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时辰》陆辰安

16、prevent 日昳

　　*

　　其实。
　　连秦安野自己时常也搞不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胥尽欢这个人产生了点不为人知的兴趣。

　　大约是结婚后的某天？
　　更深露重，他下班回家，连阿斯加都睡得东倒西歪，打开门，却看见昏黄的夜灯晕开一室温馨。
　　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汤面。
　　他执筷尝了口，竟意外合他的胃口。

　　也可能更早。
　　譬如，第二次见面。
　　夕阳璀璨，她手举着飞行报表，态度执拗，不卑不亢同他对视，牙尖嘴利，哪怕后面气得眼睛发红，还能凶巴巴瞪着他。
　　活像只炸毛跳脚的兔子。
　　还挺可爱。

　　又或许更晚。
　　在那一夜荒唐之后。
　　熹微破晓，他轻数着她呼吸的节拍，安静望着她卷翘的睫毛，情不自禁探手轻碰，电流从指尖一路痒到了心底。
　　良久，喉结迟缓滑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到要疯掉。
　　那一刻，无关性.欲，没有逼迫。
　　秦安野就这么看着她熟睡侧脸，幸福且知足。

　　他以为，至少不能让她吃亏。
　　内心想了一万种补偿，想着等她醒来就和她说，他会负责。
　　对她。
　　对他们这段不被看好的感情。
　　他愿意负责。

　　秦安野不知道这样说，胥尽欢会不会高兴，又或者，昨晚的投怀送抱，是不是如他所想，她实际也没有多排斥他？
　　总归应该……不讨厌？
　　反正婚结也结了。
　　日子还长。
　　他可以慢慢来。

　　但胥尽欢却没给他机会，不过是闭个眼的功夫，再睁开，她就已然没了身影。
　　酒店四面的窗户被人打开，穿堂风过，吹散一室淫靡。
　　秦安野不大爽地撑身坐起，手摸到床边的柜子，本来打算找手机，但没想到意外碰倒了水杯，玻璃应声落地，声响清脆，他拧眉转头，一眼瞥见放在柜面上的那张不记名黑卡。

　　当然。
　　底下还压了张纸条。

　　她真是有本事，不光给他留钱，还单方面把事情的解决办法告诉他了。
　　归根结底，轻飘飘一句“都是成年人”就想把他打发？
　　做梦。

　　秦安野冷着脸，扯过手机给她打电话。
　　“嘟”声响了三秒不到。

　　对方接起。

　　躁动的音乐鼓点涌进耳朵，吵得本就睡眠不足的秦安野脾气更加暴躁了几分。
　　“在哪儿？”明明都是磨着牙根才挤出来的问句，还非要明知故问。

　　“……”
　　胥尽欢顿了下：“啊，是你啊。”

　　听听这说的什么话！
　　秦安野嗤声，也懒得和她拐弯，开门见山拿捏住主场，质问道：“给我留钱是几个意思？”
　　胥尽欢：“你看到了？”
　　废话连篇。他又没瞎怎么可能看不见。
　　“是……觉得不够吗？”胥尽欢想来想去，也只能想出这么个理由，不然很难解释他特意打这通电话过来语气中夹杂的滔天火气。

　　“……”

　　秦安野原本倒是没往这方面琢磨，不过既然听她这么讲，当场也好奇，不紧不慢捞过那张卡，靠床垂下眼，握在手里把玩着：“有多少？”

　　“十万。”
　　男人手下转卡的动作一停。

　　“在你看来，我就值这点？”
　　胥尽欢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关键她又不了解市场价，正愁着要不要加点，余光忽然瞧见身边有人影经过，忙对那头说了句“稍等”，又眼疾手快伸手拽住路过的服务生，沉默两秒，最终还是腆着脸开口了，确定了行情后，才收拾好心情，鼓起勇气和对面的人争辩道：“十万已经很多了，人家会所的门面都没有……”

　　“你拿我跟他们比？”秦安野嗓音凉得很。
　　骂他是鸭。还变着法阴阳他技术不好。
　　真够可以的。

　　“我不是这意思。”胥尽欢噎了下，耐心和他讲道理：“但昨晚是我做的不对。”
　　“知道自己错了今天一醒还接着去酒吧？”秦安野口吻恶劣：“看来胥管制认错态度也就这样啊，怎么，怕我学你之前那样威胁告状，所以干脆提前花钱堵我的嘴？”
　　“……”他不说，胥尽欢还真没想起来，不咸不淡来了句：“那你会吗？”

　　秦安野气结，半晌没吱声。

　　“之前停机坪那次，我没告状。”这会子倒是能屈能伸上了，声也软下来。
　　“所以呢。”奈何这人软硬不吃。

　　多说无益，胥尽欢索性闭上嘴巴。

　　“胥管制，”秦安野慢条斯理地用道德感压她：“我们成年人呢，解决问题，一般是不是会讲究礼尚往来？”
　　“你想怎么样。”
　　“好说，”秦安野懒散拖着调子，尽管没有亲眼看到，但胥尽欢基本能想象到他此时是端着多么好整以暇的姿态来和她谈判。

