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时辰》陆辰安

14、prevent 日中

　　*

　　又是胥尽欢。
　　秦安野脚踩下刹车，任由发动机持续发出不满的轰鸣。

　　她真的……
　　秦安野内心说不上来的郁闷和头疼。

　　脑中又不自觉浮现出当初领证那日的画面，就在他随口说出那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后，这姑娘脸上表情那可当真称得上一个冷淡，前后没什么变化，除了眼睛发红以外。
　　那天日头是真的大。
　　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斑斑点点落在她泛了点咖色的瞳孔里，美得惊人。

　　于是，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可就在瞧这一眼的时候，她却转过了脸，淡定拿起桌上另一只签字笔，一笔一画，像在画押似地，在A4纸刻下自己的名字，然后说：“好。”

　　“……”

　　秦安野歪头，没瞧出她有什么生气痕迹。
　　也是。
　　估计她再怎么报复他，也不至于笨地把自己白搭上。

　　秦安野收起吊儿郎当的姿态，等工作人员收了表格盖章，才清嗓咳了声。
　　她又看过来。

　　“那个……”他为自己的主观揣测道歉：“我刚才的意思是……”
　　“我觉得挺好的。”她打断他。
　　“……”
　　“反正，结都结了，”胥尽欢耸肩：“既然都不满意，就当玩玩咯，一年后再离，随便扯个理由糊弄糊弄两边父母就行。”

　　“玩？”秦安野眯眼。
　　“当然啊。”胥尽欢朝他笑笑：“秦机长，你不会玩不起吧？”
　　秦安野低头笑，再抬眸，漆黑瞳仁映满了落日余晖渡来的橘红色碎光，似火苗隐隐跳动。
　　他很久很久没说话，只是这么居高临下睨着她瞧，眼中戾气时隐时现。
　　半晌，才压着嗓子嗤了声，说：“胥管制，你还真是每次都令我意外。”

　　“彼此彼此。”胥尽欢不敢当。
　　秦安野懒得和她扯，随便，她自己不自爱，关他什么事儿。那话怎么说来着，好心当成驴肝肺，他深呼吸，深觉自己肝还真有点疼了。

　　恰逢工作人员走回来，将程序走完的两个红本递还过来，秦安野这会儿没那个闲情雅致和她演戏，接了自己那本塞进兜就要走。
　　手插进口袋，摸到一个硬质盒子，蓦地又是一顿。

　　亏他昨晚还去找秦安婼……
　　算了。
　　买都买了。

　　“喂——”秦安野走出几步忽然又转头。
　　不远处，胥尽欢还哑巴样地坐在那把椅子上，也不知道是真没听见还是故意，总之没搭理他就是。
　　秦安野啧了下，也不管周围人好奇打量的目光。

　　“胥尽欢。”
　　这还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须尽欢。
　　难怪。
　　能养成这么个及时行乐的破性子。

　　人潮来往，民政局的玻璃门开了又合。
　　挤进一缕清甜的风。

　　秦安野心口涌起的火被莫名吹散，无意识勾了下唇角。
　　胥尽欢愣了愣，这回是不得不抬头，回望他，用眼神询问“您还有事儿？”
　　秦安野挑眉。
　　胥尽欢看不懂他。

　　“接着。”他不废话，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丝绒礼盒朝她顺从摊开的掌心中掷去。

　　胥尽欢打开看，是一枚蓝宝石镶嵌的白金戒指。
　　她素淡的脸上更困惑了。
　　秦安野满意地笑了：“新婚快乐，胥管制。”
　　胥尽欢：“？”

　　“算我随的份子。”
　　“……”胥尽欢倒吸一口气。
　　“不谢。”他没等她回答，边往外走，边把手举过头顶背着她摇了摇。
　　自然而然，没看到在他转身的同一秒，那颗宝石折出的刺目泪光。

　　胥尽欢不明白秦安野那句“新婚快乐”的意思。
　　更不明白，他是怎么不咸不淡定义成“份子钱”。
　　混蛋！

　　她提手，用掌根抹了把眼泪，不忘起身和工作人员道谢。

　　工作人员不清楚他们之间什么情况，还以为她难过的是男方离开，急忙宽慰道：“你对象是飞行员对吧，小伙子确实帅啊。”
　　“不过这种工作嘛……聚少离多的，看他那样子就知道……”见她越哭越凶，工作人员自觉住嘴，眼神一转，换了个话题：“戒指很漂亮。”

　　“谢谢。”胥尽欢吸了吸鼻子，点开手机打车。
　　“不戴吗？”
　　“嗯？”
　　“你男朋友眼光挺好的，”基本也到下班时间，工作人员抽空回复了几对来咨询的情侣，最后干脆将牌子往面前一竖，偏过头的间隙，余光又扫一眼她扔在桌上的戒指：“这年头，大家都送钻戒，宝石倒少见。”

