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时辰》陆辰安

4、prevent 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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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多久没见这样恼火的秦安野了呢？
　　胥尽欢其实在某些方面也挺佩服自己，竟然还有功夫抽出时间回想。
　　上一次。
　　他们这样的针锋相对，好像还是发生在他们航后停机坪初见的那日。

　　当时他完全不顾她的指令，强势横穿雷暴云层落地。毫无疑问被做罚职陈述。
　　胥尽欢坐在底下面无表情听完全程，没说什么，直到等周围人走得差不多，才收拾了参会笔记之类，动身准备离开。

　　却被他提步追上，伸手拦住。

　　这是严格意义来讲。
　　秦安野和胥尽欢见的第一面。
　　也是，他正儿八经看向她的第一眼。

　　那会儿地面上是个艳阳天。
　　高空雷暴云层的预警终究只是虚惊一场。
　　男人垂眸站在她面前咫尺的位置，身上穿着还未来得及脱下的飞行夹克，肩上四道杠，板寸，硬朗的眉骨稍向上勾挑着，眼瞳黑得纯粹，居高临下，用一种恍然又明晓的眼神盯着她，目光灼灼又玩味。
　　“原来是你啊。”

　　胥尽欢手指掐了下掌心，没有接他这句话茬儿。
　　毕竟上一次两人的相亲结局被人搅得不欢而散，她可没那个心情再去仔细回忆一遭。
　　懒得再与他纠缠，胥尽欢抬步欲走，却不料他紧追不舍。
　　他衣角有很好闻的檀香味，气息凛冽，压得人心口喘息不得。

　　“胥管制。”

　　脚下，他的影子将她团团圈住，正一点点吞噬着她可能后退的余地，胥尽欢动弹不了。
　　“公报私仇？”秦安野再一次逼近，显然还在记恨着刚才塔台指令的那一遭。
　　也是，假如换作除她以外的另外一个人来指挥，估计在听到他秦安野的名号后都会选择优先放行，哪儿还会摊上后面的这堆破事儿。

　　手上捏着的本子翻出褶皱，胥尽欢努力调整好呼吸，再抬睫，眼中已然恢复了宁静。

　　“秦机长。”她公正客观地翻着本子，毫不保留把直观打印的飞行数据单怼到他眼皮子底下，语气直白且不留情面：“您这话说的，前方警报是客观事实，纵然您说自己油量告罄，危机处理当下有把握直穿，可规定摆在这儿，如果不是后面进近盲道正好空着，违规发生的意外，恐怕谁都承担不起，您不要命，可乘客无辜。”
　　“您如果继续与我胡搅蛮缠，我不介意，现在就去找领导替您主动上报辞职。”

　　“……”
　　秦安野被她这番话堵得，一口气憋到嗓子眼，不上不下卡得正难受，余光忽地一瞥，瞧见门口不知为何去而复返、结果窥见这情况后又立马懂眼色撤离的机组安全员，视线从他身影上收回，落定到女人素净、淡雅的脸颊上，蓦地嗤声，环胸往椅背后头一靠，大有要和她继续理论的架势。

　　“哦？”他低笑，语气颇有些挑逗和意味深长：“你替我？”
　　“那我倒想问问，你是我谁啊？”

　　话落。胥尽欢指甲猛地划破掌心，留下鲜明又深刻的一条血痕。
　　她下意识仰头，清澈的眼眸中隐约挂上湿痕。

　　秦安野心陡然一慌，慢慢调整了坐姿，不再像之前那样吊儿郎当不正经，而是多了些不知所措的无助。
　　“不是，你……”
　　哭什么啊。
　　他想问。

　　秦安野心觉自己今天也是够倒霉的。
　　从早上起飞到落地，全程就没一件顺心事，自打他前段日子被家里逼着去相亲被秦安婼搅和后，小姑娘就成天到晚跟他闹脾气，每天恨不得从早闹到晚，烦得秦安野就差没直接关机换卡了。
　　秦母得知这件事，反倒说他不懂事，媳妇儿、妹妹一个都不会哄，上上下下把他数落了个遍，秦安野不服气顶了几句嘴，然后人脾气比他还大，当场撂了电话不说，还责令他爸把他卡停了，扬言要让他反思，省得整日在外招摇不学好，多大个人，连个对象都没有。

　　秦安野冤枉死了。
　　对象，他想有多的是好吗？
　　只不过，他这人要求比较高，一般的，他看不上。

　　烦心事一桩接一桩，脾气暴了点也正常吧？
　　再说，他刚刚好像也没说什么吧？

　　不过总体来看，一大老爷们，堵着人姑娘在这絮叨半天，把人吓哭，这要传出去，他以后还他妈混不混？
　　是以，秦安野哪怕再烦如今也不敢烦了。

　　他今年24岁，也不是没谈过恋爱的愣头青，但以往却被那些女孩们宠惯了，还真没怎么哄过姑娘。
　　就秦安婼那小丫头，他倒尝试过，但不出意外，三两句就本性暴露，主打一个爱怎样怎样。
　　没经验、没办法。

