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时辰》陆辰安

3、now 午时

　　*

　　凌晨02:20。
　　万籁俱静。

　　秦安野睡相难得乖。
　　胥尽欢慢慢睁开眼皮，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俊朗睡颜，探手，轻轻用指尖抬了抬他浓密卷翘的睫毛。
　　他没反应，只是凭借本能地将一只手搭在她的腰后用力往自己身边揽，下巴搁在她头顶，咕哝着磨了磨。

　　“……老婆。”他叫她。
　　胥尽欢心口一悸。
　　印象中，秦安野从来没有在清醒的时候如此喊过她，不知原因地，但或许，她也隐约明白。

　　果不其然。
　　男人下一刻就蹙紧了眉，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什么痛苦的回忆中，低喃：“安婼……”
　　胥尽欢忽地扯唇，自嘲一笑。

　　手机搁在床边的矮椅上，屏幕刹那的亮光划破漆黑夜色，胥尽欢小心翼翼挪开他的手，坐起来，拿过，踩着拖鞋走进浴室。
　　简单洗漱了一圈后，再出来，躬身捞起瞧了眼。
　　——程默。

　　他问她人在哪儿？
　　胥尽欢抬脚出了套房，往客厅窗边走，动手拉开帘子，扫一眼屋外电闪雷鸣的雨幕，回拨。
　　“嘟”声响了两三下。
　　男人清冽内敛的声线混着瓢泼水声，平铺直叙砸进胥尽欢的耳朵。
　　“忙完了？”

　　胥尽欢“嗯”了声，思绪有点飘。
　　程默：“看新闻了吗？”
　　“嗯？”胥尽欢没听明白他指什么。
　　“秦家收养的那小丫头后天就要回国了。”程默没给她留思考余地，只平静无波地把真相传达：“你老公，换班的目的，就是为了腾出空给她……”

　　“程默。”胥尽欢不想再听下去，打断：“你到底想说什么？”
　　“……”男人呼吸重了几分。
　　“如果只是这件事，那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以后不必再通知我了，我和秦安野，快离婚了，他的事，秦家的事以后，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我不想掺合。”
　　对面默两秒：“……离婚？”
　　他语气陡然变了变：“秦安野同意？”
　　胥尽欢心想，我管他同不同意。
　　不过，转念又想到刚才无论是睡前还是梦中，秦安野的态度，她还是秉持着客观，浅浅应了下：“对。”

　　“哦。”程默不动声色：“打算什么时候？”
　　“等他这趟航班飞回来吧。”胥尽欢说。
　　程默难得笑了两声。
　　毕竟是自幼一个大院里长起来的青梅竹马，胥尽欢不免从他这毫不掩饰的笑声中品出来几分坦荡狂浪的幸灾乐祸。
　　她眯了眯眼，听着他那边叮铃桄榔酒杯碰撞的响动和节奏鼓点燥热的背景乐，明知故问道：“你干嘛呢？”

　　“喝酒。”他答得随意，末了，淡定补充一句：“要来吗？”
　　胥尽欢本想拒绝，可就在这时，她掌心忽地又是一震，拿下举到眼前，看清她爸，也就是胥老头对她十几个小时前发出去离婚通知的抱怨指示，话音当即一转又改了主意：“地址。”
　　程默啧了声，没给她。
　　“小姐，这个点，外面下这么大的雨，你打车？”

　　胥尽欢不会开车，她有驾照，但由于平常出门上班离得近，再加上，偶尔出远门，家里也会配有司机随行，所以便没怎么有机会亲自上手实践过。

　　她没说话。

　　“定位发我，我过去接你。”程默话说得明白。
　　胥尽欢：“你不是正在喝？”
　　意思是酒驾她可不坐。
　　程默笑了两声：“还没进口。”
　　“这不，场子刚开一听说消息就迫不及待来和你通风报信了吗？”

　　通风报信？
　　她看是存心给她找不痛快才对吧？
　　胥尽欢懒得拆穿他的恶劣，当即便把酒店位置报给他，挂断，又转回浴室，简单收拾了下自己，然后才拎着包，施施然地落锁，关门离开。

　　大概她走得实在太干脆，也太匆忙。
　　是以，自然而然错过了身后，那道自套间的半掩门缝中递来的灼灼目光。

　　-

　　自助大厅灯火通明。
　　不过二三十分钟，胥尽欢就再次接到了程默的消息，彼时，她还在头疼地跟她爹掰扯道理。
　　胥城人古董了大半辈子，显然不太赞成她的观点：【婚姻不止是你们两小孩子过家家的决定，胥秦两家这些年的利益牵扯多少？你妈妈和安野母亲之间的关系又是如何？何况，你和安野之间，又没有发生什么不可原谅的大事，难不成单凭一句没感觉，就非要闹到离婚的地步？】
　　胥尽欢编辑着消息，还没来得及发出。
　　结果，胥城又一次发来诘问：【再说，感觉都是靠慢慢培养的，你和安野统共结婚还不过一年，你怎么就确定自己对人家没感觉？】

