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时辰》陆辰安

7、now 牛时

　　*

　　到塔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夜班，工作区域仍旧灯火通明。

　　虽然老陈电话里说得着急，但显然，轮班时间还没到。
　　胥尽欢提前换好了工作服，人在休息室里转了一圈儿，无聊，随手给自己冲了杯咖啡，搅一搅，喝两口，窝进沙发里又一次打开了手机。

　　今天也是奇了。
　　找她的人一个接一个。
　　平常有联系的没联系的，这会儿倒是闻着味儿地一个个全找来了。

　　但……胥尽欢皱眉，她和秦安野私下再怎么不和，以往在两家人面前都装得挺像模像样的。而且胥老头那边，在收到她如此惊雷的消息以后，帮她遮掩隐瞒恐怕还来不及呢，势必不可能会这么不管不顾地广而告之，这不纯纯打他做爹管教不严的这张老脸吗？
　　所以，秦安婼能得知这件事儿，八成是从秦安野那儿听到的。
　　至于么，迫不及待成这样？

　　胥尽欢顶着对方发来的询问短信，抿了抿唇，没回。
　　转又戳进置顶上面和秦安野的对话栏，单手打字。
　　可惜，酝酿好的一番话才编辑到一半，休息室门便被由外向内推开。

　　紧接着，几个刚下班的同事跟她点头打了个招呼，胥尽欢按灭手机，颔首。
　　毕竟她是正式上任第一天，前辈们大多数看着眼生，关系自然算不得有多熟络，几人说说笑笑活跃气氛，也没顾角落里安静喝咖啡的她。
　　脚步来了又走。
　　没一会儿，室内又恢复安静，再接着，倒是进来了两位年龄瞧着和她像是差不多的。

　　“我可听说秦机长今儿下午飞呢。”其中一个披着及腰波浪卷的女人一进门就直奔目的地，边打开换衣柜拿了衣服，边旁若无人地继续和身侧好友瞎聊：“你不再等等？”
　　“等什么啊，排班不都固定的。”她身侧另外一短发女人利索接茬儿：“再说，12:00的起飞时间，这还近八个小时，我疯了吗不睡觉？”
　　“追人得主动。”两人关系明摆着不错，波浪卷好心教她：“就秦安野那样的，可遇不可求，你还不赶紧趁他单身拿下，到时候被人捷足先登，我看你可真是有的哭。”
　　“登就登吧，反正也不差这一次两次。”短发女人不以为意：“他那人，定不下来的。你不知道，他以前在学校换女朋友换得有多勤。”

　　“哦对，差点忘了你们是同所航校毕业的。”
　　“别说你，我也经常恍惚。”
　　既然聊到这儿，短发女隐隐叹了口气，略感挫败：“其实，我也不是不主动。”

　　“嗯？”
　　“他不会喜欢我这款的。”

　　波浪卷手交叉，脱了制服衫，偏头。

　　“以前，学校里和他交往过的，基本都是些明艳张扬的，不像我……”
　　“诶诶诶，打住啊。”波浪卷见不得她自怨自艾：“你都没试过，怎么就知道不行？男人嘛，口味哪有什么准，说到底，红白玫瑰各有各的美，不管有了哪个，时间长总都会腻。”

　　“可有学妹试过。”短发女生叹了口气：“他自己说的，他不祸害好学生。”
　　波浪卷一听，乐了：“你这个自我归类倒是挺有意思。”
　　说完，打量的目光上下扫视她一圈：“但你同时也得对自己有自信啊，他那借口找的，一听就是纯敷衍，男人视觉动物，可能换个人，答案就完全不一样了。”
　　短发女生还在犹豫。

　　这边胥尽欢却已经听不下去了，拧着眉去水池边把剩下的那点咖啡底倒了，旋开水龙头，哗哗啦地冲净杯子，也没收力，“啪”地往池台边一磕，动静弄得不小，显然是提醒她们外头还有人，两人终于识趣噤了声。
　　可胥尽欢的心情却肉眼可见地变得糟糕。
　　没有原因地，她心里那把火越烧越旺，直还是不应该再拖下去。

　　总归约都约了。
　　她沉思着，再次掏出手机，删掉方才敲好的长篇大论，径直截图转发给秦安野。

　　巧的是，对面收到这条消息时，人还待在场子没散。
　　两只型号相同的手机被随手搁在桌角。屏幕亮起来一瞬，单乐琪余光瞅了眼，瞧见那个熟悉的头像，条件反射就要捏起来回复。
　　结果手还没碰上呢，就听见旁边烟头火星燃灭的“嘶嘶”声响，再抬头，视线先是扫过那杯显而易见废了的红酒里，随后对上面前这人冷硬的眉眼，心头咯噔一下。
　　这他妈谁又惹这祖宗了？

　　单乐琪手肘僵停在原地。
　　可还没等他想明白。

　　“放下。”
　　“？”

