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千黎缘》壹芸

20、破冰1

　　时光不疾不徐地流淌，转眼琼京城墙根下的残雪彻底消融，枝头新绿渐成荫，空气中弥漫着暖煦与花草萌动的气息。距离那场即将到来的、由川琼国主梦韵昭亲自主持的四国盛典，还有足足四个月。然而，整座琼京，却已早早地进入了某种紧锣密鼓却又井然有序的筹备节奏之中。

　　砺锋阁内的生活，也因这即将到来的盛典，悄然发生着变化。梦妍希按照姨母的指示，开始“主动亮相”。起初只是在蝶翼姑姑的陪同下，在非核心区域的宫道、廊庑间行走，去藏书楼借阅几本无关紧要的杂书，去尚衣局量体裁衣为盛典预备的礼服，或是去御花园某个相对僻静的角落稍作停留。她谨记姨母的教诲，行止有度，仪态端方，既不刻意回避宫人好奇或探究的目光，也绝不主动攀谈，只做自己分内之事。

　　流言并未因她的“亮相”而立刻消散，但那些最不堪的、涉及“妖术”“细作”的离奇揣测，在蝶翼有意的信息引导和几次精准的“敲打”之后，确实有所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更多对她外貌、仪态、来历的猜测，以及对她为何能得女帝如此“特殊”关注的持续好奇。这些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羡慕，自然也少不了隐藏的嫉妒与恶意。梦妍希努力适应着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将其视为一种心性的磨砺。她发现，当自己专注于要做的事情本身比如认真挑选书籍，或静静观察一株花草时，那些目光带来的压力，便会减轻许多。

　　这日午后，梦妍希刚从藏书楼回来，手中捧着两本关于川琼民间工艺的图册。刚踏入砺锋阁的院门，便听见前厅传来一阵熟悉的、温婉中带着笑意的说话声，正与薛墨低声交谈。

　　梦妍希脚步一顿，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随即猛地加速。这声音……

　　她几乎是跑着冲进前厅的。

　　厅内，薛墨正躬身奉茶。而坐在客位上，一身月白云纹锦缎长裙，外罩浅碧纱衣，发髻简单绾起，只簪一支白玉兰簪子的女子，不是宫芷希又是谁？

　　“阿芷？！”梦妍希失声喊道，手中的书册差点滑落。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宫芷希怎么会在这里？盛典不是还有四个月吗？而且，宫芷希怎么会直接出现在砺锋阁？姨母知道吗？

　　宫芷希闻声转头，看到梦妍希，眼中瞬间漾开温柔而明亮的光彩，如同春水映照暖阳。她站起身，张开手臂：“阿妍。”

　　“阿芷！”梦妍希再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几步奔过去，扑进宫芷希怀中，紧紧抱住。那熟悉的、带着淡淡药草与书卷清香的温暖怀抱，瞬间驱散了数月来积压在心底的孤寂、委屈与不安。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喉头哽咽，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想牢牢抓住这真实的、可依靠的温暖。

　　宫芷希轻轻拍抚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来了么？让我好好看看你。”她稍稍推开梦妍希，双手捧着妹妹的脸颊，仔细端详，眼中满是怜惜与欣慰，“长高了，也瘦了些，但眼神更亮了，也……更坚韧了。”

　　她看得仔细，自然也捕捉到了梦妍希眼角眉梢那尚未完全褪去的疲惫，以及那强自支撑的、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之下，潜藏的一丝惊惶。这孩子，在宫里的日子，绝不像信中所写的那般平淡顺遂。

　　“芷希，你怎么会来？什么时候到的？怎么没人告诉我？”梦妍希有太多问题想问。

　　宫芷希牵着她的手，重新坐下，又示意薛墨也坐，才温声道：“是为盛典的筹备事宜。宫家商队在四国间多有生意往来，此次川琼主办盛典，需采买、筹备的物资极多，陛下（指梦韵昭）特许几家信誉卓著的大商行提前入京协助。我便领了这差事，三日前便到了。”

　　三日前就到了？梦妍希心中微动，那就是说，宫芷希一早就入京了，只是直到今日才来见她？

　　宫芷希仿佛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初到琼京，需先向相关衙门报备，接洽事宜，安顿人手，千头万绪。加之……”她微微一顿，看了薛墨一眼，薛墨立刻会意，起身道：“姑娘与宫小姐久别重逢，定有体己话说，奴婢去小厨房看看茶点，再备些宫小姐爱吃的酥饼。”

　　待薛墨离去，宫芷希才压低声音，继续道：“加之，我需先摸清一些情况，才能来见你。贸然来访，恐给你带来不必要的注意。”

　　梦妍希心中一暖，又觉酸楚。宫芷希总是这样，处处为她着想。“阿芷你在信中提及的……”

　　宫芷希轻轻按住她的手，微微摇头，目光扫过四周，虽未见旁人，但显然极为谨慎。“此处不是详谈之地。我今日来，是过了明路的，陛下知晓。只说你我姐妹情深，我趁筹备间隙，特来探望。”她将梦妍希的手握在掌心，传递着安定的力量，“阿妍，看到你平安，姐姐就放心大半了。你在宫中的处境，我虽在宫外，也略知一二。苦了你了。”

　　“我不苦，姨母待我很好，教我很多。”梦妍希连忙道，但眼眶又忍不住红了红。在信赖的姐姐面前，那些强撑的坚强似乎有些松懈。

　　“我知道。”宫芷希柔声道，用帕子轻轻拭了拭她的眼角，“陛下是真心疼你、栽培你。只是这深宫之中，人心叵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如今的境遇，怕是比在素清时，要艰难许多。”

