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时辰》陆辰安

9、now 寅时

　　*

　　秦安野再次拿起自己手机的时候，人还在药店门口的长椅里颓着。
　　单乐琪也是自认倒霉，老妈子一样跑进跑出给他拿了药，没好气地砸到他手边。
　　远处，天色渐渐亮了。

　　下了一整夜的雨，这会儿终于有了几分放晴的征兆。
　　出来没带伞，男人头发被淋得有些湿，凌乱散贴在额前，末梢的水珠混着眉骨伤口处渗出来的血渍，滴滴哒哒地朝下砸，滑过他稍显苍白却棱角分明的侧脸，平白再添几分妖艳。
　　单乐琪提步走过去，有点嫌弃，没坐，就这么环胸抱着手瞅他，完全看热闹的架势。

　　认识这么久，难得见这人失控跳脚。
　　真是稀奇。

　　“你丫挺能装啊。”说来说去毕竟都是哥们，单乐琪眼睁睁看着这人收拾了一顿塔台那背后说人姑娘闲话的兄弟，再联系他抽疯的那句话，哪儿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跟胥管制什么时候好上的？动作他妈真够快的。”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当时秦安野停飞后没两个月再复职，见面时就跟他说自己结婚了。
　　人也没戴婚戒，半点结婚的样儿都没有。他起初还以为这家伙吹牛，直到这人下机后径直进了主任办公室，坦诚说自己要改资料，单乐琪才勉强信了几分。
　　那会儿好像……

　　“你跟人认识也不过两个月半月吧？！”单乐琪情绪激动，简直就差把“畜生”两个字骂到明面儿上了。
　　男人寒着一张脸，淡淡看向他。
　　他一哽，后面的话又尽数噎回去：“你不向来对这款没兴趣吗？”

　　“哪款？”秦安野看着她发来的“对我们都好”一句，蓦地，嗤笑出声。
　　印象中，她去年在民政局也是这么说的。
　　利索答应了他“互不相扰”的建议，转头就破罐子破摔地释放出“真面目”，顶着张纯到没话说的乖脸，喝酒、蹦迪、泡吧，玩得比他还“嗨”。

　　“家里给安排的？”想来想去只剩这种可能。
　　秦安野啧了声，收起手机。
　　单乐琪看他这一脸不爽，乐了，也不给他留面子，当场戳破：“咋滴，联姻联出感情了。”

　　“你老婆都不要你了，你瞪我有什么用。”
　　“……”

　　秦安野烦得伸手去兜里摸烟，却意外摸了个空，想起来，应该是放在餐厅没带出来。
　　“诶，说说。”单乐琪八卦上头，胆子也肥了不少，抬脚踢了踢男人的裤子。
　　“说毛线啊说。”秦安野由衷觉得今晚把他喊出来就是纯粹地浪费时间，抬腕看了眼表，不耐烦地站起身：“赶紧滚，我要回去补觉了。”

　　这个点。
　　是还能睡会儿。

　　单乐琪夸他：“我们秦机长这调节能力就是厉害啊。”
　　“她只是爱玩，”秦安野权当听不懂他话里的阴阳怪气，声轻飘飘的，眯眼，漫不经心望着远方一点点初升的太阳，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补完了完整的一句话：“又不是玩完就不回家了。”

　　单乐琪怔了怔。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秦安野今天的身影有一种从未被人见过的落寞。

　　喉结滚了滚，单乐琪也没心情看他笑话了，直戳了当地问他：“那嫂子她真的……”
　　话音脱口一半，他看见男人漆黑的眼瞳转过来，眉上的伤还没经过处理，血倒是自己先止住了。
　　“没有。”他说。
　　单乐琪张了张口。
　　“那是别人勾引她。”秦安野眸色很暗很深，如同淬了冰的利刃，忽然像是想到了些什么，快速别开头，很低很低地呵笑了声：“真是找死。”

　　“……”

　　胥尽欢被喊来救场替班，着实忙里忙外忙活了几个小时。
　　昨晚暴雨雷电，天气恶劣得要命，机场这边盘旋等待了不少客机。听说还有好些个航班延误，乘客都快把各大航空公司的客服电话打爆了，但这客观原因，工作人员也无奈。好不容易指挥完一小波高潮期堆积的航司飞机，人才松口气，老陈就悠哉悠哉又过来了。
　　胥尽欢赶紧正襟危坐。

　　“行了，别这么紧张。”老陈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自己怎么舒服怎么来：“我看你这上手挺熟练的。”
　　“师父教得好。”
　　“你跟谁学得这套溜须拍马的本事？”谁料人老陈却不吃她这招儿，非要把天往死路上聊。
　　“……”

　　“我带的人多了去了，怎么最后通过考核的就剩你一个？”
　　“……”

