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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2、莲花冠 梁曼倚在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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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曼倚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她手里捏着一份薄若蝉翼的蚕纸,正仰头对天光,用指尖点着上面细若蝇腿的文字一寸一寸地细细看着。
她手里的就是近些时日民间流传甚广的《陀罗尼经咒》了。
蚕纸有尺把宽窄,似抹额般长长一条,中央清晰得绘有一小方栏。栏中,一玉面菩萨栩栩如生,正坐于莲座上低眉慈悲庄严无比。
这份经咒也是梁曼偶然间发现的。据传此物古来便有,百姓相信,只要持此咒便可消灾祛病得神佛庇护。因此,每逢灾荒年代里这份《陀罗尼经咒》便深受大众欢迎。
泛黄的经咒被微风刮带得在空中翻卷起来,那上书一连串娟秀动人的笔迹便如花纹似的轻轻摇曳。
仰面盯着那尊菩萨的眉眼看了很久,像是想通了什么,梁曼微微一笑。
正巧兰惜欢甩着掸子路过,看她那意味不明的笑容,嫌弃道:“你能不能别这样笑,好阴险啊。”
要是往日里,梁曼必定要借机狠狠蹂躏欺负一番此女。但此时她心情甚好。
梁曼意味深长地轻轻拿指尖撩过她的掸子,侧身飘然而过了。
隔日,她命人雕了一副莲花冠。
那玉冠做得极为精细。冠面正中嵌有一朵水红晶石的莲花,细光璀璨的贴金花蔓盘绕其上。两旁还有珠串垂落,触颊微微生凉。
她将乌黑长发披散下来,赤足踩在金砖上。那宽大的素袍松松披着,裙下露出女人半截光洁的小腿。
梁曼戴上花冠,对着宫中巨大的铜镜仔细望自己。
镜中女人端正时面容秀丽,身形娇弱,眉眼间绕有一丝烟煴的冷清。她便学着那经咒上菩萨的样子,微微低垂眼帘。
然而左右端详一阵,她又觉哪里不够庄重。铜镜里的花冠女人对她挤了挤眼,然后重新板起脸,做出一个俯视众生的姿态。
昏暗的杏黄纱幔外,无数透明浮尘缓缓漂浮在宫窗投射入的一线日光里,花明夷立在窗下不动。
女人聚精会神,有些费劲吃力地抬手摆弄自己发顶的红冠。一会,脸贴着镜子左右看看,她感觉可以了,便转头眼睛亮晶晶地问:“好看吗?”
其实她一转头,那原本端庄华美的莲花冠便顺着柔黑长发微微斜下去歪在一边,流苏也哗啦啦清脆地甩到耳后。
花明夷沉默着没有应声。
她没有得到回复也不生气,转过头自顾自地继续对镜子挤眉弄眼各样怪模怪样表情。最后满意地对着镜子嘿嘿傻笑起来。
他垂下眼帘。余光的镜子中,女人抱着那只不知何时冒出来的花猫开始踮脚转圈,怀里小猫被转得昂起脑袋咪咪地叫了两声,斑斓的尾巴尖一翘一翘,像是也高兴得很。
她嘻嘻哈哈地笑着,白裙,黑发,红冠也跟着旋转了。有一线疏漏的日光自纱幔的缝隙映在莲花冠上,又从花冠漏下去,落在她瘦削的肩头,细白的手臂,最后在翻飞裙摆上碎金一般跳跃…
裙摆在金灿的光中旋开成朵素白的花,就好像她快要被光托起来飞走一样。
花明夷终于把头扭了过去,他盯着窗外那棵冷寂的树,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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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时日,城外忽有一道传说闹得沸沸扬扬。有人宣称,那宫里的贵妃娘娘其实是莲花菩萨转世托生的!
民间将此事说的很是有鼻子有眼。讲什么,那玉贵妃啊其实本是天河边上一朵红莲,因窥得天机预知中原会有灾祸,她实在于心不忍,便特地下凡来救苦救难救这一方百姓。
传播此事的人讲得振振有词,他煞有介事地说。
“…是啊,贵妃娘娘入庙祈福时我不小心抬头看了眼,那慈悲模样分明与径咒上画的菩萨分毫不差!这可是我亲眼所见!”
“确实是我逾矩了。但也多亏贱民我逾矩看了一眼,不然怎知贵妃娘娘是菩萨托生是天佑我中原呢!而且我还听说了,她为了秦州蝗灾,率六宫吃斋祈福数日,更是主动减俸捐出了自己首饰。这样慈悲的莲花菩萨哪里做得来假了!”…
一时间此传言越传越广,在中原很是喧嚣尘上。
最后竟一溜烟地传入宫里,连太后老人家也被惊动了。谢太后纾尊降贵地特地来询问梁曼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梁曼装的相当无辜,她乖巧地摇头表示妾不过是捐了些首饰而已,并不知晓有什么外界传言。
不过她也终于可以借此机会趁热打铁献策了。
梁曼跪在金殿上,她狡黠地微微一笑。仰面对太后说:“但是太后娘娘,妾幼时流离失所时听说过些偏方,妾倒是真对赈灾除害有些想法…”
终于正大光明的接近前朝了。梁曼不救人的念头确实动摇了,因为答应了罗怀的话,所以她要救人。
但救人,决不可以默默无闻的救,无声无息的救。替华渊赈灾可以,治蝗虫也可以,但她必须大张旗鼓宣告世界。她要让全天下都知道,是她梁曼力挽狂澜拯救了天灾!
——甚至哪怕蝗灾最终并不是她解决的,她也要让全天下都认定,是她梁曼的祈福才庇护了中原!
