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时辰》陆辰安

8、prevent 日出

　　*

　　胥尽欢等了十几分钟，一直没能等到秦安野的回复。
　　掀睫，扫了眼右上角的时间。

　　05:20

　　还挺浪漫。
　　可惜，她接下来打出的几句话却半点儿都不跟“浪漫”搭边。

　　Anni：【秦安野，我知道你看见了】
　　置顶反反复复的“对方正在输入”又不是摆设。
　　Anni：【装死没用，我看了你的飞行安排，哪怕10:00再从民政局赶过来完全来得及】
　　她不懂他到底还在拖个什么劲儿。
　　Anni：【我们抽空把程序办了，这样对你】
　　停顿半秒，删掉。
　　Anni：【这样对我们都好】

　　发完，也不管对面什么反应。
　　她逃避似地收起手机，侧身透过玻璃窗，眺向远处边际浮起火红的天色
　　——朝阳了。

　　……
　　胥尽欢也忘记了自己听谁说过。
　　任何一段关系的开展最初，其实都是有人在悄悄供奉着信仰。
　　就像人类面对太阳。
　　用尽虔诚。

　　几乎是在秦安野莫名其妙搅黄了胥尽欢那场相亲宴的当天下午，秦、胥两家便同时收到了消息。
　　说来也是赶巧。
　　保镖赶回来汇报时，胥尽欢她妈静辰正好叫了一堆好友在别墅里开趴。

　　秦安野的母亲，秦冉也在。

　　两人是前些时候在一场珠宝拍卖会上相识，聊了几句后发现彼此年龄相仿，话也投缘，便随手交换了联系方式。
　　后来聊着聊着，聊到自家孩子。
　　又都是爱操心的人，一提到，就免不了说起年龄和工作。最后，也不记得是谁先怂恿，总归两家门当户对，想不如让孩子见上一面。
　　行不行的，不重要。
　　彼时，她们俩只顾着两家能借此牵线搭桥，计划得天衣无缝，完全没顾虑其他。

　　导致后来，再得知消息。
　　竟是秦安婼在她哥哥的相亲会上因为一件不小心弄脏的礼裙而大发雷霆，整个场面失控，所有人不欢而散。

　　秦冉一向是将安婼放在手心捧的，加上后面私底下也问过安野的态度，因此对于胥家虽心怀愧疚，可终究也没再有过任何表态。

　　静辰显然不满意她的做法。
　　如果只是给儿子停卡就能将这事儿轻飘飘揭过，那她胥家以后还要不要在澜京混了？脸面说下就让人下？这不胡闹吗？
　　噢，就他们秦家厉害，家底厚，她们胥家的姑娘就活该被欺负啊？

　　静辰就是翻来覆去咽不下这口气，这才大费周章办得这场“鸿门宴”。
　　结果茶刚沏上，还没来得及引战，就听着门边匆忙传来的脚步声。

　　“什么事儿？”她不悦皱眉，脾气顿在这儿。
　　管家放行了保镖，高大的男人站定在一众豪门贵妇面前，开口却略显犹豫。

　　“说。”静辰发话。
　　于是保镖只好当着所有人的面儿一五一十把餐厅里的情况交代了。

　　这下，秦冉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

　　一室静谧。
　　“阿冉。”
　　良久，最终还是静辰笑着问出口：“这难道就是你们秦家所谓的教养吗？”

　　“……”

　　当晚秦安野回到家，就见秦冉和秦从谨两人端端正正坐在沙发。
　　一愣，下意识就扭头往后看。
　　心里头纳闷，也没别人啊，阿斯加也没跟进来。

　　阿斯加是秦安野打小养的一只藏獒犬，平常人老口子就不待见，基本不怎么乐意让它进门。可阿斯加又特黏他，所以每次只要秦安野一回来，别墅里头保准会发生一番堪比“世界大战”式的景象。
　　但今天，可能是他回得晚，阿斯加难得睡了，秦安野也疲得不行，就没喊他陪玩。

　　所以对面怎么端着这副阵仗啊？

　　秦安野啧了声，手撑着门框换了拖鞋就打算往楼上卧室走，也不管身后灯火通亮的客厅，完全懒得理他爹妈的pose。

　　“站那儿。”秦从谨抖了抖报纸。
　　秦安野：？

　　秦冉品了口茶，没搭腔。

　　“今天去干什么了？”秦从谨问。
　　“……”秦安野抄着兜侧转了个身，眉稍一挑：“您还有功夫管我这些破事呢？”

　　秦从谨合上报纸，眼睛透过镜片扫量他。
　　秦安野老实了：“没干嘛，就和几个朋友去吃了顿饭，顺便喝了点酒。”

　　“喝醉了？”
　　“那倒没有。”秦安野不懂他爹喉咙究竟卖得什么药，醉不醉的，看他现今这状态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哦。”

　　秦从谨随手把报叠好扔到茶几上，肘支膝盖，倾身歪了下头：“那我就比较好奇——”
　　“……”一股莫名的预感。
　　“你没醉，却去搅和人姑娘的约会，是什么道理？”