　　胥尽欢没接话。

　　“寓意好是挺好，就是不如金子保值，说来说去不就一块石头。”
　　胥尽欢指尖划着屏幕，预估了一下车辆到达的时间以后熄了屏，听人家说这么多，再不回就有些不礼貌了，于是便多嘴问。

　　“能有什么寓意？”
　　“你不知道？”工作人员诧异，不过一联想刚刚的情景，很快就理解，八成是男人私下买的。
　　也是，连领证这样的事情都是挤出空办理，看来平常工作是真忙，大概率也没空陪着女朋友细挑，索性替他揭开谜底：“就像钻石代表真纯洁，蓝宝石则象征着忠诚。”

　　“忠诚？”胥尽欢自嘲地呢喃。
　　原来她没记错啊。

　　“嗯，”工作人员科普般补充：“还有坚贞。”
　　“……”

　　“统称——”她对上女人的眼睛，一字一顿：“忠贞不二。”
　　“……”

　　这对秦安野那样的人来说，完全是天方夜谭。
　　不过，胥尽欢没有反驳，她心情已经很糟糕了，没必要再辜负别人的好意。

　　手机捏在手中嗡嗡震着，她费劲扯了扯唇，颔首和工作人员告辞：“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的车到了。”

　　说完她就离开了，临走前还听到几个年轻的女孩在悄悄讨论。

　　“我什么时候才能遇到这样一个人帅、钱多还经常不回家的老公啊……”
　　“……”

　　胥尽欢最后没戴那枚戒指。
　　秦安野因此确定这人真玩疯了。

　　连续几个月，他连续在天上飞来飞去，世界各地转了个遍，累得每次回酒店以后倒头就睡，也没机会和他这位同病相怜的未婚妻打打电话联络感情。
　　私人微信还是父母推来才加上的。

　　由秦安野主动。
　　人胥尽欢一句话没说，高冷范儿端得稳极了。

　　一开始秦安野还想，自己这定不下来的浑性子，稀里糊涂和人姑娘结婚，会不会对人家不公平。他不喜欢被管，不喜欢约束，以往恋爱最烦的就是女朋友电话查岗，查完势必会找理由闹一通，撒娇让他哄一哄。

　　秦安野觉得十分麻烦。
　　他对恋爱这事儿向来没什么耐心，说是找女朋友，不如说找人搭伙过日子更妥帖。

　　过日子嘛。
　　因为一个人会孤独，一堆人太闹腾，两个人才正正好。
　　可惜他这人又特事儿，接受不了俩男人形影不离。

　　所以兄弟归兄弟，女友归女友。
　　两者没法混为一谈。

　　秦安野喜欢体验，喜欢刺激，喜欢一切危险到令人着迷的运动。
　　因此那些喜欢他的女孩前期总能投其所好，吸引他的注意，可之后，却又在某个瞬间本性暴露。

　　他厌倦了这样的重复。
　　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就活该孤独终老。

　　直到——
　　秦安野耐着性子接起秦冉女士的视频，自顾自下床，去客厅给自己倒了杯冰水，慢腾腾挪回沙发那儿继续懒着：“呦，稀客啊。”

　　“……”秦冉时常在心里埋冤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么个祸害：“少来这套。”
　　她不客气：“我问你，结婚快三个月了，你人呢？”
　　“嗯？”秦安野喝了口水，困劲散去：“上班啊。”

　　他偏头，瞅了眼窗边乌漆嘛黑的天，镜头调转，360度展示给她看：“您可别冤枉我。”

　　秦冉：“我冤枉你什么了？”
　　“啧。”秦安野不语。
　　“你就说你是不是故意的？”秦冉内心明镜似地说他：“有你这样的吗？啊？领完证，婚礼不办，纪念日也不管，就把媳妇儿一个人留在家里独守空房，自己在外面到处跑？”

　　她在那头洋洋洒洒说了一连串。
　　秦安野却只捕捉到其中四个字——
　　独守空房。

　　两秒后。
　　他放下水杯，把摄像头重新转回来，挑了挑眉：“她找您告状了？”

　　秦冉哼声：“我倒是想人家来。”
　　“什么意思？”
　　“儿子。”秦冉难得郑重：“你最近觉没觉得头顶发痒？”
　　“？”
　　“哎，你说人脑袋上会长草吗？”

　　秦安野：“……”

　　“您有话可以直说。”秦安野忍无可忍。
　　他他妈是她亲生吗？

　　铺垫到这里。
　　秦冉也没瞒他，连续几张照片传送进对话框，秦安野不紧不慢点开，食指微顿，而后再仔细放大一看。

　　很好。

　　眼瞅着这把火拱得差不多，秦冉见好就收：“欢欢长得漂亮，追求者多也正常，可酒吧这种环境，鱼龙混杂……”
　　“那你管啊。”谁料这混账好赖话不听。
　　秦冉当即敛笑：“我一个异姓妈，插手不合适吧？”

　　“怎么不合适？”秦安野反问：“破坏你‘好婆婆’形象了？那我管就合适？您怎么不担心影响我们夫妻团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