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时辰》陆辰安

21、now 酉时

　　*

　　“上谁也不上我的？”秦安野气笑了。
　　胥尽欢硬气：“对！”

　　窗外雨势渐大，雨珠噼里啪啦，不要命地往玻璃上砸，胥尽欢弯腰捡起地上淋湿的外套，气冲冲往门边走。

　　“去哪儿？”秦安野在身后幽幽问。
　　胥尽欢才不理他。

　　“你今天敢出这个门试试……”

　　话音未落，只闻“啪”的一下，整一层的玻璃都受了连累，秦安野烦躁瞥一眼外头瓢泼的雨幕，暗骂一声，最终还是认命追了上去。
　　她倒是有骨气，走得挺快，一眨眼便已快步到雨中，秦安野一手拽住她将人往回扯，胥尽欢死命挣扎：“你放开我！”
　　秦安野无奈：“祖宗，你消停点成吗？”
　　雨水把她的头发淋湿了大片，黏哒哒地贴在头皮，难受得要死，可胥尽欢还是倔：“你别叫我祖宗，我不是你祖宗，我和你什么关系啊你就这么喊我，既然不喜欢我，那就别用这种暧昧不清的语气和我说话，我受不起！”

　　然而说着说着就开始委屈，鼻尖酸胀一抽，她别开头不看他：“我不想和你吵架，我这段时间都住在这里，我不知道你会提前回来，下次你要是特殊情况你可以跟我说，我会避开的。”
　　秦安野问：“你避开？”
　　“嗯。”雨水滑进唇缝，湿咸的。
　　“你家不是把你那套房子收回去了吗？”
　　和秦安野情况一样，胥城生怕他俩小夫妻生活不和，愣是创造物理条件也要把人弄到一块儿，美名其曰是要培养感情。

　　结果感情配煤培养不知道，胥尽欢现今无家可归倒是真的。她不知道秦安野是怎么知道，但大不了，随便找家酒店凑活。
　　秦安野等了两秒，烦了，当场也不管她同不同意，躬身抄过她的膝弯就把人打横抱起来，胥尽欢怔了一瞬，回神后立马用手去推他，奈何力量差距悬殊，他跟一堵墙似地站在那儿，完全推不动，鞋子在扭打间被她踢掉，他甚至还有闲心专程停下来逗她。
　　“歇着吧，我看你没鞋怎么跑。”

　　胥尽欢和他呛：“你赔我。”
　　秦安野余光扫了眼雨坑里那只可怜兮兮的羊皮高跟：“行，我赔。”
　　态度比之前好不少。

　　“那我既然花钱了，这只是不是也得给我？”男人扬扬下巴，隔空点在她另一只挂着鞋的脚上，很是体贴地问道：“你想自己脱还是我帮你脱？”
　　胥尽欢被他那视线看得脸热，光着露在外面的脚趾不小心碰到廊檐滴下来的雨水，冰得蜷缩了下。

　　许是半天没听见她吱声，他又问：“哑巴了？”
　　胥尽欢快烦死他了：“你少占我便宜。”
　　“夫妻之间。”秦安野挑眉，抱她的那只手揽得更紧了点：“算什么占便宜。”
　　“又不是真夫妻。”她故意说。

　　秦安野没搭理她，把她往上颠了颠，腾出一只手开门，也就是在这时，胥尽欢忽然看见有一团白乎乎的什么东西打花园那头冒雨朝他们扑了过来。
　　骤然感觉到脖子上一紧，秦安野低头：“怎么……”
　　话没说完，她又忍不住贴着他往上蹭了蹭。

　　这会儿两人都湿着，秦安野着急追出来，没穿外套，就一件简单的薄t套运动裤，她呢，明显也没好到哪儿去，通体是条素色的长裙，水痕一深，那里头该看不该看的，清清楚楚就能看个正着。
　　秦安野原本已经很绅士地挪开眼了，奈何她还不知觉，还爱乱动，好不容易被水浇灭的火又上来。

　　“秦、秦安野。”
　　调子都开始抖了。

　　秦安野随手按开暖风，抱着她进屋，正要把人放进沙发，可胥尽欢却突然不知道人抽什么疯，死死拽着他衣领不放：“秦安野……”
　　“嗯。”他好脾气地应着，反手到脖子后头想把她的手扯掉。
　　“有狗啊！”胥尽欢看清楚了。
　　秦安野一顿。

　　“你、你别过来啊。”胥尽欢快哭了。

　　她小时候有一次和程默玩，被他家的狗咬过，那是只很可爱的卷毛泰迪，以前和胥尽欢玩得挺好的，然而那天却不知为何，当听见程默和她吵架的时候，果断站在了程默那边，其实咬得也没有很重，至少没破皮，可后面那天，她还是一个人去医院打了疫苗。
　　程默那时候可能是气上头，没管她，所以再后来的道歉，胥尽欢也不需要了。她记性很好的，谁对她好她记得，谁对她不好她也记得，只是，她换位思考过，如果是她，如果那只泰迪是她的狗，她一定一定不会纵容它去伤害自己最好的朋友。