　　秦安野话音就顿在这儿，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着往下推进。
　　好在胥尽欢最终也没真哭出来。
　　眼睛潮是潮了点，尾巴还带着点红，就这么一眨不眨跟他杠上，说：“我会让秦阿姨管你的。”
　　“……”

　　秦安野气乐了。

　　“行，那你记得早点跟她告状。”十分欠揍的调子，模样端得倒是有持无恐，不像服软，像挑衅。
　　正好，他还愁联系不上他亲妈呢。

　　胥尽欢闻言，气狠瞪了他一眼就走。

　　秦安野慢悠悠地盯着她远去的背影看，一瞬间，貌似莫名有股难以言说的熟悉感在脑海中飞速而逝，可惜仅一晃而过，快到他根本来不及抓住，最后只能暂且压住内心的悸动。
　　真他妈是见鬼了。

　　秦安野回神低喃，随手摸出口袋的压片糖，拆开扔了颗进嘴，薄荷味浓郁散开，驱赶掉燥阳的热与闷。
　　兜里电话在这时又震动两下，他掏出来，漫不经心扫过备注，接起，眉梢一挑，也没和来电的人废话，直戳了当地要了地址，随后便把这点堪称无聊的想法抛之脑后，驱车赶往了下一个场子。

　　-

　　一整天的工作总算结束。
　　胥尽欢倒班的同事走进来，拍了拍她肩膀，她忙站起来让位。
　　转头去休息室里和老陈一起吃了顿饭。
　　老陈对于她头回上任的表现格外满意：“你做得没错，那浑小子就是狂惯了，什么都不当回事儿，这次停职反省，也该让他好好长点教训。”
　　不比秦安野的张扬，胥尽欢习惯低调，不论找工作还是什么，从来没有主动提及过家里的名号，因此周围所有人都以为她就是个循规蹈矩毕业就职的普通女生，自然也没人了解她和秦安野先前那种牵扯。

　　也是。
　　这世界上压根没人会把他们联系到一块。

　　她和他。
　　本质而言，就像冰火不容的两重天。
　　说起秦安野这个人，那当年，在学校可谓众星捧月风头无量，天之骄子一样的存在外加一副得天独厚的好皮囊，轻而易举便能吸引无数女孩前仆后继。

　　可他浪荡多情又尊重女性，随心所欲却分寸十足。
　　纵然女友换得勤，但没有一任在分手后诋毁，为人大方，关系存续期间也专情，真要挑理还真没别得说。
　　无非就是人渣了那么一点点。

　　他眼光挑。
　　历任女友无一不是样貌身材学历各方面碾压。
　　和他本人类似的张扬肆意。

　　胥尽欢亲眼见证过他带着她们在跑道上飙车，风过，卷起发梢，躁动的荷尔蒙中满是自由的喧嚣。
　　和她这种好好学生天壤地别。
　　也难怪。
　　之前的相亲会搞砸成那样。

　　她去之前就有预感的，不是吗？

　　胥尽欢摇摇头晃掉自己游移天外的思绪，端着餐盘站起身，和老陈轻声道了“再见”，回到更衣室，换回私服后，便打车回了家。

　　路上。
　　更难得地，胥尽欢接到大学室友兼闺蜜许文萱的电话。
　　说是实习搞定，约她去泡吧。

　　胥尽欢摁下车窗，任由晚风拂面，清凉吹散心头的焦躁。累得要命，但属实不希望败了她的好兴致，只说尽量找个稍微安静的地儿。
　　对方神秘兮兮冲她保证，绝对不让她失望。
　　胥尽欢没细琢磨她这句话。
　　以至于躬身跟司机师傅说要改地址时也没察觉到哪里不对，直到——

　　她抬脚下车，仰脸，看到眼前橘光璀璨的灯牌，才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失语。

　　刚想打电话和许文萱确认。
　　不远处，又传来熟悉懒散的腔调。

　　胥尽欢脖子登时僵直，强忍着没回头。
　　可惜那声音的主人仍在不知情地向她靠近，伴着道娇俏的女音，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平白扰了人清净。

　　“安野哥，听说你相亲黄了？”
　　清晰、直接。

　　胥尽欢从没有像此刻一般怨恨过自己的良好听力。

　　男人似乎没说话。

　　“怎么，看来是长相不符合我们秦大少爷口味啊。”
　　许久不曾等来他回应，女人也不恼，兀自寻力话题接着往下，半开玩笑道：“那或者，你看看我？”

　　果然是换季。
　　冷风呼呼顺着针织衫的漏洞往里灌。

　　胥尽欢抿了抿唇，自觉这墙角听得过于窒息，甚至快待不下去，提步正准备走，却听男人那独具特识金属嗓音幽幽落地。
　　口吻戏谑含笑，态度是一贯的不经意。

　　“哪来那么多事儿，只是我妹不喜欢她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