　　胥尽欢盯着他发来的长段文字，沉默了很久，突然意识到自己怎么解释都没用，索性也做绝，直戳了当地给他扔了句雷。
　　Anni：【那您就当我出轨了吧】

　　发完，也不管对方的反应，胥尽欢长长吐出一口气，起身，关掉手机，摁了去地下室的电梯。

　　程默等在那儿。

　　光影其实不算亮，勾勒出男人挺拔落拓的身姿，身上穿了件修身长款风衣，肩线平直，垂眸，双手插兜，懒洋洋地依着车头。
　　大概是听见了动静，他抬头，漫不经心地扫过胥尽欢脚上近七八厘米的小高跟，视线再上扬，落到她那张画得花花绿绿的妖冶脸上。
　　倏地笑了。

　　“呦，换风格了？”他不久前才回国，和胥尽欢隔了近三年多没见，说熟悉也熟悉，说陌生也陌生。
　　胥尽欢没理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下。
　　程默被冷落也不生气，转身，跟着她到驾驶位。
　　开车打火。

　　男人偏过头：“真离假离？”
　　明显还在乎这事儿呢。

　　“真离。”胥尽欢拽好安全带扣牢，也稀奇：“你最近很闲吗？”
　　就算为报小时候打不过她的仇，也不至于追着她的感情问题阴阳吧？大男人家家，多小气啊。
　　“还行。”程默模棱两可，没正面回答：“也就一般闲。”

　　他是回国那天和父母一起去胥家拜访时才知道胥尽欢隐婚的事儿。
　　气上头的一瞬间，也没再等她下班，忍着脾气礼貌和长辈打了声招呼掉头就走，因此也没来得及和她以及她那个新婚老公见上一面。

　　想到这儿，程默属实是好奇。
　　秦家，他不是没了解过，飞行世家，而秦安野作为秦家的独子独孙，向来被惯得无法无天。
　　也就亏得他自己喜欢干这行，这才勉强算是继承了家业。
　　但这人挺神秘。
　　再怎么说，也算高门大户，又做得是这类公共服务性行业，可愣就是一张照片都找不到。

　　于是程默猜：“他是不是长得不行？”
　　没头没尾一句话，不由得令胥尽欢一愣：“谁？”
　　“你……”程默说不出那两个字，磨了磨牙，改口：“那个姓秦的。”

　　“……”胥尽欢惊讶地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眼睛便被前方直射照过来的白光刺了那么一下，本能屈肘遮了遮，视野完全被剥夺，她骤然听见停车场入口处的引擎暴鸣。
　　下一秒，程默紧急刹车，惯性带动着胥尽欢身体向前闪了闪，而后又弹回座椅。

　　待这股明亮的光斑刺激减小，胥尽欢才慢慢放下了手，借此看清前方正对她的秦安野。
　　他开了辆跑车，车标跟他的名字一般张扬狂野。

　　四目相对。
　　胥尽欢欲言又止。

　　很快，程默便察觉到了不对，扬眉，侧首挑衅般地将唇挨在胥尽欢耳边，左手握着方向盘，视线却不避不让，问她：“就他么？”
　　“……”胥尽欢瞪他一眼。
　　答案显而易见。
　　程默敛笑，挂挡踩油，车轮和地面的摩擦音响爆破。
　　胥尽欢手攥安全带，胸腔跟着仪表盘的指数起伏，深呼吸，安静看着不远处的秦安野。
　　沉默对峙。

　　可他却始终不见反应。
　　漆黑的眼，在零碎光影中直勾勾锁住她。
　　眼皮半掀不掀，仿佛根本没听到两辆车头即将冲撞的警告，就这么静静注视着她。

　　胥尽欢看不懂他眼中翻涌的情绪。
　　也不想懂。

　　他抱着拦路的决心挡在这儿，不进不退，无非是等她一个解释。
　　可胥尽欢自觉没有什么可解释。
　　正如他们这段婚姻最初订下的规矩——
　　一年，各过各的，两不相干。

　　况且时至今日，约定也确实已经卡点到达了期限。
　　那么他和秦安婼之间种种。
　　她也愿意给一个成全。
　　权当爱过。

　　程默一直往前逼进，可惜秦安野仍是八风不动，甚至不无嚣张改用了单手控车，另一只手拿手机，没看，径直拨通胥尽欢电话。

　　距离再剩最后十米不到。
　　九米。
　　行车驾驶仪开始发出“滴滴滴”的车祸预警。
　　八米。
　　……

　　最终。
　　在相距五米的地方。

　　程默猛地点下刹车，暴躁飙出一句脏话。

　　“操。”

　　同时。
　　胥尽欢缓缓举起手机，贴近了耳边，隔着一层时断时续的电流，听到那人冷静、隐忍、危险却又不含任何波动的两句话。

　　第一句。
　　“胥尽欢。”叫的她名字。

　　第二句。
　　“给老子滚下来。”言简意赅。

　　胥尽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