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now 戊时 ...
-
*
傍晚九点零一刻。
距离飞机起飞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
高度一万一千英尺的高空中，窗外视野一片漆黑。
一阵剧烈的摇摆过后，秦安野右手搭在推力杆上，指腹无意识摩挲了下视线盯着仪表板，平静地让陈哲州联通地面。
客舱里隐约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驾驶舱的门被从外敲了两下，陈哲州转头，冲来人示意，让她先稳住乘客。
空姐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哥，气象雷达更新了。”陈哲州哗啦啦翻开检查单，声线中含着一丝紧绷：“前方三十海里，大片红色回波，台风‘鲸落’外围云系比之前的预报偏西了。”
“这样下去，我们就必须得穿过它。”
秦安野抿着唇，没说话，低又扫了眼雷达屏幕，深红色的锯齿状回波横亘在前方航路，中心嵌着几块魅惑的紫色。他飞了这么久，见过很多次台风外围，也了解自己能力范围在哪儿，这回的云层高度明显超过了他预期，他不敢赌。
于是秦安野当机立断，把操纵盘往右压了一点。
飞机缓缓偏转机头。
“绕飞。”他说：“航向300，偏出去15海里。”
陈哲州：“收到。”
驾驶途中如遇危机情况，副驾驶必须无条件听从机长命令，陈哲州果断执行。
驾驶舱安静片刻。
窗外，远处那片红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逼近。飞机偏行，云层内部偶尔还会亮起闪电。
就在白光透过挡风玻璃一闪而过的刹那。
秦安野忽然眉心一皱，在面前的显示屏上看见个不该出现的东西。
“陈哲州。”秦安野压低声音：“看雷达。十点钟方向，那是什么。”
一块颜色深到不正常的区域，整体偏褐色，正以一种完全不符合气象规律的速度向他们的预计航路移动。
果不其然，陈哲州只是凑近一看，当即就变了脸色。
“那、那是……哥……按这个移动速度和形状看，这应该是下击暴流，或者……”他吞了吞口水：“或者是台风外围的飑线，比普通风切变更猛！”
“预报没有报告这个！”陈哲州还是年轻，再开口，整个人都在抖，他确定这种情况肯定从来没有被预判到，否则……否则他们这趟航班绝对不会被放行。
“知道。”
秦安野抽空瞥他：“慌什么？你到现在这个地位，应该参加过岗前培训吧，里面就这么教你的？”
陈哲州当然参加过！而且他还是每一年的优秀学员，可理论归理论，模拟是模拟，要是有的选，谁他妈想碰上这要命的情形！
秦安野只轻描淡写点了他这么一句，随后便专心又看回屏幕。
他眼睛死死盯着那块越膨越大的色彩区域，迅速按它的扩张范围和移动方向在脑子里画出模拟航线，随后依据判断，伸手将航向旋钮朝左拧了两格。
“向左脱离，航向270。”
陈哲州缓过神，定心，颤颤巍巍执行，顺便还配合秦安野的动作调了个频率。
下一秒，秦安野按下通话键。
“澜京进近，CES672。”
电流不大稳定。
滋滋啦啦的声响占据耳腔。
胥尽欢声停了一拍。
CES672。
秦安野的航班。
方才单位门外的那场闹剧最终以警察的到来而散场，老陈跟着去做笔录，暂时还没回来，她去休息室洗了把脸，换上衣服，稍微收拾了下，就过来顶班。
情绪还没完全平复下来，复又听见他的声音，一时恍惚，不禁动容。
她想起，吴昊中骂秦安野的那些话。
然后也知道了很多她误会的、他私下默默为她做的事情。
他怎么可以这样。
可她又怪不了他。
因为她知道他一直是骄傲的，更知道，暗恋是会让人自卑的。多巧，她和他，原是一样的人啊。
两个锯嘴葫芦凑到一堆。
胥尽欢不敢想，如果没有今天的这种种，如果不是她放纵自己的最后一场荒唐，那么他们是不是真就会这样无疾而终。
“澜京进近，CES672。”许久没等到对方回应，秦安野预期难免染上急色，迅速说：“我雷达上看到前方航路有非气象回波，疑似飑线。请求立即左转脱离，航向270。”
胥尽欢回神，心提一瞬，立刻正襟危坐，来不及探究到底发生了什么，嘴已经比脑子快地回应他道：“CES672，航向270可以。但——”
她抬头仔细辨别寻找：“我雷达上暂时看不到你说的回波。距离多少？”
“十五海里，正快速逼近中。”
“收到，左转270，下降到八千英尺保持。”
“270，下降8000。”秦安野复述操作，同时左压压盘，可就在整个机身侧擦过云层的当下——
机身猛地晃荡一沉。
不好。
秦安野呼吸紧了一下。