　　许久没见他动作，男人不耐啧声，大概也明白他困惑，大发慈悲地开口，倾身，骨干修长的指尖往前点了点桌板：“这我的。”
　　单乐琪迟疑的目光下滑扫过屏保，这才理解了他话里的意思。
　　收眼，他尴尬咳嗽一声，不紧不慢喝了口水掩饰。
　　也就是这时，对面的男人才漫不经心捞起手机瞥了一眼，单乐琪余光看着他唇角好像有轻微的提起，正纳闷这人怎么心情阴一阵晴一阵，结果下一秒，就看见他猛地坐直，面色阴沉地敲击起屏幕。

　　“？”单乐琪放下水杯：“怎么回事？”
　　他从没见过秦安野有这么慌不择路的时刻。

　　秦安野死死盯着胥尽欢发来的这张民政局预约图片，深吐出一口气，冷静下来，噼里啪啦地长按删除，把手机倒扣，随手拿了颗桌上摆着饭后接腻的薄荷糖，撕开包装，扔进嘴巴，“咯嘣”一下嚼碎，清凉感四散的当下，他蓦地低头，笑了笑。

　　面前，单乐琪一直在默默关注他的举动。
　　实话说，这男人笑得确实特好看。
　　但他有经验，一般这人笑成这样的时候，基本都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毕竟，上一回等他这么笑完后，转手就坑走了他一块百达翡丽，所以此刻单乐琪心中可谓是警铃大作。
　　然而他思来想去，也没琢磨明白。
　　这平白无故惹了他不痛快的能是何方神圣？

　　刚他说自己老婆出轨都没见有这么气，现在……
　　单乐琪不怕死地又把眼睛挪回去，看清光影下男人手背上绷起的节节青筋，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完了。
　　应该是快气炸了。
　　他偷偷在心底给那人点了根蜡，不断碎碎念警示自己还好如今是法制社会。

　　秦安野没回答他的话，意料之中，单乐琪也不敢再问第二遍，接着等了会儿，见他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也不想氛围僵住，转头又说起另一件事。
　　“听说塔台那边最近小吴追胥管制的事情闹得有点大啊，居然都被停职了。”

　　话落，单乐琪注意到男人撩了撩眼皮。

　　“追？”
　　“……”还没顾上说。

　　“叮铃——”门外有人进屋，卷起一阵寒风，直吹得人脖颈凉飕飕的。
　　“呵。”秦安野抵着后槽牙，磨了磨，口腔莫名泛起一丝苦。

　　偏有人没眼色地往枪口撞：“就跟你当时情况差不多。”

　　“跟我一样？”
　　“那倒也不是。”单乐琪不以为然：“毕竟当初谁不知道你和胥管制水火不容？”

　　他当年作为副机长亲眼见证了始末，哪儿有什么油量告罄，的确见少是真，但这人火被拱起来了也是真，否则大可以先报告再行事，虽说以他的能耐，既然敢做，那就是有充分把握保证飞机不会出事儿。
　　这一点，单乐琪始终深信不疑。
　　秦安野浑是浑，可原则有，正儿八经高门大院教养出来的孩子，肩上责任看得比谁都重。何况当时情况紧迫，他无非也是担心那个暴雨区域持续加大，太过心急才导致犯错。原本事后讲评会上他完全有理由给自己“开脱”从轻处罚，但偏偏就是硬要跟人家管制杠上。

　　“要我说，胥管制还真是厉害啊。”思及此，单乐琪还在自顾自地搁那儿瞎感慨：“我从业这么多年，唯二见证的两位停业选手可都和她有关……还是一个仇人一个情人的，啧啧。”

　　“诶，你、你干什么去……”
　　正聊着呢，这人二话不说站起来就往外走，单乐琪忙伸手拽住他衣角。
　　秦安野双手插兜，懒洋洋朝左手边新开的那桌扬了扬下巴：“去会会。”

　　会什么？
　　单乐琪一脸懵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侧头看去，这不看不知道，一看，整个人都惊了。
　　人生头回觉得，这破地球怎么小成这样。

　　刚刚还存在于话题中的另一个“倒霉蛋”，可不正明晃晃坐在他们面前嘛。

　　“会会情敌。”
　　单乐琪惊恐万分：“什么？！”

　　秦安野垂眸，脸色有点黑：“松手。”

　　单乐琪没听。
　　“再不松我连你一块办。”秦安野俯身，语气轻轻，只撂下这么一句话。
　　吓得单乐琪立马撒开了。

　　直到眼睁睁望着男人目标明确地抬脚离去。单乐琪被酒精薰得混沌的脑子甚至还在回想——他原话说的是情人吧？
　　那方才，秦安野他妈是嘴瓢了吗？

　　然后，又反思。
　　可那也是人胥管制私事，关他什么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