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时辰》陆辰安

19、now 未时

　　*

　　也是从那一天起。

　　秦安野。
　　这个名字便在胥尽欢心里扎了根。

　　没有原因，没有理由。
　　她只要回忆起当时他喊她“学妹”时的场景，就会不可控地心跳加速。

　　可是时间久了以后。
　　记忆模糊褪色，她甚至有过片刻的恍惚，他那么温柔的语气，喊得究竟是学妹还是妹妹？
　　后来，年少的心动支撑起胥尽欢所有的理想。
　　她不顾家里反对，选了同样的专业，却在大一入学前体检被告知身体无法适应训练要求而被迫转了专业。

　　可她还是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于是她又固执己见，选择了和他并肩作战的另外一种可能，拼尽全力，只为将来能够在那冰冷的频率里，听到他平安起落的声音。
　　可惜暗恋哑剧静默无声。
　　而他的航线，自始而终，都是她奔赴的终点。

　　大二那年，航校庆典。
　　她站在人群之外，迎光望着她的少年，内心惊鸿。

　　脚步就要迈出去前，她旁边扬起一阵不大不小的微风，有人先她一步，到他跟前。
　　胥尽欢顿住，看见女孩清凌凌的眼睛，还有被周围打趣声弄羞的娇红脸庞，手捏在裙摆，不知所措。
　　面前秦安野见状，敛了笑，先是不耐地制止了一群男孩子们的玩笑，然后才垂下眼，睨着女孩，表情略微困惑。
　　风吹过来，低沉的男声断断续续，沙哑中带着特有的颗粒感，听起来不大真切。
　　“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他问。

　　胥尽欢呼吸紧了一下。
　　她瞧见女孩闻言，立刻惊喜地抬头，鼓起勇气和他对视：“真、真的吗？”
　　“……”
　　秦安野没再说话。
　　大概也是因为这么一句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作祟，内敛的女孩总算再度鼓起了勇气，她显然是有备而来，知道他分手不久，也明白他心性不定，更懂他的自由洒脱，只说，或许可以做朋友吗？

　　可这话说得属实直白。
　　都是成年人。
　　男女之间，朋友不就那么回事？
　　要么彼此欣赏，并肩作战，要么，一方爱慕，无限追逐。
　　前者叫战友，是朋友。
　　后者……

　　胥尽欢不确定秦安野会不会接受。
　　可她不希望他认错了人，缓了缓神，提步要上前，却听他倏尔轻笑了声，口吻平铺直叙，没什么情绪地开口拒绝，残忍又直接。
　　“抱歉啊。”

　　胥尽欢停步，眼睁睁看着他直身，很快又恢复了往日那放浪形骸、游戏人生的模样，任旁边人勾着肩挑侃也不阻拦，冷峻的侧脸线条绷得紧，懒懒散散解释。
　　“我从来不耽误好学生。”

　　这话说的。
　　澜京航校分数线摆在那儿。
　　言外之意无非他们不是一路人，他不喜欢她这款。

　　女生错愕了一秒，胥尽欢同样，五指虚握，胡乱攥了下口袋内准备好的信封。
　　纸页翻折，准备近一周的东西，想来今天也不会再送出去了。
　　但那女生比她执拗，像是不太服气他的分类。

　　“我不是……”
　　“嗯，我知道。”秦安野单手插兜，撩起眼皮扫了扫旁边，人群散开，他照顾女孩的面子和自尊，在她挑破彼此心知肚明的态度前，及时止住：“但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意料之内的答案。
　　女生坚持：“那要是我主动向你的世界走呢？”

　　这下轮到秦安野愕然，但也只有一瞬，随即漫不经心一挑眉：“那就等你走了再说。”
　　“……”

　　不远处，胥尽欢慢慢垂睫，握着书信的手紧了又松，暗自下了一个堪称叛逆的决定。

　　然命运就是这样反复无常。

　　当那天她戴着防护头盔，全副武装从蹦极台上走下来时，猝不及防，迎面就撞见了秦安野……和他新交的女朋友。
　　是那种真正意义上，各方面都能和他比肩而立。
　　她们那一届最优秀的女飞行员。

　　胥尽欢知道她。
　　毕竟如果没有当初的意外，她们本该是同班室友。
　　可是没有如果。

　　细长狭窄的走廊，同一层台阶容纳两人已是极限，胥尽欢退无可退，侧身贴在墙面，示意他们先过。
　　女生没认出她，走在前头。
　　秦安野不紧不慢跟着她，路过胥尽欢时，不忘礼节性地点头道了声谢。

　　胥尽欢沉默着，视线下落，定到他们交错相牵的手上，没吭声。
　　擦肩而过，距离挨得那般近，秦安野恍惚又闻到记忆中的那股浅淡香味，心念一动，正欲张口询问。
　　她却快速跑开，像身后有什么穷凶极恶的东西追赶似的，跑得那么快那么着急，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秦安野瞧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蓦地嗤了声。