　　“有时候，人还是要多认可自己。”
　　“哦。”胥尽欢点头笑了下。
　　“就光哦啊。”
　　她知错就改：“谢谢师父，我会继续努力的。”
　　老陈瞪她一眼。
　　“得，你去休息吧，换我盯会儿。”他开始赶人。

　　胥尽欢：“我还不累……”
　　“去去去，不累也去歇着。”老陈给她安排得明明白白：“等到晚上还有得忙呢。”
　　“嗯？”
　　“你没看预警？”老陈抢了她的座位，坐下：“台风快上岸了，目前还不晓得什么情况。”

　　这倒是提醒了胥尽欢。

　　“那下午的航班还能飞吗？”没有原因地，她心突然变得很慌。
　　“飞是应该能飞，就看什么时候。”老陈说：“不过其实也说不准，这台风预告了多少次，一会儿来一会儿不来的……”他注意到她脸色的不对：“怎么，紧张啊？”
　　“嗯。”
　　“这情况是复杂了点。”老陈表示理解，中途甚至还开了个麦，和周围同事配合，穿插发布了几条新指令，结束后才接上：“但各种情形总归要经历的，你说咱们这种在地面上的要是都紧张，那他们那些做机长的，还不得乱套？”
　　“……”
　　“所以切记，我们这行，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冷静。”

　　胥尽欢抿着唇，细细挤出一声“嗯”。
　　她这会儿身体是真不舒服了，额上疼出一串密密的汗珠，忍耐着和老陈、其他人招呼了声，便自己返回了休息室。

　　坐在沙发上，眼顺着往脚边垃圾桶扫去一眼，果不其然，发现撕掉那条咖啡液包装上的生产日期。

　　二O一三年十月。
　　到今天为止，正正好好一年。

　　过期了。
　　难怪。

　　胥尽欢手捂着肚子，深呼吸，拿起手机，准备给自己叫个止疼药，弄完点进微信，距离给秦安野发出的消息已经过去近两个小时，这人还一直没有回应。
　　该不会……
　　她真服了。
　　就照目前这样子看，今天有可能还真办不了这张离婚证。

　　秦安婼倒是一直在催她。
　　胥尽欢不胜其扰，干脆截了张图甩给她，附言：【你要是能联系上你哥的话，让他尽快好吗？】

　　这边可算消停了。
　　胥尽欢正要熄屏，程默消息又弹出来。

　　CM：【图片】
　　胥尽欢双指点开放大，凭借一片狼籍中仅存的吧台桌，确定是自己几个小时前才去过的那家酒吧。

　　Anni：【？】
　　Anni：【你被仇人追杀了？】
　　砸得还挺狠。

　　胥尽欢看热闹不嫌事大：【你这才回来几天啊，就被人盯上】
　　CM：【？】

　　胥尽欢接了个闪送商家的电话，对方说因为台风预警，暂时送不过去，问她能等吗？
　　她想了想，说：“那算了，您帮我退款吧。”
　　这点疼，还是能忍受的。

　　“非常抱歉给您造成不好的体验。”
　　“没事。”
　　“那我们这边就不打扰您。”
　　“嗯，再见。”

　　简单几句交涉，胥尽欢顺便还起来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杯盖拧紧，隔着衣服垫在小腹那儿缓冲。
　　挂断后，才瞧见程默后面的两句。

　　CM：【仇人追杀？】
　　CM：【你是真不知道谁干的是吧？】

　　胥尽欢：“？”
　　刚翻了个白眼，胃里便抽筋似地拽了下，她不得不好脾气地请教：【嗯……是谁呢？】
　　她是真不知道啊，生意场上的事儿她又不懂。

　　程默给她秒回了六个点。
　　“……”爱说不说，胥尽欢不想和他扯了，指腹摩挲着搭在锁屏键上，即将按下去的前一秒，程默开口了：【秦安野】
　　三个字，令胥尽欢诧异了半秒：【谁？】
　　CM：【……】

　　不是，他没睡觉啊？
　　胥尽欢此刻的关注点倒不在于他为什么砸程默的店，而是，她动指，将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
　　他为什么有空找事儿都没空回她信息？

　　火气憋在胸口，胥尽欢也不忍，径直戳进头像，给他摇了通电话过去。

　　彩铃响三秒。
　　对面接起。

　　“喂？”等了半天，胥尽欢没听到他吭声，安静中只有不断增加的语音数字在警示她，这并不是存在于臆想里的幻觉。
　　“嗯。”他淡声应。
　　“秦安野。”满腔的火在听到他如此不咸不淡且要死不活的调调后，诡异消了大半。胥尽欢尽可能保持着平心静气的口吻和他交流：“你发什么疯？”

　　他哼笑：“胥管制，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还没离婚？”
　　胥尽欢止声。

　　“那么，我作为你名义上的老公，不过略微出手教育了一下外面的野男人，这就心疼了？”

　　秦安野是笑着的：“真是……”
　　“够偏心呐，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