承认顾青山看人十分透彻，她在逃避苏升钧的同时，也在逃避他。并非那日同杨居采的谈心起到了什么作用，而是她知道以她的身份，并不需要那么着急嫁人，或者可以说至今还没有出现让自己非嫁不可的人。扪心自问，她是喜欢顾青山的，却没有喜欢到可以抛弃一切问题和他在一起。更何况凭什么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说不喜欢，她就不能喜欢他，他说喜欢，她就要继续喜欢他。
　　至于杨居采，几乎和他们一样，唯一可以称得上不同的是她因为上一世的种种，愿意尽可能地做些不违背她底线又能让他开心的事。

　　顾青山看她沉默不语，也没了说话的兴致，手里催动缰绳加快了速度，没一会儿便到了端王府。不等他下马接她，孟临溪抬腿越过马脖子就跳了下来往府里跑。
　　“你也找我哥哥？”她见他跟她进了府，问道。
　　“你我二人离开爱州时都一副‘恨别鸟惊心’的模样，如今也算是和好了，不得和端王殿下报备？否则他哪天看我不顺眼，新仇旧恨一起算，捅我几个血窟窿。”顾青山半开玩笑道。
　　“你不要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告诉他，他已经够忙了，不能再用我的这些琐事叨扰他。”孟临溪停下，转身和他认真说，似是害怕他不答应一般，站定了扯他袖子。

　　顾青山深深看了她一眼。
　　“今日佛坛下还有那日在我家同你说的话，请你好好想一想。”
　　她未置一词，他已经换了副表情转头同刚从宫中回来的高映徵行礼：“殿下亲自迎出来了？”
　　兄妹二人未见的半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来不及叙旧，高映徵拉住顾青山：“你和我同去书房，小溪，你先去找怡人。”
　　京城的端王府落成，端王一日都没住就奔赴爱州了。一路上看着洒扫的用人婆子，应是新近采买的吧，也不知怡人用不用得惯，使不使唤得动。
　　越往后院走，她越忐忑。上一世她与怡人分离在元嘉二十二年春天嫁入东宫之前，这一世怡人随行高映徵已经晚了半年，秀选更是推迟了一年，她急于知道上一世怡人过得好不好。

　　“我有什么资格使唤她们？我现在的身份还不如一个良妾。”孟临溪听着她这话，连开解的话都想好了：“我那哥哥，好歹是个皇子，你还指望他一心一意对你好？”却看她神色并无失落，像在说晚上吃什么菜一样平常。
　　怕不是哀莫大于心死？
　　她尝试着说：“怡人，你家姑娘我能力有限，端王妃怕是弄不来。你若不稀罕侧妃的身份，离开端王府我给你找个厉害专一的夫家。”
　　怡人摇头，直说现在这样伴在他身边很好：“与其占有一个庸才的全部，不如陪着景奇去天涯海角，我们在一起的时时刻刻都是精彩的。”
　　孟临溪回想，她离开时高映徵身边有三房良妾，她都见过，没有一个能掌家的。
　　怡人又没有掌家，那操持这一切的到底是谁？

　　——

　　“先声明，我不是故意不给怡人身份的。”顾青山走后，高映徵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来找孟临溪。谁知进了门没说两句话，先受到妹妹的质问，摊开手道，“起先我害怕怡人反悔，怕她不是真的爱我，只是在不懂情爱的时候刚好遇到了我，她遇到任何男子都会爱上他的。我不能剥夺她知道什么是情爱的权利对不对。”
　　“所以你就又抬了一房让她知难而退是吗？”孟临溪说着说着站了起来，要不怎么说不要轻易亲上加亲，出了矛盾很难理清自己的立场，“你端王殿下都能随便乱抬良妾就为让她知难而退，你在乎怡人是不是真的爱你？”

　　“那女子说喜欢我，我也算是圆她梦了。”高映徵抻着脖子辩解道。
　　“怡人也喜欢你，你为何不圆她的梦。”孟临溪反驳。
　　“如果是寻常女子抬了圆她的梦，在府里放着也就罢了，但她不一样，她是你的人，我怕日后她与我产生嫌隙，你也与我产生嫌隙。”高映徵被逼问得说出了真正的原因。
　　“那你不如放她离开。”孟临溪不忿道，“她给你她的爱，你却把她当个趁手的工具。”
　　“你别替她做决定。怡人是朵解语花，她伴我那些日子我十分舒心，我现在有些离不开她了。”高映淮想起来那段时间怡人将府里的一切都料理的很好，十分怀念。

