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时辰》陆辰安

10、present 食时

　　*

　　熟悉秦安野的人都知道。
　　他不笑时并不代表他心情不好，同理，笑的时候心情也未必能有多好。
　　是以，在这通电话对面，胥尽欢极敏锐地从中听出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滋味。

　　甚至这种夹杂不爽与嘲讽的语气盖过原有的指责和质问，竟令胥尽欢难得为此而怔愣了片刻。
　　哦对了，他最后叫她什么来着？

　　“胥尽欢。”
　　许久，男人应该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就这么点破事儿，他至于专门告一次状？”
　　胥尽欢觉得他逻辑有问题，眉心拧结，认认真真纠正：“秦安野，你砸了人家的店。”

　　“啊，那可真抱歉。”
　　然而秦安野并无悔改，仍欠兮兮拖着调子：“我那几个朋友喝大了，不小心。”
　　胥尽欢被他气得说不出话。

　　“但这也不能全怪我们——”
　　其实秦安野音量不重，态度也是一如即往的不着调，可字字句句连在一起，便莫名构成威慑，让人不禁想起他动怒时的样子。
　　冰冷、锋利，自带沉重又不容反抗的压迫感，就是专属于传闻中那位不近人情、不懂变通、随心所欲的澜京秦少气息。

　　“不怪你们？”
　　“胥尽欢，我给过你面子。”
　　秦安野敛笑，慢条斯理给她捋道理，耐心极了：“你不下车，可以。你爱玩，也可以。我要求不高，只要你玩完回家。”

　　“可你呢？嗯？”他慢吞吞地开口：“你怎么做的，你跟爸爸说了什么？”
　　胥尽欢张了张口。
　　“你和爸爸说你出轨了。”
　　秦安野再次笑起来：“胥尽欢，你不会真以为程家能护住你吧？程默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呵。”

　　“玩什么不好偏玩VC？开酒吧？”顿了下，他自顾自又继续：“巧。我这人最擅长……”
　　“秦安野！”胥尽欢彻底听不下去：“你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那头，呼吸沉沉。

　　“多少夫妻一场，我原本想就这么好聚好散算了。”小腹处陡然传来锐痛，胥尽欢紧攥手机，指骨处的骨节因太过用力而凸起泛白，情绪被他逼得几近崩溃：“但如果你非要闹成这样，那好，我这就……”
　　“等等。”他十分不礼貌地出言拦断了她后续组织好的反诘：“你怎么了？”
　　“……”
　　“声音怎么回事？”
　　秦安野问：“为什么发抖？”

　　胥尽欢：“不用你管。”

　　“人在哪儿？”他才不听她的。
　　“……”

　　“胥尽欢，警告你，别让我用手段查。”

　　这人根本不讲道理！
　　胥尽欢心里也明白，如果在他怒火燃到最旺的时候硬碰硬，自己下场绝对落不着什么好，于是便由着他说了：“单位。”
　　“……你去那儿干嘛？”
　　秦安野心情听起来似乎比之前愉悦了点儿：“没和你那回国的小竹马待一块儿？”

　　胥尽欢不搭理他。
　　“等着，”秦安野在那边低低笑两声：“我现在过去找你。”
　　“找我干嘛？”胥尽欢没空和他闹：“今天办离婚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

　　安静。
　　还是安静。

　　这下秦安野那边就跟死了一样，基本连呼吸都听不到，胥尽欢一度以为是他撂断了通话，可手机举到眼皮底下，看见上面仍在与时俱增的数字提示，才困惑不解地连续再“喂”两声。

　　“嗯。”他应，嗓音哑了几分：“我正好过去上班。”
　　话题就这样被转移开。

　　“秦安野。”胥尽欢鬼使神差地想起来什么：“你怕台风吗？”

　　“……”

　　08:05
　　秦安野推开胥尽欢所在休息室的门。

　　抬眼就看见这人白着张脸，歪倒躺在角落的单人沙发里，手还捂着肚子，眼睛闭着，额上的汗要干没干，头发也黏了几缕在脸颊边。
　　“胥尽欢。”
　　秦安野心一缩，快步走过去，蹲身半跪在地面，手温柔拨开她的发，冰凉的掌心贴上去，她大概迷迷糊糊感觉到，乖乖蹭了蹭他。
　　秦安野眼睫颤了颤。

　　他摸了摸她额头，发现没有烧以后松了口气。

　　这会儿屋里也没人，他起身转一圈，视线很快定在被咖啡盒塞满的垃圾桶上。
　　拿起来看了看。
　　哪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秦安野也不敢再耽误，脱了外套盖到她身上，立马捞过车钥匙，又出去。

　　二十分钟后拎了药回来。
　　胥尽欢早清醒了，正坐在那儿撑着手发呆，而他的外套就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搁在手边。
　　听见门响的动静，她仰头，朝他看来一眼，没停，迅速又垂下去。

