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时辰》陆辰安

18、prevent 哺时

　　*

　　得偿所愿吗？
　　胥尽欢朦胧中听见程野的话，内心苦涩。

　　酒精的麻痹令她的思绪无法集中，只隐隐约约听见程默似乎中途去打了个电话，没过几分钟，耳畔就有女声响起，程默同她交代了什么，那人顺从应声，而后走近，驾着她的胳膊，轻车熟路地就把她带到了附近的一家酒店。
　　胥尽欢醉得实在厉害，再加上上楼时颠簸，进屋就吐，吐完还嫌弃，折腾了一遭好不容易挪到床上，看护拿了钱，临走还好心简单帮她擦洗了一下。

　　门锁。
　　气氛静悄悄。

　　胥尽欢身子缩了缩，眉心一皱，好半晌，头疼劲儿才过，总算再次陷入了睡梦。
　　梦里，她又一次见到了岑安野。
　　那是十八岁的岑安野。
　　张扬狂妄，替她拦下了路边的醉汉。

　　胥尽欢借着暗淡的月色看向他，少年肩宽腿长，穿着最简单的黑色短T，吊儿郎当伸手挡在她身前，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白色短棍在她视线里晃啊晃：“嘿，你往哪儿撞呢？”

　　醉汉大怒：“你他妈谁啊？”
　　少年耸耸肩，挑衅挑得明明白白：“是你大爷。”
　　“找死。”醉汉眼目呲红，提手就是一拳，却被他轻飘飘抬臂拦下。

　　“啧。”秦安野眼眸瞬间变得锐利：“没醉呢。”
　　满脸肥膘的男人听闻自己被拆穿，火气随即再涨一度，当场就把酒瓶往旁边马路杆子上一磕，没喝完的啤酒泛着泡沫混合碎玻璃渣四处迸溅，秦安野愣是眼皮都没动，圆粒的糖球从左滑到右，“咯嘣”一下咬碎，他轻笑了声，让她离远点。

　　胥尽欢点头，转身拿了手机正要报警
　　男人余光瞥见以后，陡然转变方向，却还是不及秦安野迅速。
　　但多少还是出乎意料的，秦安野勉强制住他，低眼瞧了眼自己右手腕骨处的划痕。
　　拧眉。

　　血滴滴哒哒地往下落。
　　胥尽欢打完电话，一回头，被眼前的场景吓了一跳，很快注意到他皮肉外翻的伤口，张了张口，还没顾上说什么，男人反倒先破口大骂起来：“你他妈哪条道上的小子！知道我是谁吗？”
　　秦安野嘴里还咬着那根不伦不类的小棍，扬眉，整个人逆光站在阴影里，浅笑着：“不知道，烦劳您说给我听听？”

　　男人本就是看他年龄尚小，装腔作势想趁警察还没来私了，听他这么讲，眼珠一转就开始扯，脑子转了八百多个弯，囫囵顺了一遍那些从电视上看来的名字，事实也想不起来多少，只报了个姓：“我姓秦。”
　　秦安野眉梢一挑：“哦。”
　　怕他不清楚，男人还特意强调：“澜京秦家你知道吗？”
　　“略有了解。”秦安野饶有兴致地追问：“所以您是哪位？”
　　“秦从……”男人卡在这儿。
　　秦安野：“秦从谨？”
　　“对对对，秦从谨。”男人别的不了解，但秦从谨的名号可是……

　　秦安野笑了。
　　正好警察也来了，他松手，看着这人不死心地还打算叫嚷，不屑道：“闭嘴吧你。”
　　男人手被反绑在身后，其中一个年轻警察抓着他，另一个稍年长的则走到秦安野和胥尽欢面前，才拿出了本子要问是谁报的警，听见声音，手突然顿了下。
　　“安野？”这周围光线暗，难怪刚刚没发现。
　　秦安野不认识这人，但听意思，应该两人应该是见过的。

　　果不其然，下一句——
　　“好些年不见，你都长这么大了？还记得叔不？叔小时候还抱过你嘞。”
　　“……”

　　这又翻得哪年黄历？
　　但总归认识，有些情况就好办多了。
　　秦安野淡颔首，不动声色地扯回正题，把前因后果说全，末了，还特意点点脑袋，半开玩笑说：“那人这儿可能是有点问题，怎么还当着亲儿子面冒充人爹呢？”
　　警长哈哈大笑，收了手录，侧身用下巴一指，让年轻警察先带人上了警车，随后又看着他：“你家老爷子最近身子骨还行吗？”
　　“嗯。”秦安野大约猜到他是谁了。
　　警长点头：“那就好。”

　　两人寒暄完，警长这才转头，问胥尽欢：“小姑娘没吓到吧？”
　　胥尽欢摇摇头。
　　“晚上还是尽量别一个人……”说到这儿，再一看女生身上的校服，恍然：“我说呢，你小子……”
　　“？”

　　“前段时间，我看从谨的朋友圈更新，说你们这届已经高考完了？”
　　秦安野觉得他话里有话。
　　“被航校录了？”
　　“……”眼皮跳动。
　　“那是该谈个女朋友了。”