　　然而她却不知道，这腔怨男人憋了多久，久到一周前他在家发了满屏消息被已读不回，后来恼怒摔了手机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以至于当下脱口而出的第一个要求就是——

　　“给我把免打扰去了。”
　　“……”

　　胥尽欢怀疑自己理解错了：“什么？”
　　“微信聊天。”秦安野抵着后槽牙，提醒。
　　“哦哦。”
　　哦完，她说：“本来就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经常不回？”
　　“没看见啊。”胥尽欢说：“我很忙。”
　　“……”秦安野压根不信她这鬼话，第二个要求接踵而至：“不许再去酒吧。”
　　胥尽欢皱了皱眉：“不是你说我们要……”
　　“第三。”他骤然打断她。
　　胥尽欢：“……”

　　刚要说他别太过分了，哪有睡一晚提仨要求的，他难不成把她当阿拉丁啊？！

　　好在秦安野及时止损：“暂时还没想好，就先上面两个吧。”
　　“……”
　　“做好了，这件事儿翻篇。”他十分大方。
　　“……”

　　胥尽欢安静等着他下一句。

　　“喂？”许久没得到回应，秦安野不大满意了：“胥尽欢？”
　　“嗯你说吧，在听。”
　　“？”
　　“没做好的话，怎么办？”她虚心请教。
　　“……”

　　天地良心，胥尽欢可绝对没有任何挑衅的意思，只是遵照逻辑多嘴提了提，毕竟有一就有二，好坏结果至少都得先听听不是？
　　但她显然忽视了秦安野的想象力。
　　没做好怎么办。
　　这六个字连在一块，秦安野就只品出胥尽欢一个意思——
　　她不乐意。

　　婚结了，床上了。如今睡也睡了，爽也爽了。
　　她跟他说她不乐意。
　　好得很。

　　亏他还想好好和她过日子。

　　秦安野多骄傲的人呐，以前那些没一个能让他吃瘪成这样，目前听她如此无所谓的口气，那股玩世不恭的痞坏劲儿又冒出来。
　　一片死寂过后，他呵了声笑，心底难得涌现出些许说不上来的无力，烦得想抽烟，手伸到中途，却看见那一处的狼藉，又忽地想起什么。

　　放弃。
　　眼睛挪到窗边。
　　风还在吹，窗帘半透，光影被切割得零碎，遍布在男人深邃的眉眼，有点折光。

　　“做不到——”他深呼吸，不疾不缓吐声：“就算了呗。”

　　“契约夫妻而已，还指望什么天长地久。”他浅笑着补充。

　　“……”

　　朋友圈加载出一条灰色的分割线。

　　秦安野只粗扫了眼，就冷笑出声。
　　意料之中。

　　手已经悬在了左上角的退出键，突然，又瞄到个熟悉的背景。
　　他虽然知道自己和胥尽欢是同所大学毕业的。
　　可是这张照片……
　　秦安野默了默，迟钝着屈指将图片放大。
　　明显是从官网下载的截图，角落里还有着宣传部当时的拍摄编号，日期2010.08.07.

　　那是二十岁刚拿了首次航飞赛冠军的秦安野。
　　意气风发，风头无两。
　　恰逢航校开放日，周围人来来往往，乱七八糟拥上来，围着他拍照。

　　他不耐烦，眉心轻锁着。

　　秦安野从未料到的是——那天她竟然也在。
　　只一个虚化的背影，他便认出了她。

　　高马尾、碎花裙。
　　和他一样的青春年少。

　　秦安野怔住。
　　思绪翻转，电光火石一霎那，仿佛有什么一直以来都被忽视掉的线索凭空串联。

　　“喂喂？XH0919，听到请回复。”

　　手中震动。
　　秦安野垂眸，盯着手机弹出的置顶信息，没有吭气，反倒是陈哲州很给面儿、也很守规矩地复述了塔台指令：“XH0919收到，请讲。”

　　耳机内随后跳出换班后的塔台命令，和他手机上那人发来的命令信号一模一样：“秦机长，目前天气转好，可以起飞。”

　　陈哲州立刻投入工作状态，顺手重拨了和地面的连线，认真给自己套好耳麦和安全带。
　　几声滋啦的电流传入耳内，秦安野看着手机将熄未熄的屏幕，久久未动。

　　片刻。
　　直到一切准备就绪。

　　广播开始通知机组人员巡视检查行李架，引导乘客将所携电子设备调成飞行模式。他才不得不先调整好自己一团乱的心情，抬指压住话筒，顿声，然后很低很低地笑了下。

　　回给她。

　　“胥尽欢。”
　　他尽可能想维持平静，可话出口，连喘息都在抖，夹杂着不切实际的惊喜与不可置信，脱口没有质疑，而是十足的肯定：“你藏挺深啊。”

　　“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