　　果然。
　　秦安野求助似地看向秦冉，可秦冉压根没管他，慢悠悠又端着茶杯，优雅抿了口茶。

　　“几个意思？嗯？”秦从谨脸上是挂笑的。
　　可多年父子，秦安野这点脾气也是遗传下来，谁还不了解谁了，一般他爸这样子，口吻越是平静，就证明下面憋的招越狠。

　　“你要真心喜欢人姑娘，咱也干脆别整这套虚的。”
　　要不说姜确实老的辣呢。

　　“正好，听说你这段时间停职没事干。”

　　秦安野右眼皮猛地一跳。

　　下一秒——
　　手上便眼疾手快接了个东西，从他爸那儿抛过来，差点砸到他额头，如果不是他反应灵敏，估计那硬角蹭过眉尾，出血肯定免不了了。
　　这他妈是下死手啊。

　　秦安野无语地低眸，翻着秦从谨扔过来的户口本瞧了瞧，又抬眼。

　　“后天就是个好日子。”
　　秦从谨知道这混小子脑子里头琢磨坏，当即也不给他机会：“拿着东西，跟人姑娘把证领了，媳妇儿带回来，卡恢复。”

　　“……”
　　摆明了威胁。

　　可要说钱，秦安野还真不缺他这份，动了动唇。

　　“你爷爷和外公那儿也是这意思，你要不干，往后就哪儿都别去了。”
　　“？”

　　连人生自由都他妈限制上了？

　　秦安野气笑了。
　　心想，她胥尽欢还真是好手段。
　　他等了这么久的报复都没等来，还以为她自己翻篇忘记曾经小孩子过家家说要找家长告状的话。没承想，是在这儿等着他。

　　殊不知，这对胥尽欢而言，还真是冤枉。
　　同一时间，她坐在同样亮如白昼的书房里，欲言又止地盯着胥城面无表情写完了副对联，半晌，才抬手交给旁边同样等待的人。

　　“去裱起来。”
　　那人领了命，躬身退出“战场”。

　　“爸！”
　　等人走后，胥尽欢总算按耐不住：“您和妈妈这是乱点鸳鸯谱！我不同意！”
　　她有自己的原则和骄傲。

　　男人无动于衷地放下毛笔：“若若。”
　　胥城很少叫她的小名。

　　门被人从外象征性敲了两声，不待里头人松口，静辰便捧着一碟烤好的点心走进来，含笑招呼胥尽欢到书桌边一起尝尝。
　　然而，胥尽欢没有动。

　　胥城也不勉强她，配合咬了口妻子递到嘴边的糕点，慢条斯理咽下去以后，才再次将眼神落在自己这犟种闺女身上。

　　“你多大了。”冷不丁发问。
　　“……”胥尽欢明白他意思，不稀得接茬。

　　“我当初像你这么大，你都已经在你妈肚子里了！”
　　胥尽欢忍不住嘟囔：“您自己不当人，还好意思说……”

　　其实这话说得足够小声，奈何胥城人到中年，耳朵却尖，气得当场就拍了桌子。
　　“胡闹！”

　　“我闹什么了。”胥尽欢问。

　　“好了好了。”没办法，静辰只能夹在中间劝架：“父女俩怎么一言不合就吵？”
　　“欢欢，爸爸妈妈也是为你好。”她耐心同她分析利弊：“如今，安野那小子闹了这么两出，外头所有人都估不准你俩的关系，你要是不嫁，名声可就毁了知道吗？”

　　“毁就毁。”
　　这又不是古代，谁规定她还必须立个贞节牌坊在门外。

　　静辰不赞同地蹙眉。
　　胥城听完妻子这段话，再结合自己那点封建守旧的老思想，二话不说便拍了板。

　　“这婚必须结。”
　　“我不想！”胥尽欢很崩溃。

　　“那就谈点实际的利益。”胥城教她。
　　胥尽欢不肯妥协。

　　“或者——”
　　谈话僵在这，两分钟后，胥城大方给她另外的选择：“婚可以不结，那破班也别上了。”
　　“你自己考虑。”

　　见势不对，静辰赶紧跟着劝：“欢欢，快和爸爸道歉。”
　　“我不。”
　　“胥尽欢！”
　　“我就不道歉。”胥尽欢从小到大没受过这委屈，恼怒摔门而去。

　　门后。
　　静辰面露担忧，想去追，手却被丈夫安抚般轻拍了两下。

　　事实上。直到领证当天，对于这场由两方父母半胁迫所构成的婚姻，两位当事人表现得都不是很满意。
　　也不晓得秦安野后头是怎么和秦父交涉，总之是提早结束了待业期，以至于那日匆匆赶来时，身上还穿着熨烫妥帖的制服。

　　夕阳剪影，金光掠过他凌厉的侧脸一霎，她不由看得怔住。
　　秦安野察觉到变化。
　　笔杆在指尖浪荡转了圈儿，他弯唇笑起，吊儿郎当提议：“一年，各过各的？”

　　此话一出，如凉水迎面。

　　胥尽欢闻言低头。
　　片刻，她落笔签字，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