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时辰》陆辰安

2、prevent 夜半

　　*

　　夜色渐浓。
　　金碧辉煌的酒店套房内的呼吸声归于平静。

　　胥尽欢累得早早睡去，原先为离婚后对双方父母的交代所准备的一腔措辞愣是多一个字也没能往下谈。
　　房间安安静静。
　　她睡得不是那么安稳。
　　半梦半醒间，恍惚又想起去年她刚被正式录用为国家民用航空局交通管理部门的那天。

　　印象中，那是二O一三年八月七日，立秋。
　　室外风吹得很大。

　　她从师父老陈那儿接过终端连接的航空耳麦，顺便将早就沏好的热茶递给他，同时腾出手，调整好话筒吊杆的位置，有条不紊地完成了相关工作的交接。

　　“今天由你全程操作。”老陈掌心捧着茶杯退后，并不着急离开，耐心在她身后等了一会儿，确认她没有紧张以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先去隔壁喝口水。”
　　胥尽欢眼睛盯着雷达画面面，淡淡嗯了声。
　　老陈满意点头。

　　“遇到问题记得随时上报。”临走，也不忘叮嘱：“第一次上岗，难免会有拿不准的情况。”

　　当然，这也就是按规矩办事儿。
　　实际上，老陈对他这个一手带出来的得意弟子，各方面都还是很满意的。

　　小姑娘是三个月前大学毕业进来实习，在同一批招进来的学员里头，就数她一女孩子学东西最快，记得也最牢，性格更偏沉稳。
　　无论定期讲评还是专题培训，永远是表现最出色的一个。
　　这不，实习期一到，就不出意料地通过了独立工作能力的测评考核，成为今年秋季唯一一位被留任放单的见习生。

　　其他教员私底下不知道跟老陈蛐蛐了多少次。
　　言辞里的羡慕不加掩饰。
　　左右不过怪自己当初眼拙，没看出女学员的好，不仅教得快，还他妈贴心啊，就这每天的咖啡、热茶轮流带，谁瞧了能不眼红。

　　果不其然。
　　老陈人一进休息室，几个相熟的同事便立刻阴阳怪气地将他从头到尾打趣了一遍。

　　“啧，要不人都说小棉袄好呢，你看看，老陈这张老脸最近简直都要笑烂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啊，人徒弟厉害，师父脸上也跟着沾光，哪像我们……”

　　老陈习以为常，品着茶慢悠悠落座。

　　“话说，”大概见话题没被接招，众人也识趣止声，转头八卦起另一件事儿：“老陈啊。”
　　“嗯？”
　　“你那徒弟今年多大？”有人问。
　　“怎么？”
　　“随便问问。”
　　“二十二三吧？”具体的，他也没细问过。
　　“挺年轻。”那人感慨。

　　老陈随意拧着杯盖：“话里有话？”
　　“……没有。”就算有，看他这护犊子样儿，是个懂事的都不敢承认好吧？
　　“就是觉得人姑娘挺漂亮的。”问话的人心虚摸了摸鼻子：“而且我年龄也老大不小了，你也知道，干咱们这行，老是不着家，外面的女生没多少愿意理解包容的。”
　　老陈掀眼。

　　“如果都是单身的话……”
　　“哼。”可惜男人酝酿好的一番话还来得及没说完，就被老陈冷斥着打断：“别想了。”
　　“为什么？”对方不是很明白：“老陈不是我说你啊，你这人也忒轴了吧，人是你徒弟又不是你闺女，你管天管地还管上人谈恋爱了？”
　　“诶你看看我，我充其量也就比她大个五岁，脸长得也不错吧？”他边说边向身边人寻求认同，大家也都给特面儿地配合，帮他劝：“是啊老陈，人小吴确实长得不错，关键咱朝夕就事这么多年，人品什么也大体了解，是个正经孩子，这不比那些端个花架子的空少强？要我说，与其等到时候再被机组那些混小子截胡，不如内部……”

　　“人有喜欢的。”听他们越侃越离谱，老陈忍不住皱眉阻止：“还有，别乱开女孩子这种感情玩笑，你要真喜欢人家，那就凭本事追，背后拉踩别人算什么男人。”
　　说完，气得也待不下去了，起身拉开门就走，完全不顾身后被自己弄得一派僵持的气氛。

　　……
　　胥尽欢状态进入得快。

　　就这一会儿功夫，等老陈放下杯子再次折返的时候就看见她已经开始严肃对着扬声器发布调度指令。

　　目前正值暑假，旅游旺季。
　　来往澜京的旅客实在是多到数不胜数，也正因为这样，这几天塔台的指挥工作才总是忙得团团转。
　　不过一分钟不到，胥尽欢便已然在老陈的密切关注下啪嗒啪嗒发出了近十条指令。

