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猫吃竹

3、第 3 章

　　刺骨的寒冷和濒死的窒息，我已经说不清哪个更让我害怕，时间就像无情的刽子手，步步紧逼着我奔赴深渊。

　　“还有两米，禾默，我们爬，也要爬过去!”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拖着我的胳膊，一步一步把我挪往车站。

　　我已经没有自己走的力气了。

　　破旧的车站静立在昏黄的路灯下，多么温暖的颜色，也许到了那里，我就会暖和了吧。

　　罗诗雨身上的衣服早就穿在我的身上，寒冷和窒息并不影响她，这看起来像是一场只针对我的死局。

　　她的眼泪滴落到我的脸上，带着味道，带着温度。

　　好像是我连累到她了，她明明可以什么事也没有。

　　“对、对不起……”

　　“有力气和我说对不起，还不如给我爬过省交界！”

　　一米……

　　半米……

　　零……不对……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听到她的怒骂声，她奋力砸着空气，对着近在眼前的车站大嚎哭。

　　我好像猜到会是什么了。

　　冻僵的手伸出，在过省界前，有什么坚硬的物体横亘其中。

　　——空气墙。

　　我们，功亏一篑。

　　我们和胜利离得多近啊，近到我看到了车站的名字。

　　“明天站。”

　　多讽刺啊。

　　我是一个没有明天的人。

　　*
　　罗诗雨紧紧抱着我，试图将她身上的热量传给我，距离零点，只剩下三分钟了。

　　来了个人。

　　我记得很清楚，我不认识她，可是看她的神情，她一定认识我和罗诗雨。

　　【陆乐佳!你怎么在这？!】

　　女生从口袋里面掏出一张纸，上面的字写得很大，罗诗雨把我摆放好，女生就把纸隔着空气墙怼到我们面前。

　　［只有两趟的跨省车次是可以越过空气墙的，其他的手段都属于“偷渡”，晚上十点那趟要提前半小时到达，它会提前发车!］

　　［禾默，是特殊的，只要她过来了，就可以结束循环！］

　　[抓在手中的东西会一起进入新循环，我给你一张车票，上面有提示！禾默你一定要死死抓在手里不松开!]

　　女生分秒必争，那张纸质车票居然可以越过空气墙，飘飘洒洒地落下，一过空气墙，罗诗雨就将它抓住，又迅速塞进我掌心，她恨不得弯曲我的五指，代替我把车票握紧。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我的呼吸渐弱，终于还是在女生担忧的神色和罗诗雨的惊呼声中昏迷过去。

　　世界归于寂静。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我好像听到了无机质的，冰冷的机械声。

　　【目标人物——滋滋——重启中——重启中】

　　【运算——滋——第……次循环……开启】

　　【逻辑运算——正常进行！】

　　*
　　好冷……有什么堵着呼吸……

　　好难受。

　　好像身处一个不可见底的深渊，一直在往下坠落，挣扎不过来。

　　空洞的空间传来飘渺的歌声，悠远绵长。

　　我艰难地听出来了是《时代在召唤》。

　　《时代在召唤》……隔壁高中……午间十二点……

　　午间十二点，是十二点！

　　我一瞬间理清了其中的脉络，咬着牙逼自己从睡梦中醒来，终于在一番努力下，我从床上惊醒。

　　生日、陆乐佳、罗诗雨、死亡、循环、游乐园，车站……

　　大脑一瞬间涌上无数熟悉又痛苦的回忆，即使有发丝被扯掉我也毫无知觉，直到视线里落下一张团得皱巴的车票。

　　我连忙把它张开，是陆乐佳的车票，而发车时间是今天的中午十二点。

　　上面还有陆乐佳留的话：[务必要在晚上九点半前到达车站上车！一路小心！！]

　　要逃，我要逃出这个循环！

　　这是陆乐佳和罗诗雨带着我试了无数次错，试出来的唯一生的希望。

　　我快速收拾好，等出了校门，隔壁高中的午间音乐跟着停下，片刻，广播中响起青春十足的声音，她们欢笑着：“让我们一起聆听下一首歌曲，它是由路同学点给朋友的，她说，希望她的朋友可以有璀璨而又光明的未来！”

　　“让我们一起来听——《一路向前》！”

　　……曾经的回忆里，有这个片段吗？

　　我在校门口眺望，很快拢好挂在手臂上的羽绒服，闷头去超市买了路上会需要的水，食物和护具。

　　一路向前。

　　不要回头！

　　借着记忆，我躲过一次又一次惊险万分的危机，我踏下的每一个躲过死亡的步伐，都离不开我的朋友们。

　　不论如何，我这次一定要活着见到她们！

　　跑，一直跑，我的明天，我的未来，我的朋友，都在前方。

　　不要回头！

　　耳畔的风呼啸，我抓紧背包的带子，里面装有一张皱巴的车票，我一步又一步迈步向前。

　　*
　　气喘吁吁地跑到车站，找到候车口后我才站着缓口气，花了七个半小时，终于在晚上八点跑到了车站。

　　我买好前往河省的车票，静静等待时间的到来。

　　不久，我的身边坐下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她拄着拐杖，似乎有些惊奇：“新面孔啊，第一次去河省？”

