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时辰》陆辰安

20、prevent 日入

　　*

　　胥尽欢是被一阵叮叮咚咚的电话铃吵醒的。
　　酒劲儿还没散尽，头晕晕沉沉得难受，她探了只胳膊出去，摸索到手机抵到耳边，没吭声。

　　“喂，欢欢。”一道女声。
　　胥尽欢吸了吸鼻子，一时忘了改口，习惯性地喊了声：“妈。”
　　秦冉语气着急：“欢欢你这会在哪儿呢？”
　　胥尽欢：“在外面。”
　　“欢欢……”秦冉欲言又止。

　　“妈，有什么事儿？”
　　秦冉似是难以启齿：“我听婼婼说，你要和安野离婚？！”
　　“……”
　　“按理说，妈妈不该打这个电话，但是欢欢，妈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既然提出想法，肯定是那浑小子让你受委屈了，可……”
　　秦冉说：“你和安野结婚这一年，妈也一直看在心里……”

　　“妈你不用说了。”
　　真的，不用说了。
　　胥尽欢心想，她没有委屈，只是……

　　“我都知道。”胥尽欢翻了个身，平躺在床上，抬手挡住眼睛：“可能就是不合适。”
　　她曾天真以为爱能慢慢培养，结果输得粉身碎骨，迟来的自尊和骄傲令她无法再继续装聋做哑，到如今，连直面秦安野的勇气都没有。

　　“唉。”秦冉不明白：“真想好了？我看你们不是还好好的？上一回你爸爸生日，吃饭的时候，他还记得你桃子过敏，特意让做蛋糕的阿姨换了种水果。”

　　“欢欢，其实阿姨真不是替他说话。”秦冉苦口婆心：“安野这孩子，从小到大，说好听点吧，叫心大，说不好听，那就是不服管，我作为他亲妈，这些年吃什么不吃什么，你问他他都不知道，但你不一样。”

　　胥尽欢没吭声。

　　“他记得你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他性子傲，嫌矫情，不一定会说，但是会做。我听安婼讲，就在你们结婚的前一晚，他还专门去找她妹妹问，和女孩子求婚要准备什么。安婼说，要气球要鲜花要浪漫，安野直接让她来点实用的，大言不惭，张口就要他妹刚花了大价钱才定到的戒指。两人为此争了一整晚。”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用你们如今年轻人的话讲，这就叫装对吧？”秦冉特时髦地说。

　　“不过这也怪我和他爸……”停了停，她又开始反思：“他小时候，我和他爸可能对他不太上心，那时候有安婼嘛，小孩刚没了家，又是姑娘家家，不比男孩皮厚好养活，那时候我和你叔叔工作也忙，不比现在，对安野的关心也少，这才给他养成这么个不着调的样子。”

　　“但不着调归不着调吧。”
　　“他是个主意硬的，认准的事，认定的人，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像他要开飞机这件事儿，我是个做母亲的，没有别人那样深明大义，我就是觉得在人在天上没有保障，太危险，我不同意，可惜人家也不听我的，该报还是报了。再比如，他爸明令禁止过多少次，让他大学老老实实，他偏不听，逼得紧了还就故意对着来，后面工作了，反倒消停下来，我们让他找，人家就不，纯气人。”

　　前面铺垫了一堆，总算又切入正题。
　　“所以，你和安野能在一起这件事儿，老实说，我和他爸后来还真仔细想过，甚至怀疑，就和你扯证这事儿，他当时答应得实在是太快太轻易了，干脆到有点反常，以至于我们都好奇，是不是这小子早就想赖上你了。”

　　信息太过杂乱，胥尽欢一时没反应过来。
　　那边秦冉仍在自说自话：“之前你们相亲那回，是安婼不懂事，但不是针对你，纯粹他们兄妹俩之间闹矛盾，安婼事后也觉得对不住你，你和安野领证的事情她知道得晚，那回要不是安野说对象是你，那枚蓝宝石，安婼还真不见得会乐意转手卖给他。”

　　“……”胥尽欢听懵了。
　　“可惜，婼婼和你还没正儿八经见过面，她原本明天回来，怕你芥蒂先前的事，今早还专门找我要了你的微信说要先打个招呼……”

　　“……”
　　胥尽欢慢慢把手挪开，视野恢复清明。

　　竟然是这样吗？

　　“不管怎么说，妈尊重你的选择，等安野回来，咱两家人坐到一起好好吃顿饭，如果真过不下去，那我们也不勉强。”秦冉独自说了这么老半天，都没听到胥尽欢半句表态，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大概感觉挽回无望，担心说多了反倒更惹她厌烦，便也到此打住，只说：“总归，我和静辰也算半个姐妹，如果你往后还愿意叫我妈，那就是我秦家的女儿。”

