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时辰》陆辰安

13、now 辰时

　　*

　　今儿天气怪，太阳打东边出来的。
　　秦安野早早就坐进了驾驶舱。
　　同组副机长是跟单乐琪搭档久了的，和秦安野虽然算不得多熟，但也绝对称不上陌生。

　　都是同一家航司上班的，谁不知道这兄弟牛逼。
　　方方面面。
　　性格更是出了名的不守规则，搁以往，不等到地面指挥人员三催四请，一般也不会给面儿地提前过来。
　　毕竟窝在这三寸四亩地的驾驶舱，除了擦擦玻璃、玩玩手机，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可消遣。

　　陈哲州正出神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先和他打打招呼，好歹在起飞前破个冰？
　　余光不经意瞥见男人探身出窗外的身影，忙殷勤地递了块叠好的毛巾。

　　“谢谢。”秦安野烦归烦，但基本的职业操守还是有，礼貌说了这么一句后，便自顾自地开始擦拭。
　　没擦两秒，隔壁又探出颗脑袋。
　　“嗨，安野哥。”陈哲州自来熟地喊他，他年龄不大，叫声哥也确实没问题，但问题出就出在秦安野前些天刚被秦安婼的连环轰炸叫免疫，一时间，更不耐烦了点，于是也没搭理，甚至眼皮都懒得抬一下，默不作声把玻璃擦干净以后，然后又躬身坐回了驾驶舱内。

　　“我叫陈哲州，是跟乐琪哥一起……”
　　“嗯。”

　　男人高冷极了，明显不想和他多交流，陈哲州只好识趣地闭上嘴，无奈耸耸肩膀，自觉安静下来掏出了自己的手机玩。
　　视频静音刷了几分钟，置顶的微信消息跳出来，对方可能有话想说，特地发的视频邀请。
　　陈哲州看看旁边，难得沉默几秒。

　　“安野哥？”
　　“说。”手边，秦安野仍然维持着那个手抱胸的姿势，头向后靠在椅背，阖眼养神。
　　“我想接个电话，”
　　顿了顿，才补充：“女朋友的。”

　　秦安野睁眼。

　　“没带耳机，会不会吵到你？”
　　废话，当然会。秦安野偏头，面无表情扫他一眼，大方道：“没关系。”

　　陈哲州急忙道谢。

　　秦安野不由地多看他两秒。
　　有必要吗？不就是女朋友电话，至于高兴成这样？脸都快要笑烂了。

　　他深呼吸两下，顺手摸出自己的手机，先是瞄了眼时间。
　　嗯，11:15。
　　乘客预计也差不多要准备登机了。

　　秦安野扣上机舱耳机。
　　百无聊赖等了会儿，听着频道内偶尔传来的申请和指挥，手不受控地又点到那人头像上。
　　悬空停留两秒，眼前忽地又浮现出一小时前在休息室里针锋相对的场景。
　　她那眼神中的厌恶、排斥不加收敛，在零碎的光影中明晃晃，简直刺眼得很。

　　秦安野烦得摁灭手机。

　　心绪焦虑间，手边的欢声笑语就越显张扬。
　　秦安野胸口闷堵得难受，再一想到自己最后口不择言撂给她的那句违心话，如今这么久过去，半点不见她服软交涉，想来可能真的是打算到此为止了吧？

　　也是。
　　人发小都回来了。
　　他还死皮赖脸占着位置不放干嘛？

　　总归当初说好要好聚好散，纠缠着多没意思。
　　他秦安野，又不是离了她不行。
　　人都摆明对外说了出轨，结果自己还巴巴上赶着准备替她瞒？
　　犯贱么这不是。

　　但话又说回来。
　　她那出轨对象有什么好？要真喜欢她，前些年怎么不见回来？
　　秦安野不禁回想起今早在车库中遥遥望见的那一张脸，长得……不也就那样吗？

　　胥尽欢手机玩近视了？
　　什么破眼光。

　　同个空间。
　　这边陈哲州和女友正亲亲密密聊着，那边冷不丁飘来一声极轻极浅的嗤笑，同时伴随舱内气压的持续降低，陈哲州再想继续都难，随意抬手对了下表，刚好，也快要起飞。
　　“宝贝。”他严肃打断女友的喋喋不休：“我马上要工作了，等会儿落地再回给你？”
　　女友表示理解：“好啊宝宝，那你先忙吧。不过，我看今天预报好像会有台风，你要多注意安全啊。”
　　“放心。”陈哲州不以为意：“出不了事。”

　　他们这行本来就是看天吃饭，航司对飞行员和乘客的人身安全都格外在意，何况这种普遍性的预警，对于常飞的人来说那完全是家常便饭，具体因素还是需要综合判断风速、风向以及可见度，配合不同客机机型的抗风程度，由机长和塔台指挥员共同做出决定。
　　也就是说，跟天气好不好没关系。天气不好，安全性达标也能起飞，天气好，一些细节出问题，也可能飞不了，这都是有严格标准在的。

