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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1、逢旧人 肝肠煦若春 ...

  •   去其螟螣,及其蟊贼,无害我田稚。田祖有神,秉畀炎火!

      自古以来,涝灾旱灾蝗灾便是农耕时代最致命的三大灾难了。特别是虫灾,往往紧随旱灾之后,让走投无路的农民与贫瘠的田地雪上加霜。

      可纵使天命不可违,劳动人民的智慧却是无限的。

      几百上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在小小的畎亩之间,人们研究出无数种对抗蝗虫的方法,例如用灯诱捕,放鸭吞蝗,芦帘围倚等。太傅沈行臻便依此翻遍古来各民间县志,一笔而就,最终撰写了一份《螟螣疏》。

      此书将灭蝗的桩桩件件叙述得条理分明,收到了朝廷的大力推广。国相在民间大力推行《螟螣疏》灭蝗,同时将各受害严重的州县列等级拨款赈灾,开仓放粮。

      只是可惜,再好的法子落在贪官污吏手里也成了一笔中饱私囊的糊涂账。拨下的赈灾银两,还有减免的赋税,几经辗转层层盘剥,到了百姓手中便连一碗粥也凑不齐了…

      自那天针锋相对之后,梁曼与花明夷二人都沉默了好久。

      仿佛廊下及从前那些争执并未发生过一样,对方不再提及赈灾,梁曼更是不提。可她也不再理会他。

      谁能想,明明几日之前二人还甜腻地在月夜里缱绻依偎,一同细数私奔的种种约定,一夜过去两人的气氛就降到了冰点。

      如今,梁曼与花明夷间就好像隔着层无形又稀薄的气泡,框住了他微微垂头的背影,也框住了她冷漠笔直的身影,死死冻结。

      似乎只待谁的指尖轻轻一触,便要啪地破裂了…

      回京修养几日后,乔子晋渐次能下地了。

      带病之身又是护驾有功之臣,沈相特批乔侍郎不必上朝,因此在朝野上下日不暇给时,独他一人清闲起来。

      此时的北疆事务他们已难以插手了。乔子晋敏锐地察出了梁曼心绪低落,他时常趁方便的时机邀她出宫相携游乐去。

      今日是庙会明日又是赏花,要么城西新来了说书先生讲古。在他几番盛情之下,最后连冷言正气的绿鬓也跟着破天荒地上贼船,一同溜出宫了。

      这个男人很是厉害,明明身在宫外,却凭仅有的几次机会与宝相宫众人混得熟恁异常。

      乔子晋深谙人心,不管对面是谁总能相与得既服帖又使对方心悦诚服。对此,梁曼也觉佩服。

      肖映戟兰惜欢绿鬓三人乔装打扮,众人热热闹闹地混在人群里看杂耍,买糖人,玩得不亦乐乎,就好像这几个从来没有出过城没见过世面似的。

      这就是皇帝不在家,上头没人管的好处了。

      梁曼本对这些闹腾玩意兴致缺缺,可乔子晋总变着法带她去各样地方转。

      见他如此小心翼翼地哄自己开心。她也不好拒绝,便默许着由他牵着手去了。

      今日,又是乔侍郎携兴高采烈的宝相宫四人去城外踏青。

      这些年天灾地难不断,连今年春的天也隐约与往常有些不同,那天色总淡淡的,不晴不阴。临山远眺,旧色的那轮日头里,一层薄薄青灰笼着远处山脊,像隔了绡纱般朦朦胧胧。

      几百公里外的饿殍遍野丝毫没有波及至这里。淡薄阳光下,这座小城镇人来人往欢天喜地,天下依旧是片祥和的太平盛世。

      那边兰惜欢正同肖映戟讲什么周遭村镇好像有邪教出没,肖太监对此嗤之以鼻。

      叛教出逃的无相弟子肖映戟表示,那种打着救苦救难旗号的假邪教哪里配得上和他们无相教相提并论了。

      乔子晋着一身单薄的青绿长衫,几年下来,他的头发已经很长了,在脑后仔细束好,再戴上竹编斗笠,一副乡下进京的温煦书生摸样。

      因大病初愈,他面容多少还有些清简。

      男人指向远处山脚下一泓明镜似的湖水,侧头含笑道:“我们一会去坐船吧,听说湖对岸有片海棠林开的正好呢…小曼喜欢吹风吗?”