　　秦安野：“……”
　　胥尽欢：“……”

　　“我们不是……”胥尽欢想解释，但不晓得是她音量小，被警车的鸣笛盖住了还是怎么回事，反正那位面容慈爱的警官只是随口打趣了这么一句，而后也不管他们两的反应，大手一挥便抬脚离开了。
　　车胎辗过秋日街边枯黄的树叶，尾气扑面，她唇还诧异张着，不小心呛出了声。
　　视野中出现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胥尽欢捂着嘴巴，边咳嗽边接过他递来的纸巾。
　　“谢、谢谢……”
　　秦安野没搭腔。

　　她随着他的目光又落到他已不再流血的那只手上，想了想，说：“你等我一下。”
　　秦安野确实在思考。这伤重也不重，但要是耽误入学后体检可就麻烦了。

　　开不开飞机另说。
　　关键，因为他这个暑假赖在家，简直快被秦安婼烦透了，那家伙最近仗着秦冉的撑腰，越发被惯得不知天高地厚，狐假虎威惯了，竟然敢把主意打到他的狗身上，他养得好好的一只藏獒，如今成天不是毛发被扎了辫子就是天天套着个粉色的卡哇伊狗衣，要他看，干脆也别叫阿斯加了，直接改名叫阿拉蕾得了。
　　后来忍不住说她两句，秦冉还护着，导致秦安野现在在家就来气，干脆眼不见心不烦地出来晃，结果就碰上这一遭。

　　一开始，秦安野其实也没想管。
　　但也奇怪了，这姑娘人瞧着不像傻的，但偏偏就是没半点防备心，秦安野眼睁睁环胸倚在巷口，看着她蹲身给那倒地的醉汉好心放了瓶水，被缠上。
　　周围偏生还没一个路人路过。

　　也是。
　　这个点。

　　正常好人都该睡了吧。
　　他十几分钟前才被旁边商店的老板赶出来，原本想买烟尝尝的，但那老板比较轴，听出他是第一次，死活不肯卖，到手的买卖也不做，做生意居然还顾着良心，难怪门口写着要转店。
　　所以秦安野只好退而求其次地买了根棒棒糖。

　　糖球含在嘴里，他默不作声地盯着她。
　　一秒、两秒……
　　到第三秒的时候，秦安野忽然站不住了，手下意识松力，大步走出来，隔着一层布拽着她的胳膊往后一扯，直接迎面对上那酒气熏天的流氓，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暴戾。

　　“很疼吗？”
　　胥尽欢见他情绪不对，咬了下唇，缓声。

　　秦安野回神，往自己手上的卡通创可贴看了眼，没答。

　　“我、我带你去医院吧？”
　　“……”她温热的指腹还牢牢按着他的手，说话时，鬓边的发也垂下来，发尾扫在皮肤上，痒得出奇，秦安野清了清嗓子，缓慢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不用。”
　　他拒绝。

　　胥尽欢抿唇。

　　“那谢谢你。”
　　“没事。”秦安野这才又将别开的眼睛转回来，看了看她身上的校服，“附中的？”
　　“嗯。”
　　胥尽欢先前见过他的，再加上方才七零八碎的一些信息，早明了他身份了。

　　“还挺巧。”秦安野笑两声，揶揄道：“哎，虽说助人为乐是校训，但看起来，以后做事前最好还是得动动脑子，不然这代价还真挺大。”

　　话出口，秦安野也觉得不可思议，想来自己潜移默化被秦冉教育得，竟然连耐心都多了不少，对谁都一副当“哥”的操心样儿。
　　不过……话说回来。
　　本来就是学长学妹嘛，这么论，关系倒也没错。
　　他睨着女孩头顶的发旋，心里不禁又把她和秦安婼放在一块对比了一番，愈发感觉不爽，甚至不受控地开始想，要是这姑娘是他妹就好了，瞧瞧人家多乖多听话啊，挨训还懂得反思呢，如果他们住一起，肯定就不成天吵架了，还有，那阿斯加，送走也不是不行……
　　毕竟就她这样的，被吓到，估计会哭的吧？

　　要不说秦大少爷看人准呢。
　　几乎就在这个想法一晃而过的同时，他胳膊上就顿感一阵清凉。

　　“……”

　　见状，秦安野登时一僵，忙不迭躬身。
　　胥尽欢被他说得恼，头越埋越低，却不想他径直弯腰将脸凑过来，呼吸猛地滞拍。

　　“没哭啊。”秦安野显然松了口气，又伸手探了探半空，奇怪道：“这也没下雨啊。”

　　酝酿的情绪被打断，胥尽欢破涕为笑。

　　“我没有不动脑子。”她吸吸鼻子反驳。
　　秦安野瞥她：“我说自己呢，你对号入座干嘛。”

　　“得，你也不用内疚，快回家吧。”

　　萍水相逢，他没问她名字，只玩味唤她——
　　“学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