　　秦安野没和她计较，只取了杯子冲药，沉默地磕到她面前。
　　“喝了。”
　　胥尽欢依旧端着那死德行，没动。

　　“等我喂你？”
　　“……”

　　胥尽欢长长的睫毛眨了一下：“秦安野。”
　　“不叫秦机长了？”他不爽，话也句句带刺。
　　“……”胥尽欢没再说，反正说什么他也不听，沉默端起水，象征性地喝了两口，放下。

　　秦安野一直盯着她：“喝完。”
　　胥尽欢嫌弃：“太苦了。”

　　“啧。”他走到她旁边挨着坐下，伸手拉了她的腕，另一只从兜里摸出盒压片糖，指尖轻挑打开，给她倒出两颗，思考了会儿，突然又小气巴拉地低头吮走多出的那一颗，只给她留一个。
　　薄唇压在她手心，触感濡湿柔软，痒得出奇。
　　胥尽欢心跳快得不行，慌里慌张要撤开，可就在她要收手回去时，整个人又叫他拽着一拉。
　　四目相对，秦安野轻松扣住了她五指反握，迫使她攥拳，偏头朝那杯水位全然不见下降的药剂点了点下巴：“先喝。”

　　胥尽欢挣不过他。
　　最后一口喝尽，她皱着脸，被苦得不行，抽手要用糖去压，不料却被人牵住高举过头。

　　下一刻。
　　凛冽风声迎面。

　　空掉的保温杯骨碌碌滚落在地。
　　胥尽欢撞进他漆色如墨的眼瞳，欲.望赤裸。

　　“你——”只一个音节，他便将她吞没，十指紧绕交缠，男人欺身压上，攻城夺地，舌尖顶开齿关，探进去纠葛。
　　糖果的甜、药渣的苦、薄荷的冰、以及他体温的热，混合交织着。

　　他带了显而易见侵占的目的，起伏剧烈的胸膛相贴，用膝盖别开她的腿，手绕到她后腰，轻推，进一步靠近她，搅得她思绪混乱。
　　就像，曾经那个糟糕又美妙的夜晚。

　　那是他们婚后第一次见面。
　　胥尽欢始终信守他们曾经在民政局定下的承诺，性格大变，每天除了工作就是出门玩，婚讯更是从未对外公布，单身人设立得稳稳当当，哪怕偶尔与他在联络频道讲话，也是一视同仁、客客气气喊一声“秦机长”，给足了尊重。

　　可他却突然不知道抽什么疯。
　　每次在她转头就走之后不过三十秒的时间里，总会发来一句挑衅似的询问，没有文字，没有图片，直戳了当一个“？”，以至于常常会被胥尽欢选择性忽略。
　　长此以往。

　　连她身边不常联系的许文萱都察觉不对，追着她问什么情况？
　　那天日子比较特殊，是胥尽欢的生日。
　　接到秦安野的人机消息时，酒吧卡座里有人刚打开了香槟，酒水四溅，滴到女人素白的手腕，沾湿一串上好的沉香佛珠。

　　灯影昏寥又朦胧，许文萱眯着眼，仔细辨认了一番，奇怪道：“你什么时候信佛了？”
　　“就没信过。”胥尽欢轻巧倒扣手机，掩饰性拿起一杯酒仰脖灌下，笑：“随便戴着玩儿。”
　　“这可不兴瞎玩啊。”许文萱说：“这玩意儿对于信的人来讲，是带着信仰的。”

　　“嗯？”周围环境太吵，胥尽欢没能听清，慢半拍把耳朵递过去。

　　“你知道咱们学校秦安野吗？他好像就信这个，听说他那串佛珠是家里传下来，特意去开过光的，谁都不让碰，先前他有个前女友就是因为摸了这东西才被分的手。”

　　胥尽欢但笑不语，只一个劲儿喝酒。
　　“说起来，这秦安野，自打从毕业工作后好像空窗期确实长——”

　　阴影压下，话中的主人公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许文萱懵懵回头，傻眼。
　　“巧。”男人似笑非笑：“在聊我吗？”

　　背后说人闲话被当众抓包。
　　许文萱羞窘的同时更多却是惊讶，她和秦安野倒也不陌生，尽管两人当初在学生会差了一级，但来来往往地，也算有过交集。
　　因此，大学时关于这人的好多八卦消息还是由她转述给胥尽欢的。

　　没别的意思。
　　单纯是姐妹间瞎聊。

　　至于为什么是胥尽欢？
　　因为这人有个特点就是不扫兴，不管听到什么都不会不耐烦，时不时还会饶有兴致地反馈一嘴，比如“啊？”、“他怎么这样！”之类云云，引得许文萱每回讲话的激情都能凭空高涨几分。

　　所以当秦安野无端扎眼到她们跟前，许文萱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凑巧，当即举杯和他一碰，话说得圆滑：“别来无恙啊，秦学长。”

　　男人却没看她。

　　“胥尽欢，你哑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