　　“CCA 3567，上升到8400米保持。”
　　“DX 306，地面风150度3m/s，修正海压1018，跑道L18，可以起飞。”

　　“……”

　　一波小高峰过去，老陈复手立定在胥尽欢椅背后，终于得空表扬她：“做得不错。”

　　胥尽欢淡淡笑了笑。

　　“看样子你这边应该也不需要我额外帮忙了，不给你添乱，我上去到塔台那里转转。”
　　空中管制是根据管理区域划分的，对于一个流程完善的机场而言，区域、进近和塔台总要各司其职。
　　相比于塔台的登高望远而言，进近这边的工作就略微显得枯燥乏味，毕竟不止眼睛要时刻紧盯着大屏幕的雷达参数外，精神力也是需要一直维持高度集中，以此才能应对各种特殊或者意外情况的发生。

　　但今天，相对而言，好像除了忙以外……
　　其余一切也算没出现什么令人棘手的现象。

　　于是，胥尽欢飞速侧首，朝老陈点了点头。
　　“明白的师父，您去忙就好。”

　　之后注意力又马上挪回来。
　　准备应对下一轮高潮期的指挥任务。

　　只是突然——
　　胥尽欢耳机传出“滋啦”的短促声响，随后信号接通。

　　“Lanjing approach, good evening.”
　　（澜京进近，晚上好。）

　　一道隐约熟悉的低沉男声，语气吊儿郎当地在频道中跟她打了个招呼。
　　胥尽欢闻言，动作稍愣了一下。

　　“AXY 1610，with you.”
　　（AXY 1610，听您指挥。）

　　最后一句，尾音被这位机长说不清是故意还是习惯地拖着上扬，听起来无比慵懒，再搭配一口正宗伦敦腔和几分粤语腔调，倒和那个人的说话方式莫名像。
　　胥尽欢强迫自己不能思想抛锚，拉过吊杆，尽量让传音能够更加清晰，冷静借助无线电低声复诵塔台的命令。

　　“AXY 1610，go ahead.”
　　（AXY 1610，收到请讲。）

　　也许是她英文口音的问题，那位机长难得沉默了一阵儿，竟然破天荒地自动切换了语言：“AXY 1610，高度3500米，有通波Q，目前表速300，请求盲降进近。”

　　中文一出。
　　胥尽欢几乎立马断定了他的身份。
　　心口一股无名火蹭地冒出头，但她还是秉持公事公办的原则，态度认真和他说：“AXY 1610，由于当前流量控制，不能进近，保持下降高度2100米，预计可进近时间待定，请保持守听。”

　　然而该说的说完，她还是好心，打算帮他调节一下其他跑道。

　　可显然，这时的秦安野并没有那么好说话。
　　身为机长，做事第一要义就是要为机舱内的乘客们负责，刚刚飞机在下落时，他们就被区调那边的空管带着来来回回折腾，此刻听见这么句没谱的话，不免也染上点急躁，直接不客气地提出要求：“我油量不多，可以接受偏航，AXY 1610。”

　　却没想到胥尽欢正在跟进东方机长那边的情况，信号被临时干扰，她根本没听清，等忙完后才回到秦安野这边，要求他重复。
　　可还没等到秦安野重新开口，忽然频道内便又插进一条新的机长请示。
　　“TS 350，报告最低油量，请求优先进近。”

　　听到这话的胥尽欢不敢再耽搁，忙将刚好不容易调整空出来的跑道让出去。
　　是以秦安野的诉求便被再一次延滞。
　　实话说，不太爽。
　　但危机时刻，也不是不能忍。

　　但忍归忍，秦安野让副机长听从安排绕着机场上空盘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油量不断下降，终于，忍无可忍。
　　好在下一个就要轮到他们了。
　　秦安野耐着性子等待这位新来女空管的指挥，他飞这条线飞得多，因为家庭缘故，和机场管制的私交都算不错，除了新来的不懂行以外，他根本想不出另一种会在听闻他如此直接坚定要求时仍不予通融的可能。
　　尽管这么做是有点狐假虎威的成分，但秦安野却不得不承认，除非状况紧急，这种优待还是很能让人心情愉悦的。

　　何况，他从来不是守规矩的人。

　　今天没来由的一记吃瘪，令秦安野此刻心情变得异常糟糕。
　　可更糟糕的是，就在他要发话的前一秒，却陡然听到那位女管制不咸不淡的语音又起。

　　“AXY 1610，前方雷暴，右转航向180，请在当前位置继续盘旋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