　　梦妍希点点头，将这段时日的遭遇，包括柳昭仪的刁难、流言的困扰、姨母的教导，以及自己开始“主动亮相”等事，择要低声说与宫芷希听。说到最后，她眼神复又坚定：“姐姐，我不怕。姨母说得对，有些风雨，总要自己经历。我也在学，学怎么‘判’，怎么‘稳’，怎么‘决’。”

　　宫芷希认真听着，眼中时而闪过疼惜，时而露出赞许，最后化为深深的欣慰与一丝难以察觉的凝重。“你能这样想，很好。陛下用心良苦，是在为你铺路。你能领悟，更能践行，便是最大的长进。”她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只是，阿妍，这宫里宫外，盯着你的人，怕不只是那些争风吃醋的宫嫔。我此次提前入京，一来是为公事，二来，也是因为在素清和沿途，听到一些……令人不安的风声。”

　　梦妍希心中一紧：“姐姐是说……”

　　“与西边有关，也与……你娘亲当年之事，可能有关。”宫芷希的声音几不可闻，眼神却锐利如针，“有人在暗中打探二十年前，慕家商队最后经行路线，以及……可能与商队有过接触的、幸存者的下落。”

　　梦妍希倒吸一口凉气，手指蓦地收紧：“是谁？是笙璃国的人吗？还是……”

　　宫芷希摇头：“目前线索模糊，对方很谨慎。但方向确实指向西边。而且，不止一股势力在探听。宫家商队有些老人，当年或多或少知道些内情，近来也被人旁敲侧击地问过。我已严令他们守口如瓶，并让可靠之人暗中留意。”她看着梦妍希瞬间苍白的脸色，心疼地握住她冰凉的手，“别怕，姐姐告诉你这些，不是要吓你，是要你心中有数。陛下将你护在宫中，是明智之举。但你自己，也需更加警醒。盛典在即，四国人士齐聚琼京，龙蛇混杂，暗流涌动。你‘主动亮相’固是破局之道，但也意味着将自己更多地暴露在各方视线之下，有利有弊。”

　　“我明白。”梦妍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反握住宫芷希的手，“姐姐，你也千万小心。宫家在明，你又为盛典事宜奔走，目标也不小。”

　　“我有分寸。”宫芷希微笑，带着令人心安的沉稳，“我毕竟是宫家大小姐，代表宫家与川琼朝廷合作筹备盛典，等闲人不敢轻易动我。倒是你，”她神色郑重起来，“阿妍，此次盛典，非同小可。不仅关乎川琼国威，更是四国之间一次重要的角力与试探。你作为陛下近前之人，又在风口浪尖，届时不知有多少双眼睛会盯着你。你需提前有所准备。”

　　“姨母尚未与我细说盛典之事。”

　　“陛下自有安排。但你自己，需在礼仪、谈吐、乃至可能涉及的才艺展示上，都做足准备。不求锋芒毕露，但求大方得体，不出差错，便是成功。”宫芷希说着，从随身的锦囊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檀木盒子，递给梦妍希，“这个，你收好。”

　　梦妍希接过，打开。里面是一枚用红绳系着的、触手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玉质极佳，雕工简洁古朴。另有一小卷用蜜蜡封着的纸卷。

　　“平安扣是姐姐替你求的，愿佑你平安顺遂。这纸卷，”宫芷希示意她收好，“里面是我整理的一些，关于可能出席盛典的他国重要王室成员、使臣、以及需特别注意的世家大族的简要背景、性格喜好、以及他们国内或家族内的最新动向。未必详尽，但可作参考。阅后即焚，记在心里。”

　　这简直是雪中送炭！梦妍希心中感激无以复加。宫姐姐永远想得如此周到。“姐姐……”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宫芷希笑着打断她，眼中满是温柔，“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姐姐都在。虽然不能时时在你身边，但姐姐在琼京，会停留到盛典之后。有事，务必设法传信给我。老法子，通过东市‘松韵斋’书肆的宋掌柜，他是可靠之人。”

　　姐妹俩又低声说了许久体己话，直到薛墨端着重新沏好的热茶和精致点心进来，两人才转换话题，说起些沿途见闻、素清趣事，气氛渐渐轻松。

　　又坐了小半个时辰，宫芷希看看天色，起身告辞：“我该走了。今日是特例，往后我若再来，会提前递帖子。你一切小心，专心准备。盛典虽还有四月，但风云，恐怕已经悄然汇聚了。”

　　梦妍希将宫芷希送至砺锋阁门口，依依不舍。宫芷希轻轻抱了抱她，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最后叮嘱道：“阿妍，玉在椟中，待时而动。风浪越大，越要稳得住。姐姐信你。”

　　望着宫芷希窈窕的身影消失在宫道转角，梦妍希紧紧握着手中尚带余温的檀木盒，心中那因为流言和孤立而偶尔泛起的惶惑不安，被一股温暖的、坚定的力量所取代。

　　宫姐姐来了。她不是独自一人了。

　　她转身回阁，步伐比往日更加沉稳。盛典，四个月，各方势力，西边的探子，娘亲的旧事……姨母的考验，宫姐姐的提醒，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

　　她抬头，望向武德殿的方向，眼神清澈而坚定。

　　来吧。她已不再是那个初入琼京、彷徨无措的小女孩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要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心，站稳脚跟，看清方向。

　　属于她的“亮剑”时刻，或许，正在一步步临近。而在这之前，她要做的，是让自己这把“剑”，变得更加锋利，更加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