　　这事儿，两家父母不知情。只当是他们狗脸亲家关系，一会儿好一会儿的，没定性。再往后，时间是个好东西，程家生意拓展到海外，移民，程默跟着一去就是好些年，那些年幼懵懂、暧昧无知也随之渐渐淡忘。
　　记忆冲上心头，胥尽欢眼泪大颗大颗落。
　　秦安野没什么表情地瞅一眼蹲在离他半米不到位置上的阿斯加，还维持着弯腰的姿势，虚虚把她圈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在她背后轻拍，跟哄小孩似的：“你别怕它，它很乖的。”

　　可惜胥尽欢此刻哪里肯听？

　　“为……为什么家里会有狗啊。”她很崩溃，声是哽着的。

　　秦安野：“……”
　　阿斯加吐着舌头歪了下脑袋。

　　秦安野眼神收回来，张了张口。

　　“我、我不喜欢。”她语无伦次：“我想回家……”
　　秦安野喉结滚了滚：“别哭。你听话，先松手等我会儿，我去把它扔出去。”
　　阿斯加：“？”

　　胥尽欢这才慢慢卸力。
　　秦安野说到做到，等她一放手就迅速跨步过去，动作麻利地给阿斯加套上狗绳，牵着它出去，然后一个人重新回来，先去卫生间洗了手，又顺便拿了条干净的浴巾，走到她面前蹲下。

　　“没事了。”他哄着她。
　　胥尽欢慢吞吞把脸抬起来：“它是你的狗吗？”
　　“……不是，”秦安野下意识否认：“是秦安婼的，托我帮她照看一下，过几天我就给她送回去。”
　　“哦。”胥尽欢没怀疑，但脸上的神色显然轻松不少，不是他的那就还好，不然她肯定是没法再和他待下去了，可……她忽而又想到什么：“你妹妹的狗为什么要让你看啊。”

　　“……”
　　秦安野没回答她这个问题，伸手用毛巾把她脸上和头发上的水珠都擦掉。

　　“你先去进去洗个澡吧，别感冒。”秦安野说。
　　胥尽欢看他站起来又往门外走，迷茫道：“你要去哪里？”

　　“把狗给秦安婼送回去。”他没回头。
　　“啊？”胥尽欢不解：“不是说过几天吗？”
　　“就今天吧。”秦安野说：“刚想了想，留它不方便。”

　　胥尽欢不太好意思：“要不还是我出去吧……”
　　秦安野够了衣架上的冲锋衣套上，拉链一路拉到下巴，见她起身，一个冷眼飙来：“你出去？去哪儿？又去酒吧？还是夜店？”

　　“……”

　　胥尽欢莫名从他那语气中听出几分暗藏的不满，默了默，话题竟在不知不觉间被他带偏。
　　“我没有……”她没什么底气地反驳。

　　“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秦安野捞过车钥匙，手按下把手，推开，脚步踏出的刹那蓦地又定住：“胥尽欢——”
　　被叫到的人还在原地垂头罚站，听见声，仰面。
　　冷风瑟瑟，雨丝被吹卷进屋，男人站在光与阴影的交界下，面容半隐半现，可惜雾气太重，她瞧不清他说话时的表情，只听他用一种玩笑样的口吻，说不清是打趣还是阴阳地，冲着她道：“以后下了班，没事就回家，家里没狗，别成天往那些地方扎。”

　　胥尽欢嘴巴翕动。
　　可还没顾上说什么，他便“啪”地一声，落锁摔门，走了。

　　胥尽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冷不丁放空，想起这件事。
　　更不知道，为什么她本身正吹着头发，却着急忙慌跑出去抓起放在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想也没想就点进了秦安婼的朋友圈，而后，在看见置顶那条「谢谢嫂子，这下真成我的狗了」的炫耀文案时，沉寂已久的心跳会陡然加快。

　　指尖触及屏幕，往下划。
　　一条条地看过去。

　　果然。
　　每一次时间都能对上。

　　所以，秦安野每次瞒着她去找秦安婼，只是为了看只狗啊？
　　“……”胥尽欢一时情绪复杂。

　　这种感觉不太好形容，胥尽欢一方面有点感动，另一方面又有点气。
　　误会剥洋葱似地层层解开，这一整天的情绪大起大落，胥尽欢只觉一颗心都是轻飘飘的。
　　她蹲在床角粗略看完了为数不多几条关于秦安野的内容，站起。

　　充电线被她拉直，骨牌效应，不小心撞倒旁边的水杯，玻璃溅开，有几块细小的碎片划过脚背，血珠渗出来的同时，胥尽欢右眼皮也跟着狠狠一跳。

　　雷声轰鸣。
　　她没来由地心一慌。

　　下一刻。
　　如有验证般，掌心内的手机便传来一阵嗡嗡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