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时辰》陆辰安

17、now 午时

　　*

　　秦安野所在的这趟航班一共晚点近四个小时才总算起飞。
　　客舱里，乘客们早就怨声载道。
　　更有一些脾气暴的，差点没在等待的时间内因为芝麻大的一点小事和机上的乘务组起了正面冲突，亏得有人及时制止拦下。

　　当然，这些机身内的事情，对于驾驶舱里的秦安野和陈哲州来讲，彼此均不知情。
　　飞机平稳地在高空中驾驶着。
　　穿过云层，到达一定高度，陈哲州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相关参数，确定没有问题之后，才对秦安野发话说：“Autopilot engage.”

　　与此同时，秦安野立即看向PDF左上角的FMA。

　　“CMD A, LNAV, VNAV, CLB.”
　　“Checked.”

　　秦安野这才“嗯”了声：“Autopilot engaged.”
　　（自动驾驶模式确认接通）

　　……
　　天空轰鸣一阵。

　　胥尽欢走出单位大门的脚步慢下，抬头，支手在眉前比了个伞状，逆着随风飘落的薄凉雨丝，眯眼望向头顶飞机飞过的方向，注视着他渐行渐远。
　　回神，人远离了信号塔，打车才想起来把手机的飞行模式关掉。
　　网络响应一阵儿。
　　消息叮叮当当冒头。

　　最后程默还是没能拗过她，名片推荐过来，胥尽欢点开，发送了好友申请。
　　对面通过得快。
　　几乎是秒回：【胥小姐】
　　胥尽欢不大喜欢这个称呼：【您好，叫我尽欢就可以。】

　　那人说：【好】
　　【程先生已经把基本情况和我说了，请问…您是对哪里还有质疑吗？】

　　倒也算不上质疑。
　　胥尽欢两手抓握手机，拇指沉默着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半晌，又忽地长按了删除。
　　也是。
　　都要离婚了。
　　没什么好问的。

　　指尖移到左上角的叉号上面，正要点，狗仔的信息又一次及时弹出来。
　　赤裸裸地，像是誓要彻底撕裂胥尽欢所精心维持的婚姻假象一样，又是连续的几张照片传输到眼前。时间线由后往前，胥尽欢麻木地一条条拨动上滑，原来，就在他们结婚的这一年当中，每一次，秦安野工作的异常调动、假期的临时起意，都和秦安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原来。
　　她不止一次，被抛下，被延后，被隐瞒。

　　胥尽欢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很可笑，哪怕到刚刚前一秒为止，她甚至还幻想着能从秦安野身上得到一丝半点的真心。
　　浪子回头。
　　居然就真的这么难于登天么。

　　胥尽欢自虐般，一张张下载了图片保存，深呼吸，默默算了比账，随后把钱转给他，备注简明扼要：【辛苦费，买断，以后不用再跟了】
　　后头这话的作用聊胜于无。
　　秦安野虽不比明星，但就光秦从谨的体面摆在那儿，暗地蹲着看他出错的人也必然少不了，何况，这又一下子能涉及到秦家两个儿女。
　　胥尽欢本打算好人做到底，将聊天记录打包合并发给秦叔叔，可转念想到他近来的健康状况，叹口气后又放弃。

　　转身找程默：【在哪儿？】
　　程默给她发来“瘾”的定位，还顺便附带了一条不到三十秒的视频。
　　别说，收拾得还挺快。
　　没等看完，语音就进来。

　　程默：“下班了？等着。”
　　胥尽欢听懂话里的言外之意是他要来接她。虽然这离他那儿说远不远，但说近吧……其实也没那么近。胥尽欢属实没有脸一天内指使这位爷两次，而且是在间隔这么短，她男人刚刚才砸了人家的场子的时候。
　　是以她拒绝了：“不用，我打了车。”
　　好在程默没有追着她瞎客套：“行。”

　　话甫一说完，网约车还真就赶巧停在了路边，胥尽欢坐进后排报了尾号，熟练地在软件上更改目的地，乱七八糟忙了一堆，总算消停下来，百无聊赖地消红点，蓦地瞧见秦安野的对话框，停顿两秒后，还是没忍住点开。
　　两条短语音。
　　胥尽欢没耐心听，径直转成文字。

　　第一条没转出来。
　　大概背景音太乱太杂。
　　第二条倒是挺标准。
　　言简意赅就俩字——
　　【玩我？！】

　　“……”
　　他不会以为是她故意找茬吧？

　　算了。
　　随便他怎么想。

　　胥尽欢由衷感觉自己心累透了，她觉得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进门头一回叫了带度数的酒。
　　还是回味特烈的那种。程默和前台那帮小孩交代完事情，插兜刚踱步到她跟前，眉心立马就皱了：“疯了？”
　　“……”

