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时辰》陆辰安

5、now 丑时

　　*

　　胥尽欢当然不会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以前是，现在也是。

　　电话还没有挂，她看着眼前已然火冒三丈的男人，记忆拉回重叠，竟然还能轻轻笑出来。
　　“秦安野。”她听见自己是这么说的：“我凭要什么听你的呢？”

　　“……”

　　话落，男人依旧一声未吭，漆黑的眼瞳如有实质，徐徐地掠过她，一寸又一寸，似打量，更似侵占。
　　“你以为自己是谁啊？”
　　她将他原话，哦不，也不能算是完全原话，悉数奉回，总之，大意不变，潜意识却还在期待着他的答案。

　　然而。
　　秦安野并没有满足她这点可耻的、自卑的、可笑的虚荣心。
　　不过只要稍微动动脑子，就会发现，这确实是他的惯常作风。
　　毕竟他在这个方面，对她，一向吝啬。
　　否则也不会在登记当天提出往后类似“各不相干”这样的逆天言论。

　　他在她面前真是个坏人。
　　坏到胥尽欢忍不住去想自己是不是真的从一开始就做错了。

　　“秦安野。”她想起他即将出发的航班，终究还是操心着他的精力，叹了口气后，只好又出声：“你还有工作，快点回去休息吧。”
　　“别闹了，好吗？”她不惜用他的职责来逼他退让：“你还是机长，安全培训这些难道没……”

　　电话被那头骤然掐断。
　　对面，红艳色的跑车隐隐倒退。
　　程默顺势打火，寸步不让地逼近，一进一避，缓慢上行。
　　一直到坡顶，倒无可倒，胥尽欢眼睁睁看着主驾上的秦安野利落转手，单手将方向盘右转打死，不偏不倚，正好闪进一个空荡无人的停车位，下一秒，法拉利与布加迪的车头在仅余半米不到的空隙里堪堪擦过。

　　胥尽欢总算松了口气。

　　可还没等她这口气彻底喘匀，掌心中的手机便又一次开始“嗡嗡嗡”地乱震。
　　摁亮，打开。
　　意外竟还是来自他的微信消息。

　　Eyan：【玩可以】
　　Eyan：【但是要记得回家】

　　“……”胥尽欢指尖随意点了点空白处，调出虚拟键盘，打字：【嗯，你好好休息】

　　多少还是顾及他情绪，话也没说得太过，反正答应一下又不会怎样，至于做不做得到，这些再额外另说。
　　想到这里，胥尽欢难免也后悔自己刚刚那样语气带刺的样子，都怪程默，坏端端地，非要提什么秦安婼，害得她理智瞬间失控。

　　唉。
　　慢慢叹了口气。

　　胥尽欢指腹又随意点两下，退回去看了眼胥老头给她发来的连番视频轰炸，没回拨，只说：【反正这婚离定了】
　　也不管对面会不会因此气昏过去。
　　光源摁灭，胥尽欢这才想起身处何处，无意识地侧头觑一眼程默的反应，试图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问他：“还得多远啊？”

　　程默手搭方向盘，有一搭没一搭地点着，似烦躁似斟酌，瞧着挺吊儿郎当心不在焉的，没答。
　　于是胥尽欢也就没再追问。

　　车子疾驶开过，窗外的雨丝倾斜打入。
　　胥尽欢忽然百无聊赖地把车窗往上扬了点。

　　“他那样，”程默这个口开得属实猝不及防：“感觉不像同意。”
　　胥尽欢心里本来就烦：“我管他呢？”
　　声毕，程默一怔，随即浅浅失笑：“说得也是。”

　　转向一拐，他展臂带她进场，周围都是熟人，加上程默一开始离席就曾表明过理由，是以大家对胥尽欢的到来也早有准备，知道她喝酒不行，一排高浓度伏特加之间还真就违和夹了罐幼稚显眼的旺仔。

　　两只眼睛瞪得特大。
　　就跟胥尽欢现在一模一样。

　　“欢妹，怎么讲啊，情场失意，职场得意，听说去年毕业转正了？”
　　有人出言宽慰：“啧，你说你，放着好好的大小姐不做，非要下凡体验什么破人间疾苦？”
　　“这黑眼圈重得——”
　　话还没说完呢，胥尽欢就急了：“滚呐，不会说话闭嘴行吗？老娘这他妈叫烟熏妆。”

　　猫爪漏出来。

　　朋友们还是头一回听这人吐脏话飙脏字，简直又乐又稀罕：“不儿，若若你转性了？”
　　冷不丁提起她小名。
　　胥尽欢一时没回过味。

　　也是，她小时候本名其实不叫尽欢，叫因若，因缘若即的因若，但可能是婴儿时被养得太过娇贵，也可能是她本人跟这两字犯冲吧，打小，她身体素质和同龄人相比就不大行，最后胥老头被逼得没办法，还真信了算命的鬼话，说因若因若，谐音听起来可不就是“羸弱”，索性大手一挥全改了，叫尽欢。
　　人生得意须尽欢。
　　胥尽欢。

