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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冥婚
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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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芷希放下茶盏,那温热的雾气在她沉静的眉眼间氤氲开,却化不开她眼底那层冰冷的寒意。她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叙述往事的平淡,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陈年的血锈与绝望,在砺锋阁温暖宁静的午后空气中,撕开一道往十一年前笙璃国某个偏僻村庄的血色裂口。
“你可曾听过,十一年前,一件令人闻风丧胆的事?”宫芷希抬眸,看向梦妍希。
梦妍希摇头,心中却因宫芷希此刻的神情和语气,无端生出不祥的预感。
宫芷希的目光似乎投向了遥远的虚空,缓缓开口,将那尘封的惨剧一点点铺陈开来:
“十一年前,笙璃国南境,一个叫‘落溪’的小村子。村里有一户寻常的秦姓人家,夫妻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他们生了个女儿,取名叫——秦肆。”
“肆?”梦妍希轻轻重复这个字,眉尖微蹙。这名字……
“好听吧?”宫芷希唇角弯起一个极淡、却毫无温度的弧度,“可你换个角度想‘肆’发音要是不准有时会和‘死’字同音”
梦妍希心头猛地一沉。
“秦肆的父母,似乎从她出生起,就不太喜欢她。或许因为她是个女孩,或许因为家贫多了一口人,又或许……只是单纯的不喜。她的童年,在无声的忽视与偶尔的苛责中度过。原本,若只是如此,她或许也能磕磕绊绊长大,寻个普通人家嫁了,了此一生。可惜……”宫芷希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
“坏就坏在,她生在了一个愚昧、冷漠,且被某些陈腐可怕观念浸透的家族里。她有个早夭的堂兄,死了有几年了,一直未配冥婚。族中长辈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歪理,说这堂兄在地下孤单,搅得家宅不宁,需得尽快寻个合适的‘新娘’下去陪伴,才能安息,福泽家族。”
梦妍希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冥婚……她只在一些志怪杂谈里隐约听过,却从未想过,现实中竟真有人践行如此荒诞残忍之事!
“于是,那些被愚昧和利益蒙蔽了双眼的族人,将目光投向了家中最不受重视、也最好拿捏的女孩——秦肆。”宫芷希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梦妍希却能听出那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她的父母,或许是被说服,或许是被胁迫,又或许……本就存了甩掉这个‘赔钱货’的心思,竟同意了。”
“不……他们怎么能?!”梦妍希失声,攥紧了拳头。
“是啊,他们怎么能?”宫芷希低语,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悲哀与讥诮,“可他们就是能。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夜晚,族中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丁,带着所谓的‘婚书’和一套粗糙劣质却刺眼鲜红的嫁衣,闯进了秦肆栖身的那间破旧柴房。”
…………………………
场景回溯:十一年前,落溪村,秦家柴房
…………………………
夜黑如墨,风声呜咽。柴房狭窄潮湿,堆着杂乱的干草和农具,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灰尘的气息。瘦小的秦肆蜷缩在角落一堆还算干燥的草垛上,身上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睡得并不安稳。
“哐当!” 柴房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踹开!冷风裹挟着浓烈的酒气和几个男人粗重的喘息,瞬间灌满了狭小的空间。
秦肆被惊醒,惊恐地睁开眼,只见几道高大的、散发着令人作呕气味的身影堵在门口,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在门外惨淡的月光下反射着不祥的暗红色。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少女尖利颤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干什么?给你送喜事来了!” 一个粗嘎的男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兴奋,“你那好父母给你卖了侯氏让你和他们的少爷结冥婚,族里可是给你寻了门好亲事,今晚就送你下去与他团圆,享福去!”
“不!我不嫁!我不去!” 秦肆听懂了,无边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尖叫着向后缩去,抓起手边一切能抓到的东面的干草、破瓦罐没头没脑地砸向逼近的男人们,“滚开!你们滚开!我不嫁死人!!!”
她的呼救声在寂静的村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却未能唤来任何援手。隔壁主屋的灯火,在她被惊醒的第一时间,就悄无声息地熄灭了,仿佛从未亮起过。
“由得你?!” 另一个男人狞笑着扑上来,蒲扇般的大手轻易抓住了秦肆细瘦的胳膊,像拎小鸡一样将她从草垛上拖了下来。粗糙冰冷的地面摩擦着她单薄的衣衫和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救命!放开我!你们这是杀人!杀人啊!” 秦肆拼命挣扎、踢打、撕咬,泪水混着绝望糊了满脸。可她一个长期营养不良的少女,如何敌得过几个壮年男子?她的反抗如同螳臂当车,换来的是更粗暴的钳制和殴打。
“啪!” 一记重重的耳光扇在她脸上,打得她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几乎昏厥。
“按住她!把衣服给她换上!别误了吉时!” 领头的族老提着盏昏暗的油灯,站在门口冷眼旁观,催促道。
转眼间,那醒目的红嫁衣便穿在了秦肆身上。
“畜生!你们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我要祝你们生生世世都要下地狱!!!”