飞机警报响起，机体极速下坠。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高度表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从一万零八百跳到一万零五百。
如果只是一侧失衡倒也还好。
可惜祸不单行，之后紧接着又是第二下。
比先前更猛更强。
整个机身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左右摇动摆晃，像天上某个恶劣顽童的玩具，来回摆荡。
动静大到，氧气面罩全失控坠下，尖叫、哭喊响彻耳膜，死神的气息无限笼罩在狭小的机舱。
手边没有固定的东西全部被甩飞了出去。
陈哲州死死抓着怀里的检查单，在疾风中红着眼睛嘶吼：“是湍流！”
秦安野手下麻利，闻言，直接断开自动驾驶，改双手握住操作盘。
风切变预警在仪表盘上疯狂闪烁，红色的“WINDSHEAR”字样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自以为能把握一切的男人脸上。
主警告的灯跟着亮起，刺耳的“滴滴滴”连续炸响。
秦安野不断让自己冷静。
“速度掉了！”陈哲州凝着空速表：“二百四十……二百三……机长！速度掉得太快了！”
秦安野沉着脸，将推力杆角度推到最大，直到两台发动机的转速爬到红线区，发出沉闷抗议的咆哮，但依旧无法阻止飞机的坠落。
高度表在一万、九千七、九千四之间疯狂跳动。
不知何时。
窗外已变成黑色的雨幕。
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看不清。
风挡玻璃上的雨刷以最高的频率工作，却只能徒劳地推开一层又一层的厚重水帘。
无能为力。
这是秦安野头回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也是第一回切身感受到死亡的来临。
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
他甚至有些贪生怕死地想，她会不会……被吓哭？
“右发振动值超标，N1振动，4.5，目前还在涨……”
秦安野余光扫去，瞧见EGT温度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升，逼近红线，他凭本能腾出一只手，将右发推力杆用力拉下。
伴随着飞机推力的顷刻中折，发动机转速骤降，振动值回落。
“右发收油门。”他报给陈哲州，语调无波无澜，不带一丝起伏波动：“监控参数，准备随时关车。”
“收到，右发参数监控中。”
飞机仍在往下掉高度。
九千。
八千五。
八千二……
秦安野面无表情看着飞逝的残影，听见了外头乘客们细碎凌乱的啜泣，左臂的肌肉绷成一条笔直的线。
可他不能乱，不能松，更不能怕。
即便退无可退，也要固守到底。因为他肩上扛着的，是成百上千个家庭团聚的重担。
顺利飞行，是他的责任，安全到达，是他责任。
这信条，从他选择“机长”的职业时就已牢记在心。
一刻不曾忘记，至死不能违背。
左发被迫满推力运转，发出尖锐的嘶鸣。
秦安野始终以一种绝对淡定的姿态勉强维持着飞机姿态。
可还是不够。
右发动机的温度表还是跳过了红线，N1转速也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短短几秒，右发所有参数皆数归零。
“右发停车。”
陈哲州眼中光彻底暗了下来。
驾驶舱陡然安静。
空气中只余左发动机孤独的嗡鸣。
这是最糟的情况了。
秦安野右手自动移到了右发的灭火手柄上。
飞机在单发状态完全失控。
高度从八千到七千五，再到七千二……
没有时间了。
秦安野拉下手柄，切断燃油和液压，而后深吸一口气，左手接着稳住操纵盘，右手猛地拍下通话键。
“MAYDAY!MAYDAY!MAYDAY!”
风雨中，男人独具辨识的音线压过引擎咆哮，盖过警报嘶鸣，穿过风声呜咽，透过时断时续的电流，直渗入胥尽欢心底。
三声“MAYDAY”，国际公认的最高级别求救信号。
一旦喊出，生还几率寥寥。
“澜京进近，CES672，MAYDAY！右发失效关机，目前单发运行，无法保持高度，我现在高度约七千英尺，下降率每分钟一千五，位置在05号航路点以东约八海里，请求立刻返航，请求优先着陆！”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now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