　　“嗯。”

　　“去做什么？”

　　“去见朋友。”

　　“哈哈哈，真是稀奇，这车跑一趟每次都是我们这些老伙计，我也算是第一次听见跨省的原因是看朋友了。”

　　我疑问道：“那你们是为什么要跨省呢？”

　　“诶呀，因为我们一直在跨省，所以我们要一直跨省。”老人笑得开怀，又解释道，“之前都是九点半发车，也不知道车站怎么想的，把时间换成十点，不过好在老李，也就是司机，习惯了九点半出发，所以每次我们这群人齐了，就走了。”

　　老妇人絮絮叨叨说了很多，后面，老妇人指了指羽绒服：“天也不冷，穿它不热吗？”

　　我：“……没事，是我有点冷。”

　　后来又来了四人，一位中年人，两位同样年迈的老者，还有一位妇人。

　　陆陆续续又来了三人，老妇人乐呵道：“走吧小姑娘，人齐了。”

　　拐杖点地声清脆，老妇人走在我身前，这时我才反应过来，这里最年轻的预估也是三四十岁，没有人是二十岁开头。

　　我登上了车，验票时司机瞟了我一眼，机器念出“验证通过”后，司机催促着往后找位置坐。

　　在晚九点三十分，“准时”发车。

　　天已经黑下来了，与上次回忆中黑暗得要将人吞噬的可怕不同，月色微弱却也能看见窗外的景色，树影斑驳，远山绵长，静谧非常，一样的景却看出了不一样的心境。

　　车子缓缓向前开着，曾经噩梦一般的酷寒和窒息还不曾到达，车子像一个安全区，将所有危险排除在外。

　　车上有人昏昏欲睡，我提着精神，心里预估着时间的流逝，离省交界越近，我越是焦虑地打开又关闭手机。

　　二十三点二十……

　　二十三点二十八……

　　车站台的轮廓渐渐显露，暖黄的灯光透过漫漫长夜，照进我的眼中。

　　二十三点三十一，车停了。

　　“明天站已到达，请有需要下车的乘客……”我来不及听完车站的广播下了车，等到我真切踏在河省境内的明天车站台处，我才觉得自己落到了实处。

　　车子继续前行，我也还有最后一段路要走。

　　离新一天的零点，还有二十九分钟，我要活过这最后的二十九分钟。

　　我打开手机，按下了本来在电话簿里却在新一轮循环后消失，在曾经的城市里无论如何都无法拨通的电话号码。

　　“——通话——已接通。”

　　电话对面有着风声和跑步呼吸声，还有另一个人催促的声音。

　　“禾默？”

　　“诗雨，乐佳，我过来了。”

　　陆乐佳抢过手机，大喊着：“你在车站站台别动！等我们去找你！”

　　我们没有人主动挂了电话，她们听起来急急忙忙，隐约间我还听到了陆乐佳说“拿稳些”的声音。

　　二十三点五十三分，她们的身影在道路前出现。

　　二十三点五十七分，三人会面成功。

　　陆乐佳冲过来把我抱住，罗诗雨扶着放在身前的背包，趁着我被陆乐佳拦住视线，掏出里面的东西。

　　等到陆乐佳放开我，而罗诗雨喊住我的名字，我望过去，她捧着一个点了两根蜡烛的精致蛋糕。

　　她们唱了生日歌，我仍愣住不知该做什么。

　　陆乐佳说：“禾默，许个愿吧。”

　　我闭上眼睛，许完愿后吹灭了蜡烛。

　　她们笑着说：“禾默，生日快乐。”

　　零点。

　　我还活着。

　　我们，成功了。

　　————
　　“城市修建完成。”

　　“有城内交通也要有城外交通，制作跨省的交通系统。”

　　“城市运行正常。”

　　“投入npc——城市居民。”

　　“为我们第一位npc取个名字吧。”

　　“‘禾默’？怎样？”

　　“你夹带私货吧。”

　　“纪念一下我那位早逝的朋友，20岁因病离世。”

　　“行，那我设置她在20岁生日死亡?”

　　“……嗯。”

　　“对了，代码上城市运行优先与npc活动运行。”

　　“当然了，这个项目叫‘模拟城市’，又不是叫‘模拟人生’——我还是有分寸的好吧，路茗负责人。”

　　……

　　【目标人物脱离运行轨迹——重启——】

　　【逻辑运行错误——重启——】

　　【错误——重启！】

　　【重启！重启！重启！】

　　【……目标——异常！异常！异常已上传，请负责人进行合理处理。】

　　“……城市运行无误，不需重启处理。”

　　【收到——逻辑运行正常——城市模拟继续——】

　　“……21岁快乐……禾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