“我是活人,不是死人凭什么”
“哈哈哈哈哈”
有人喊道:“吉时到了!送新娘子入洞房!”
她被粗暴地拖拽出柴房,拖向村后那片属于候氏的家族坟地。赤脚踩过冰冷的石子路、枯枝败叶,被荆棘划出道道血痕。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哭喊,只是睁着那双空洞却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死死记住眼前每一张扭曲麻木的脸,记住这冰冷刺骨的夜,记住这令人作呕的人间。
坟地中央,一座稍微新些的孤坟旁,早已挖好了一个浅坑,里面放着一口薄皮棺材,棺材盖敞开着,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巨口。
“扔进去!”
她被毫不留情地推进棺材。身体撞击在冰冷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棺材内部狭窄,弥漫着浓重的木头与泥土的腥气。
他们拿着13个12厘米的桃木钉,活生生钉在她的身上,把她钉在棺材上鲜血直流
“不啊啊啊啊啊啊!!!” 最后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从棺材中迸发,那是生命在坠入无边黑暗前,最后的、绝望的呐喊。
当最后一块钉子钉完之后,少女早已经没有了呼吸被钉死了。
那13枚钉子钉在他的关节上,把它固定成一个端庄有礼的姿势。
“封棺!!!"
随后沉重的棺材盖被合上的“砰”然巨响,瞬间隔绝了外界所有光线与声音,只剩下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冰冷。
紧接着,是铁锤敲击木头的、沉闷而规律的声音。
“咚!”
“咚!”
“咚!”
…………………………
一共十二下
每一锤,都伴随着一根长达一尺二寸、被刻意削尖的桃木钉,狠狠钉入棺材板,穿透木板,或许……也穿透了棺内那徒劳推搡棺盖的、单薄的血肉之躯。
桃木,民间传说中可镇邪驱鬼。他们用最长的桃木钉,钉了足足25根,将她牢牢封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仿佛生怕她有一丝生机,或是一缕冤魂逃出。
新鲜的泥土被迅速铲起,覆盖在棺材上,渐渐垒成一座矮小的新坟,与旁边那座孤坟紧紧相依。鲜红的嫁衣,最终被深埋于冰冷的地下,与黑暗、腐朽、无边的怨恨与绝望,永久相伴。
风穿过坟地周围的枯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谋杀悲鸣。参与其事的人们草草收拾了工具,低声交谈着离去,语气中竟带着一种完成“大事”后的轻松甚至……得意。没有人回头看一眼那座新坟,没有人记得棺材里那个刚刚停止挣扎、名字叫做“秦肆”的少女。
秦肆。肆意践踏的肆。也是……死。
她的名字,早已预示了她的结局。
宫芷希叙述的声音停了下来。砺锋阁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轻浅却压抑的呼吸声。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温暖明亮,却丝毫无法驱散这故事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梦妍希脸色苍白如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仿佛能亲眼看到那黑暗棺材中绝望的挣扎,能听到那一声声钉穿棺木也钉穿生命的闷响,能感受到那泥土覆顶、生机断绝的冰冷与绝望。
“被钉死的……”她喃喃重复着宫芷希最后的话,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他们……他们怎么能……如此残忍……” 那不仅仅是一场谋杀,更是一场对生命、对人性最极致的践踏与侮辱。
“后来呢?” 梦妍希声音干涩地问,“就这样……结束了吗?那些人……没有受到惩罚?”