　　所以，在没结婚前，也就是她还是做姑娘的时候，胥老头对她一向是以宠为主，要星星不给月亮地随着她闹，哪怕最后在拍板定联姻的时候，也是确确实实有扔给过她两个选择。
　　是她那阵儿被惯得不知天高地厚。

　　胥尽欢没再追忆往昔，拍开程默没规没矩搭在自己肩膀处的手腕，也不管众人怎么看，径直往C位上一坐，随手够了瓶高浓度的XO就要吹瓶灌。
　　然而瓶口刚抵上唇瓣，手机又打断，瓶身顺势被人用力截去，喧嚷热闹的卡座安静下来，胥尽欢“啧”了声，抬头看见程默黑过头的脸色，也不计较，直接拿起手机接听。
　　是老陈的声音。
　　他问：“方便加个班吗？”

　　……
　　同一时间。

　　近在几公里之外的另一家深夜餐厅。
　　单乐琪被秦安野的连环call薅过来的时候，人还是懵的：“嘿我说哥们。”
　　外面雨下得跟过刀子似的。
　　男人一路来，少不得要淋一遭，出门前特意抓得刘海跟个孙子样紧贴头皮，长衣领口到肩头，到处是湿淋淋的痕迹，他嫌弃地脱下来，坐在自家兄弟对面，亲眼目睹了这人把红的白的两瓶酒混一块，急忙拦。
　　“你疯了？”

　　“忘了过几个小时以后还要飞长途？”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便成功打消秦安野预计不醉不归的念头。
　　男人漫不经心对光把玩着酒杯，修长指尖划过杯口调味的柠檬片，突然，回他一句。
　　“这班，我能先不替了吗？”

　　本来就不是他的岗。
　　要不是为了躲胥尽欢的离婚要求，他脑子有泡才给自己找罪受。
　　说来也是巧，前两天单乐琪正好感情方面出了点问题，申请报告打上去，领导担心他心理状况，暂时做了停飞处理，这才催秦安野补上。
　　天时，外加人和。
　　这事儿就这么定下。

　　好好的，单乐琪没弄明白，这人怎么能猛一下颓成这样，就跟叫人抽筋搓骨了。

　　“这估计不大行吧？临时换飞，规矩上……”
　　秦安野掀睫撩了他一眼，单乐琪识趣闭嘴。
　　“你女朋友追回来了吗？”没头没脑地提及。
　　单乐琪还真心情不错：“当然啊，都见父母了。”

　　“话说，你这么晚出来，嫂子她……”
　　单位中知道秦安野结婚的人不多，单乐琪算一个，可也始终没见过其庐山真面目，要不说他宝贝呢。

　　他以为自己总算找到个话题出口，可却没料到，自己这茬儿才是实打实撞上了枪口。

　　“呵。”秦安野喉结滚动，低低挤出个气音，眯眼夹了块冰扔进酒杯，再往里兑了点碳酸汽水，任气泡滋滋啦啦地冒，随后“砰”一声磕到他眼皮底。
　　“喝了它。”完全没废话。

　　单乐琪：“？”

　　“要么喝，要么换班。”他给他两个选择。
　　单乐琪鬼精地选了第一个。

　　毕竟难得休假好吗？
　　做他们这行，累死累活，好不容易偷点懒，谁他妈想浪费机会。
　　也就他秦安野。

　　一口酒闷完，别说，真够劲的。
　　单乐琪强忍住难受，动筷，挑了几口吃的把反胃的感觉压下去。

　　期间，他听见秦安野来了通电话。
　　男人接起以后，态度起初还是比较恭敬的，老实喊了声“爸”，可后来，不知那头说了些什么，他就看见这人面色逐渐变得越来越沉。

　　他们待的这个角落本就反光。
　　秦安野又一身黑衣黑裤，刀削斧刻的脸隐匿在幽黄的光影下，半明半暗，表情十分复杂晦涩。
　　良久，才吐声。

　　“没有。”一字一顿，说得极为艰难：“她和您开玩笑的，我相信她。”
　　“嗯，没发现外面有别的男人。”

　　信息量巨大。
　　单乐琪一时被冲击得不小心呛了口水，手扶着桌角，咳嗽个不停，半晌，等他结束，才敢冒死多嘴问了问情况。
　　“谁啊？”

　　秦安野低下头，单乐琪也没看清他从哪儿摸出根烟，伸手拢火，很快，灰白烟雾向上窜起，遮住这人张扬的眉眼。
　　随手扔了打火机到桌面，力道不算大，可依旧顺带弹了几下。

　　“岳父。”不咸不淡。
　　“……”

　　“你说——”
　　过了会儿，秦安野像是笑了下，没什么情绪，就很平，但莫名让人心惊：“老婆养的小三想上位，怎么办？”

　　可他也显然不打算等他回答，牙根抵着磨了磨，语气却是悠然自得的。
　　“还真他妈该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