梁曼细细地将灭虫方案告知太后,包括消灭虫卵,改进蝗虫喜爱的繁殖环境,种植蝗虫不喜的作物等等,这还是她与乔子晋熬了几个通宵琢磨出的。
之后她便忐忑地恭送太后凤辇,惴惴地在宝相宫等待消息。
其实梁曼心里对这些还是很没底的,毕竟二人谁也没有从事过农业生产,一切不过是纸上谈兵。不过半月后,朝中有消息:以她名义推广的除虫技术竟然真的有效!
秦淮几州接连传来捷报,贵妃治蝗的偏方再加沈太傅编写的《螟螣疏》成效良好,虽说不能药到病除,却也一定程度地遏制了蝗灾范围。
没成想,临时仓促的一番计划竟然真的成了!梁曼很是欣喜激动,她对赈灾信心满满起来。之后便暗地里指挥乔子晋如何拨款赈灾,代她上书派遣捕蝗使监督各州府执行。
梁曼决意将此事解决。就这样,又是忙忙碌碌半个月过去了。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中原九州四处,莲花菩萨的名号传得越来越响。甚至连乡间村庄都有老人将梁曼花冠菩萨的画像贴在灶头,每日恭恭敬敬地供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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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城人来人往,喧嚣尘上。
在城西角落一处昏暗的老巷子里,衣衫陈旧的几个男人正鬼鬼祟祟凑在一起。几人头碰头,对着张空白的大纸愁眉苦脸。
孙米咬着笔头踌躇许久,奈何咬秃了也迟迟落不下一笔。
他思索许久,终于深深叹出口气来:“怎么写才能收到人啊。主子怎么想的,在这里直接写是不是太大胆了些。”
李富正神情严肃,一脚踩着板凳,眼睛紧盯巷子口来往路人。他嘴里叼了根狗尾巴草,含糊不清地说:“只是拿情报外加顺路而已,哪那么多废话。能收就收,收不到拉倒,磨磨唧唧做什么。”
今年实在是多事之秋。巷子里的几人便是谨遵定王之命,上京接收线报的。只是李富始终不知晓那朝中的线人是谁,几人已在此枯燥地干等数日了。
外面馄饨铺子里,滚水翻腾的咕嘟咕咚。几人舟车劳顿奔波入京,此刻都闻着那飘过来的馄饨香味默默咽起口水。
面对面前的空白大纸,孙米茫然地挠挠自己满下巴的胡茬,又挠挠自己的鸡窝头。
最终他搁下那根秃毛笔,放弃地感慨道:“怎么写啊。主子也不在,哎…如果王青那小子在就好了,他的文采可比咱们几个好多了。”
一提及这个名字李富顿时面色一凛,他转头横眉呵斥起来。“胡说八道!告诉你多少遍了,以后休要再提此人!”
二人正争执着,巷口忽然轱辘轱辘拐进来一辆粪车。
拉马的人低垂着脑袋,慢慢走着,身形瞧着倒是相当利落板正。孙米习惯性地眯眼打量了一番,啧了一声:“哎,这个人行啊。身板瞧着像练过的,只是可惜了,怎么是拉粪的…”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卡住了。因为那赶车人恰好在此时抬起头来,露出张毁容的脸。
男人的容颜一半坑坑洼洼可怖无比,另一半却隐约有些似曾相识——
此人竟是王青。
多年朝夕相处的兄弟,就是他化成灰也能一眼认出来!看到李富几人,对面也是僵了一瞬。
这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仔细一看,竟然是身太监服。
再看后面的马车,确实是宫里的印记。这个时候的李富孙米几人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然而只一瞬的僵硬过后,王青便恢复了,他将袖子挽到小臂,低着头熟练地将一桶桶秽物拉下粪车,动作麻利而沉默。
那年,自华衍冬夜带剑闯宫下了大狱后,与定王情同手足的王青便在北宣宫遭此大难时主动辞官而去,从此几人便再未见过。
大家都以为这些年里他一定去哪里逍遥快活了,谁想好友重逢,竟是如此场景!
很快,巷子里浓郁飘香的馄饨味被冲走了,四周扑面的恶臭弥漫,简直令人作呕。孙米几人都不自觉地以袖掩鼻,而对面那人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做着活计。
可惜李富终究还是没等到要等的人。他咬着牙换了条腿站着,又换了一条腿…直到狠狠摔了嘴里的草,他感觉再也在此处呆不住了,干脆甩袖离开。
李富昂着头目不斜视地从王青身边走了过去,胸膛挺得直直。几人擦肩而过,孙米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偷眼瞧了王青好几回。
走出十来步远,李富终于没忍住,猛地喝道:“王爷已经那般不容易了,你也是倒好,临阵逃跑还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你知不知道,那个时候王爷差点就死在…!”
话说一半,他又猛地止住。李富咬牙低骂几句,他冷哼着扭回头大步走了。
王青始终没有抬头,只是低着头机械而沉默地提着桶。
李富走得又急又快,转眼便拐出了巷口。而孙米落在后头,他踌躇了片刻,趁人不注意,又悄悄折了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一个布袋,哗啦啦倒出里面的金豆子。孙米一股脑地全塞给王青:“钱是那时候兄弟几个凑给你饯行的。这锭大的是李富的。早就给你备下了,一直没找着机会,我就带在身上当储备金了。主子可能还没消气,可兄弟们心里都明白,你不是那种人。”
说着顿了顿,孙米又补了一句:“宫里不好混别硬撑。多打点打点上头的人,别总闷头受气。”
王青握着那包钱袋的指节微微发白了,他没有说话。巷口忽然传来李富炸雷似的吼声:“臭小子磨蹭什么呢!跟个叛徒啰里啰嗦那么多话,你不嫌晦气我还嫌呢!”
孙米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他飞快地拍了拍王青的肩膀,低声说:“走了。你自己保重。”说完便猫着腰几步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