　　胥尽欢眼睛和脸红成一片，也不知道是辣的，是呛的，还是哭的。
　　“还他妈是白兰地？”程默暴脾气上来，扭头发难：“你们谁给她上的，滚过来。”
　　“……”
　　因秦安野早先吩咐人闹了那么一遭，酒吧目前还是闭店不对外营业的状态。
　　没人敢应声，四周空气刹那间凝寂，变得针落可闻，只余几道零碎细微的呼吸声。

　　胥尽欢被他吼得不耐：“诶——”
　　程默一记眼刀飙来。
　　“你别那么凶。”她好心提醒。
　　“胥尽欢。”程默火气冲天：“你是要气死我吗？”就她醉成这模样，还敢怪他凶？多能耐呢这人。

　　“程默啊。”她以身作责，声调柔柔的。
　　“……”
　　“你别老欺负人。”她皱着脸指责。
　　“……”
　　“这样会讨不到老婆的。”
　　“……”

　　程默听笑了，使了个眼色让周围干杵着看热闹的人该干嘛干嘛，没事做就滚以后，他饶有兴致地抽开吧台边的另一把高椅，往她旁边大剌剌一坐，要了杯金汤力，支手盯着她。
　　“你看我干什么？”
　　行，还挺警惕。
　　前台小伙伸手接过同伴调好的酒递给他，一瞅这架势，便心道不妙，于是没待他发话，便颇具眼色地先一步开口道：“老板，那我们就先下班了？”
　　程默摆摆手叫他们快滚。
　　两人连忙跟着其余人逃离了是非之地。

　　卷帘门。
　　偌大的空间就只剩他们两人。
　　程默当初开这家酒吧，闹市取静，特意选得市中心的一个地下室，上下两层，打通。
　　一天到晚，光影都是要透不透的。
　　这会儿气氛正好，半明半暗的光线里面两道视线粘着，他虎口抵住古典杯的酒杯杯口，指腹在上面滑了半圈，意味深长地问她：“嗯？我欺负谁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胥尽欢本来就正犯迷糊，没听清：“什么。”
　　“……”
　　“我问你，我欺负过谁？”
　　“……”胥尽欢这次答得顺溜：“我？”
　　“嗯。”

　　程默仰头，漫不经心含了口酒，喉结滚动，咽下，任由嗓子被刺激得生疼，咬着冰块，将空杯凑近光底端详：“那按照你的逻辑——”
　　“是不是谁不欺负你，你就给谁当老婆？”

　　“……”
　　冰化了。

　　“啧。胥尽欢，我问你话呢。你别给我装……”片刻，程默忍无可忍地磕了酒杯，侧回头，尾音却骤然卡在喉咙，戛然。
　　因为在程默视野范围里，那人已然斜枕着只胳膊毫无负担地入睡，只不过……

　　男人犹豫三秒以后身子稍动，半靠过去，小心翼翼抬手，欲抚平她眉间痛苦的褶皱，却陡然被她不自觉溢出的呓语钉停在半空。
　　她在喊“秦安野”的名字。
　　一遍遍，一次次。
　　反反复复。

　　然后问：“我为什么要喜欢你啊。”
　　问他，也问她自己。
　　“为什么就偏偏是你。”

　　怎么就这么难过啊。
　　程默光是听着，心就快碎了个稀巴烂，整个人都僵着。

　　“暗恋，怎么就这么苦啊。”
　　“……”

　　程默这下全明白了。
　　原本，他还以为……

　　“你就这么喜欢他啊。”他怕她头晕难受，想了想，手臂拐弯，决定把她先扶起来，表情无奈地扯了只干净空杯，单手倒了点店里自备的柠檬蜂蜜水，喂到她嘴边，勾唇，试图用一种商量的语气和她沟通：“换个人行不行？”
　　“……”胥尽欢又不说话了。
　　男人瞥一眼她那副无动于衷的漂亮德性，明了：“胥尽欢，拒绝我不用这么藏着掖着。”
　　“……”

　　然而，回应他这句的，依旧是一阵平稳而均匀的喘气声。
　　她喝了水，本能又倒回去，长发如瀑散落在肩膀，漆黑的睫毛紧闭，睡相很熟。

　　程默：“……”

　　“行吧。”程默深深看了她很久，而后垂低眼帘，语气纵然带着一贯的散漫，却也听得出隐约的自嘲：“似乎运气和机会都不站我这边呢。”
　　“胥因若。”他小声呢喃她的旧名，仿佛如此就能够穿越时光，返回如今一切都还未发生的过往，去抓住那些遗憾错过的时机。

　　“……算了。”
　　可最终，千言万语不敌她一滴眼泪。

　　“不逼你了。”
　　程默勾开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早知道她会悲痛成这样，他就不该告诉她那些破事，有时幸福的秘诀在于聪明人彼此心知肚明地装聋作哑，是他私心卑鄙了一回。
　　但也不是无法弥补。
　　“如果你只是想要秦安野这个人的话，我保证，你会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