　　话落，胥尽欢手撑身坐起来，可惜她刚嗫喏动了动唇，就听耳边传来一阵“嘟嘟”的忙音。

　　胥尽欢：“……”

　　报膝窝在床头缓了缓，胥尽欢此刻脑子乱得要命。想了想，又摁亮屏幕划到狗仔那一栏，点进去对着他发来的照片放大、再放大。
　　图片里，男人发丝凌乱，衣衫领口微微向外敞着，露出修长脖颈，锁骨那块有道细微如指甲划过的破口，粗看下俨然如事后淫靡，但……

　　胥尽欢想起那个戒盒的棱角。

　　“……”

　　周围酒汽浓郁。
　　抿了抿唇，胥尽欢心烦意乱地扔掉手机，脚踩上拖鞋，准备去洗个澡。
　　胃里不知为何有些犯恶心，她没太注意，抬手打开淋浴按钮。
　　哗啦啦的水声砸下来，面前逐渐升起一片薄雾，她抬头，无意看见面前的镜子。
　　几小时前的记忆又一次浮现出来。

　　秦安野喜欢她？
　　妈妈是和她开玩笑的吧？

　　眼前的视野层层晕染开来。
　　思绪陡转，莫名地，胥尽欢忽然想起一件早就被她抛进记忆深处的小事儿。
　　真的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

　　大约就在他们婚后的第三个月末。
　　是个阴雨连绵的周末。

　　胥尽欢通宵值了个夜班回家，累得眼睛睁不开，手里的伞随手一丢就背手踩上鞋子，边脱衣服边往卫生间走。
　　反正屋子里面除了她没别人，她没觉得哪儿有问题，直到面前磨砂门突然被推开。

　　满世界脚不沾地飞了一圈好不容易才得空回来的秦安野洗到一半，头顶泡沫还没冲掉，听见动静，慢腾腾地掀起眼皮。

　　四目相对。
　　气氛诡异又安静。

　　男人眼睛狭长，漆黑而锐利，冷冷扫向她，自上而下，再加上他张蛊惑人心的脸，轻易就让胥尽欢整个人看得呆住。
　　“啧。”
　　胥尽欢手还背在身后找裙子的拉链，冷不丁听他出声，眼又不自觉顺着水流滴落的轨迹往下看了看。
　　秦安野：“……”

　　“你打算看多久？”秦安野随手扯了条浴巾正儿八经地把自己包住，也不管头发有没有冲干净，反手便关了水源。
　　“……”
　　胥尽欢慢半拍地眨眨眼，手放下来，食指和拇指并起，搓捏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我家我不能回？”

　　“能是能。”胥尽欢点了下头：“可你不是还没到休假的时间吗？”她悄悄看过他的出勤记录和工作安排的。
　　秦安野：“哦。”
　　哦是几个意思？胥尽欢想问，可她最终只是看着他，认真问：“你不洗了吗？”
　　秦安野手一顿。

　　他回视向她，长久没应话，眉稍稍蹙着，似在思琢。
　　胥尽欢单纯就是瞧不惯他头顶的沫，忍不住想指给他，下意识朝前走了两步，却被他忽然一把捉住手腕。

　　“诶——”
　　“胥尽欢，”秦安野磨了磨牙，没来由想到秦冉两天前打的那通电话，眯眼：“你知不知道男女有别？”

　　胥尽欢眼睫垂下。

　　她蔫得太明显，这副没电了的模样让秦安野愈发不满：“问你话呢。”
　　“知道。”她把手抽出来，转身就走。
　　秦安野就这样被她晾到一边。
　　两分钟后，他冲了头上黏腻腻的洗发水，换好衣服出来抓人，心里头窝着火，打实心思想跟她吵一架，却发现人静静躺卧室睡着了。

　　“……”什么叫一拳打在棉花上，秦安野算是有生以来头回见识到。
　　“喂。”可惜他不是那种有道德的，平常和秦安婼吵架吵习惯了，以为天下女的都是大大咧咧张牙舞爪的，于是想也不想就硬生生走过去把人从床上薅起来：“和你商量个事儿。”
　　“不要。”胥尽欢拒绝：“我要睡觉。”

　　“睡什么，洗澡了么，你就上我床？”秦安野哼声。
　　这话乍听，倒没什么毛病，可坏就坏在，不能细究。

　　胥尽欢身子僵了下，随后默不作声揭被子下床，向外走。
　　秦安野后知后觉也察觉到几丝别扭：“抱歉，我不是……”

　　“你不用和我解释。”
　　“……”

　　“虽然，我们领过证。可你自己也说过，我们两不相干。”胥尽欢平静陈述，仰着那张漂亮的小脸，像个混蛋：“而我既然答应了你，就肯定不会出尔反尔。”

　　眼见秦安野眸色一点点往下沉，偏胥尽欢本人还不知死活地补充：“今天是意外。”
　　“放心，我以后上谁的都不上你的。”

　　一语双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