　　可女友似乎还是不怎么放心：“那你落地记得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啊。”
　　“嗯。”陈哲州满口答应。
　　两人又腻腻歪歪拉扯几句，随后才恋恋不舍挂断电话。

　　手机放回口袋，一回头，陈哲州对上那双黑漆漆的眼眸，拿通话头盔的手突然僵住。
　　“……怎么了，安野哥？”
　　秦安野盯着他看了半晌：“你和你女朋友感情很好？”
　　陈哲州没听懂他这话的意思，一边把耳麦调好，一边拿出准备好的飞行数据单，摁笔填写了外部绕机检查的数据：“嗯，是还行，这不都初恋嘛。”

　　“……”
　　谁问你后面了。秦安野嫌弃瞥他：“谈几年了？”

　　“还不到一年。”

　　不到一年就互称宝宝了？
　　秦安野懒得评价。
　　不说以前，这么肉麻的话他谁都没叫过。和胥尽欢领证快一年了，为数不多几次“老婆”他至今也没敢当面喊。

　　但这归根结底怪不了他，谁让胥尽欢那闷嘴葫芦一看就知道是个慢热的。当初第一次上床也是借着酒劲不清醒，想听她哪天心甘情愿叫他一声“老公”，恐怕得等到下辈子。
　　所以，现在年轻人怎么这么不害臊？

　　“但年底也打算结婚了。”陈哲州笑着说。
　　秦安野深有体会地挑了下眉：“家里逼的？”
　　“没。”陈哲州说：“就我俩自己定的。”
　　这挺稀奇。秦安野看着他，怎么看怎么不像会把自己困在一段关系的样子，都是男人，年轻时候谁不想多玩玩，自由自在多好。

　　“结婚，有什么好的？”他问。
　　反正还不是要离。
　　“安野哥，”陈哲州了然回视：“你应该没好好谈过恋爱吧？”
　　“……”

　　这人会不会说话？怎么还不带脏字骂人呢？

　　秦安野张了张口。
　　“其实很正常，感情本来就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你想象不到，是因为没碰上真正喜欢的。”陈哲州老神在在，一副过来人模样，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他是什么谈过八百个女朋友的情感大师：“当你爱上一个人，你就会迫不及待想把她纳入到自己的生活范围，无时无刻想和她待在一起。”

　　秦安野听得蛮认真。

　　“当然，结婚不过是基于法律认可，适当给这段关系增添一份必要的保证而已，真正重要的，还得是两情相悦。”
　　说了半天才说到点子上。

　　秦安野嗯声：“那万一，婚后有一天人家不喜欢你了呢？”
　　陈哲州愣住，设想了一下那个可能，肯定道：“那绝对是我先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

　　“……”

　　见秦安野皱眉，似是不认可他的逻辑，陈哲州默了默，接着解释：“你想啊，原本男女在感情问题上的侧重点就不同，女生感性，但凡能走到结婚这一步，至少签字落笔的那一秒，她都是喜欢你到不行的，而且，以我目前经验看，这种喜欢还会进一步随着时间的推移加深，逐渐演变成依赖，或者另一种‘亲情’。”
　　“对于大多数女孩而言，钟情程度普遍是比男士们要高许多的，如果不是日积月累的失望，我真的很难想象，为什么会从深爱变成不爱。”

　　“失望？”
　　“对。”陈哲州斩钉截铁。

　　秦安野细细品味着这两个字。
　　“也许只是很小很小的一件事儿，微小到也许在男人眼中看来可以忽略不计。”
　　陈哲州点头：“总之归根结底，只要一段原本正常的关系出现问题，十有八九，是男士这边违背了初心。”

　　“……”
　　闻言，秦安野安静着没说话。

　　他在想，所以是他逼她逼太紧了吗？违背初心，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不想离婚还有错了？！
　　但也不对，这句话的重点不是在原先就相爱吗？
　　他们……

　　耳机几声滋啦啦的电流响动。
　　秦安野深深睨了陈哲州两秒，漫不经心收回了视线。
　　说的什么玩意儿！

　　陈哲州却没在意他的目光，人早就躬身，听从安排检查起驾驶舱内的各种精密设置，记录了发布的跑道信息和初始油量，最后配合着秦安野，校准好惯性导航系统。

　　一切准备就绪。

　　等乘务组组长汇报完人数，陈哲州重新核实起飞重量，关舱门，向“放行管制”发出申请。
　　毫无疑问得到批准，接“地面管制”频率，启动发动机，沿A滑行道至B3口。
　　陈哲州见机头快被推到跑道入口，利索又切成“塔台”频道。

　　却意外听见一道冰冷叫停的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