　　你看，他就说吧。
　　是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看一眼就能知道。

　　时间匆匆而过，他渐渐也厌倦了这种世俗所谓的“临时性”暂存关系，人和人没有办法做到感同身受，所以也无法找到志趣相投，灵魂契合对他而言太重要了，重得他有时都会想，如果有一天死亡来临，他到底是会害怕还是难过，害怕死后的未知，或者难过生前的遗憾。
　　秦安野想不出。
　　这就如同一个无解的命题。
　　说他矫情也好，无病呻吟也罢，纵然他生来便人尽称羡，可骨子里的孤独却未曾有过一日退散。

　　他不缺爱。
　　更不缺廉价的钦慕。

　　他缺的是那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就好像，等到世界塌陷，灾难降临，死亡逼近，他转眼，还能看见身后有一人陪着他。
　　这就足够了。

　　他希望可以在死前，和所爱相拥，看一场荒诞盛大的日落。
　　这辈子就值得了。

　　但似乎。
　　没有人能理解。

　　除了……胥尽欢。

　　不可否认，秦安野走神了。
　　“安野哥？”陈哲州认真填着报告，半天没等到他的回应，不明所以地仰面看向主驾驶位上的男人。
　　秦安野从屏幕上收眼：“嗯。”
　　男人淡定报了数据，陈哲州收笔，姿态终于放松下来，笑了笑：“亏得中午那会儿胥管制先见之明延迟了，让第一波外围云系先过去，不然的话……”

　　原本就想她得紧，复一听见陈哲州提起，秦安野默了默，故意装作不甚在意地打断他，延续起先前未结束的话题：“一般除了失望，还有什么可能会让女人狠心放弃一段感情呢？”
　　“……”陈哲州“啊”了声。
　　“就，你不是说，”秦安野眼神深沉，锁着他：“从爱到不爱会有个过程。”
　　原因他想不出来。
　　至少他从来没有变过。
　　既然很久以前她就喜欢他，那么起初相爱的条件便成立，那么……

　　“哦哦，你说这个。”陈哲州反应了一会儿：“不是失望的话——”
　　目前飞机驶过标记地带，气流平稳，倒也不需要人工操作，可习惯性地，秦安野搭在侧杆上的手还没有放，就这样微微侧着眼，瞧他，自带无形压迫。
　　陈哲州十分纠结地摸了摸下巴，前前后后思考许久，顶着压力说：“那或者确实还有一种情形。”
　　秦安野洗耳恭听。

　　“哥，”他废话多得很：“先声明，你问这个干嘛？”
　　秦安野一言未发，只是周身气压随之变得更低。
　　偏陈哲州不懂眼色，还问：“不是，哥，你不会是有情况了吧？”
　　“有，怎样？”
　　陈哲州没料到他会承认得这么干脆，忙咽了咽唾沫，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地看向前方：“没、没怎样，就随便问问。”

　　“问完还不赶紧说？”
　　“……”

　　无奈，陈哲州又把脸转回来。

　　“是……欢姐吗？”他最终还是好奇心大过了其他，不知死活地又问一嘴。
　　“不然。”比先前更利落，隐隐夹杂着几分燥。
　　陈哲州听出来，这是快到他耐心极限了，扭扭捏捏地支吾了几声。

　　“能说人话？”秦安野面无表情吐声。
　　“……”陈哲州闭眼深呼吸，知道躲不掉，秉持着早死早托生的想法，一股脑把猜测说了。

　　“那就只能是，移情别恋。”
　　“……”

　　可也不对，如果真是那个人，老陈又怎么会棒打鸳鸯，说他骚扰胥管制？
　　陈哲州没琢磨透。

　　“但也不一定。”很长时间没听到驾驶舱内的动静，陈哲州心想自己紧张理所应当，怎么手边这当事人也静得连个气都不喘了呢，这么想着，他也就慢慢偏开视线，又朝秦安野那边看去。

　　结果这一看吧，陈哲州不解：“哥你怎么一点不惊讶啊？”
　　“惊讶什么？”秦安野比他想象得淡定多了。

　　“你和胥管制……”
　　这称谓叫得可真够乱的。

　　“嗯，结婚了。”秦安野声特淡。
　　“？”
　　“然后，如你所闻。”他扯唇，实事求是：“马上离婚了。”
　　“……”

　　陈哲州嘴巴没合拢，末了，嗓子眼挤出个字。
　　“啊？”

　　秦安野笑笑，基本认同他的说法。
　　他并非喜欢被人看热闹的性子，到这里，那些自欺欺人的想法皆数退散，满腔只余空荡的酸涩和疲惫，也不乐意再深谈，百无聊赖打开了气象雷达。

　　待到画面出现。
　　突然，男人脸色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