　　“你怎么就吃准了她放不下你，不会离开呢？”
　　“因为她确实爱我。”高映徵这话一出，孟临溪大惊，这等恃宠而骄的做派自己是万万想不到会出现在哥哥身上的。但转念一想，如果自己不是他的妹妹，他想必也不会将他最好的一面展现给自己。
　　“你先说说你自己吧，怡人在我这里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必不会让她糟践自己。倒是你。”高映徵听说了她被镇北侯为难。他与高映淮早知镇北侯有猫腻，却没想到此事闹得这样难看。孟临溪将那日可人传递出的消息和苏升钧的猜测同他说了。

　　“他这般不愿意我过去肯定有异，高低左右我十日后去看看就知道了。”虽然朝廷明令无令不得调兵，但爱州距离京城路途遥远，时常陛下的调令批示到爱州时士兵已经到位了，元嘉帝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孟临溪突然想起来什么，问：“哥哥，布防图长什么样，你手上可有现成的让我看看。”
　　还真叫她碰着了，今日高映徵之所以急匆匆入宫，便是拿着爱州的布防图面圣去了。

　　“布防图不是一张图纸，每一次涉及到图上的兵员调度都要记录在上面。”高映徵一边展开，一边和她解说，“这样便于了解兵力判断，利于直接部署。”
　　孟临溪拿起布防图细细看了，入手较之舆图常用的绢帛更为硬挺，是一种特殊的材质。上面的笔墨色彩更为鲜艳。
　　“这是苎麻夏布？”她抬头向高映徵问道，这种材质是近些年来才出现的书画载体材料，十分昂贵，也就是皇家才用得起了。
　　“我不知这是什么布，元嘉十年大范围换了一批布防图，把原先的绢帛换成了这种布。”高映徵说着卷起收走了，布防图并不是给谁都能看的，她也就是他妹妹，才能看一眼，“不过确实比绢帛结实，还不变色，爱州虫子多，还潮湿，这布防虫蛀防霉变。”

　　确实，孟临溪知道那次大范围的誊写布防图，张里器就是那时进入禁军侍卫亲军司的。
　　“想必是镇北候此次回京述职，父皇急着要布防图，他忘了把最近一次调遣写进去，再补来不及了，所以就着常凌这出闹剧趁火打劫，打出两日余量把那条确认后加上。”高映徵收好后才又让孟临溪进来。
　　孟临溪还是觉得不对劲，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陛下会看出问题。
　　“哥哥，你有亲王官印，能不能调阅刑部档案？”她问。
　　“当然。”高映徵猜出她所想，接口道，“我听扶云说了你对那布防图很执着，走吧，今日你若看不上这布防图恐怕连觉都睡不好。”

　　——

　　今日刑部两个管事的都在宫里，给事中刘大人只好让他们在尚书厅堂外的长廊上稍等。
　　二人从怡人说到柳阅，又从高映淮说到傅英。好久没有如此肩并肩无人打扰地说过这么多话了。到最后坐的腰都酸了，廖大人还没出现。
　　高映徵坐不住，站了起来活动筋骨。无意间瞥见她头上还簪着那只沉香木簪，没有说话，抚了抚她的头。

　　“你也别太自责，可人的事等我到了真定府看看，或许有转机。”他承诺为她托底，从小到大一直是这样，很多太子不方便出面的事情都是他来做，慢慢的，他能伸手的地方越来越多。
　　“哥哥你真好。”孟临溪将头上的手挪到脸颊上，歪头把脸放在他的手心里，“你对我这么好，若是日后你在北边打仗需要我去和亲，我都是愿意的。”
　　“你胡说什么！”高映徵高声说道，用手捏住她的脸，“和亲怎么也轮不上你。”

　　孟临溪抬手去格挡他揉搓她脸的手，“哎你别揉，我最近吃的脸都圆了，一揉更圆了。”
　　夕阳的廊下，一大一小轻松且舒适地在相互打闹，显得廊下伫立的人形单影只。
　　“端王殿下，郡主殿下。”廊下出现了苏升钧的声音，孟临溪虽不至于惊恐，却还是不动声色错步到了高映徵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