宫芷希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这件事,最初被压了下去。落溪村偏远闭塞,秦家族人统一口径,对外只说秦肆是急病暴毙,草草下葬。官府收了点好处,也懒得深究一介平民女子的‘病故’。”
“可是,” 她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淬了冰的针,“秦肆的怨气,似乎并未随着她被埋入地下而消散。下葬后不久,落溪村便开始接连发生怪事。先是那几个动手钉棺的男丁,相继在夜晚听到女子凄厉的哭喊和指甲刮擦棺木的声音,有人吓得精神失常,有人失足跌入河里淹死,死状诡异。接着,那个拍板定下冥婚的族老,一夜之间暴毙家中,七窍流血,面目扭曲,仿佛死前看到了极为恐怖的东西。再后来,秦肆的父母,也被发现双双吊死在自家房梁上……”
“是……是秦肆的鬼魂回来报仇了?” 梦妍希听得脊背发凉。
“是,也不是。” 宫芷希缓缓道,“官府最初以‘厉鬼索命’定了性,草草结案,更无人敢再提冥婚之事。落溪村人心惶惶,许多参与或知情的人家陆续搬走,村子日渐荒凉。这件事,也渐渐成了笙璃国南境一桩令人谈之色变的诡异奇谈,人称‘红衣冥娘’索命案。”
“但是,” 宫芷希话锋一转,眼中闪烁着冷静分析的光芒,“我后来因调查别事,偶然接触到一些关于此案的零散卷宗和民间流言,发现其中有些蹊跷。那些死去的人,固然死状诡异,但现场并非全无痕迹。有暗器留下的微小创口,有并非人力所能造成的骨骼断裂,还有一些……像是被极高明的、带有阴寒属性的内力震碎心脉的迹象。”
梦妍希睁大了眼睛:“姐姐的意思是……是有人,借着‘鬼魂索命’的幌子,在替秦肆报仇?”
宫芷希微微颔首:“极有可能。而且,出手之人,武功极高,行事缜密,对当年内情了如指掌,且对秦肆抱有极深的同情,甚至……可能是与她有某种关联之人。ta利用人们对‘厉鬼’的恐惧,精心策划了每一场‘复仇’,将当年所有直接参与、甚至默许了那场冥婚的人,一个个铲除。直到那个家族彻底分崩离析,落溪村几乎成为荒村,这股‘复仇’的风波才渐渐平息。”
“那……那个人是谁?是男是女?现在还在世吗?” 梦妍希急切地问。
宫芷希摇头:“不知。身份成谜。有人说是秦肆在外偶遇的江湖侠客,听闻惨事后前来复仇;有人说是某个隐世门派的高人,路见不平;甚至……有人猜测,是笙璃国内部某些对这等愚昧残忍习俗深恶痛绝的势力,暗中出手,以儆效尤。但无论哪种,此人都极为神秘,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未出现。‘红衣冥娘’的传说,也慢慢变成了纯粹的鬼故事,其背后可能隐藏的江湖高手复仇真相,逐渐被世人遗忘。”
她看着梦妍希,缓缓道:“我告诉你这件事,不只是讲一桩陈年惨案。妍希,你要明白,这世间,有时最可怕的不是妖魔鬼怪,而是披着人皮、行着鬼事的人心。秦肆的遭遇,是极端,却绝非孤例。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在权势、愚昧、利益交织的罗网下,有多少无声的悲剧在发生?”
“而那个为秦肆复仇的神秘人……”宫芷希的目光变得深远,“她让我们看到,即便面对如此令人绝望的黑暗与不公,依然可能存在着一丝‘天理昭昭,报应不爽’的可能,哪怕这‘报应’,是以一种非常规的、甚至同样染血的方式到来。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某些规则的一种无声挑战和嘲讽。”
梦妍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秦肆的惨剧让她心头发冷,而那神秘复仇者的存在,又让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是快意?是凛然?还是对“公道”二字更深沉的思索?
“姐姐突然提起这桩十一年前的旧事,” 梦妍希抬起头,看向宫芷希,“是与我们现在所查之事,有关联吗?”
宫芷希与她对视,目光幽深:“也许有,也许没有。但你要记住这个故事,妍希。记住绝望能让人变成什么样,记住仇恨能催生出什么样的力量,也记住……这世间,或许真的存在一些游离于常规之外、执着于用自己的方式寻求‘公道’的人或势力。在我们如今所涉的这潭浑水里,任何一点过往的涟漪,都可能牵连出意想不到的暗流。”
“秦肆……慕家商队……西边的探子…………” 梦妍希喃喃低语,只觉得一张巨大而模糊的网,正在眼前缓缓展开,网上每一个节点,似乎都连着一段血腥的过往或一个难解的谜团。
宫芷希将微凉的茶盏轻轻放回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起风了,妍希。” 她望着窗外被风吹得微微摇曳的树枝,声音轻得像叹息,“十一年前的风,或许从未真正停息。而我们,已经站在了新的风暴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