      酒酽春浓,正是烟柳重重时节,行舟临风确是一番好享受。梁曼对看花根本没兴趣,可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便勉强打起精神欣然应允了:“嗯,当然好啊。”

      绿鬓扶她上了船,几人纷纷落座。

      河水婉约,浆声荡漾。这是艘不大的小木舟,恰恰乘下十来名过路人。

      划船老人操着方言同搭船的行客谈笑着,两岸山水悠悠。梁曼眺望着远处景色。她挽起袖口露出半截雪白小臂,指尖随意拨弄那清凉的湖水。

      就连争执的肖映戟兰惜欢二人也不由自主安静下声音,沉浸于如画山水。梁曼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手边水声哗哗拍打着小舟,那边船头,有几个青年本高声交谈着。不知怎么似乎说的急了,一人忽而提高声量。

      “…你莫要再劝了!”

      听到这隐约耳熟的声音,梁曼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她不自禁看向那人。

      却见对方背影宽厚强健,似乎有些陌生。青年朗声与对面人继续辩驳:“林师兄,你若要走便走吧!就算回回无功而返,那又怎么样?”

      “圣人曾说,肝肠煦若春风,虽囊乏一文还怜茕独。哪怕有一人的力量,那也是一人,有两人的力量便是双——我们少阳向来如此,匡扶天下临危救难,纵使天下无一人帮我我也不能置天下于不顾!”

      梁曼哗地从船上站起来!

      绿鬓等人都被吓到了,不解地看她,乔子晋跟在身后站起:“怎么了小曼?”

      各路搭船人纷纷诧异地回头张望,梁曼却好像无所察觉般,径直拨开人群直勾勾地向船头去。

      罗怀正规劝着同去四大门派求助的穹玉山庄师兄莫要就这样临阵脱逃,忽见对方脸色有些诧异。

      他疑惑地转头过来,便见一身形纤弱的陌生女人紧紧盯住他。

      .
      梁曼背过身,边揭下人皮面具,边低头紧张地摸索起自己身上布料。

      …嗯,还好还好。今日是乔扮易容出宫的,她穿的一身简朴的粗布衣服,为了低调,手腕发边更是简简单单丝毫珠玉点缀也无。

      确认没有问题后,梁曼稍松了口气,之后又飞快地在脑中过了遍自己掌权六宫以来的所作所为。

      确认自己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梁曼才放心地转身。她讪讪道:“罗少侠,真是…真是好久不见啊。”

      ——对方正是少阳派弟子罗怀,梁曼曾经的旧友之一。也就是当年她初登太初峰时,同少阳老掌门从雪窝将她救起的少年。

      之后几人更是在武林大会上,相处数日同行半程。

      一晃数载,当年那瘦弱懵懂的少年已经褪去青涩出落一副男人模样了。认出梁曼以后,罗怀也很是惊奇,他的眼睛顿时亮了:“梁姑娘,竟然是你!”

      两个人同坐在船头叙旧起来。

      上次见少阳派的人,还是于几年前的六合山。恐怕在对方记忆中她依然是个死人呢。

      她实在不敢告诉对方现今的身份,只怕说了,这最后一个朋友也将离她而去。梁曼同罗怀简单解释了当年失踪假死的事,只将部分不愿坦白的内容模糊过去。

      罗怀对此很是感慨,拍着木舟摇头叹:“梁姑娘,真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你,不过你没事就真的太好了!”

      “哎,我还记得当年,我们曾一同看打铁花一同放河灯呢。还有那个时候,我们还一起对着秦州河喊自己的愿望…!”

      随着青年怅然的低语,梁曼也不自禁回忆起当年那场盛大的河神节,一同观礼的那场武林大赛。还有最后,梁曼还与那几个人一同面对混元门。

      甚至,乃至于后来…

      思及至此,梁曼心里猛地一痛,指甲深深刺入握紧的掌心。

      对方见她怔愣在那里久久不回神,顿时停住嘴。

      梁曼这才发觉自己有些失态了。她遮掩地咳嗽几声,故作轻松地笑道:“嗨,也别说以前了,倒是你,这里离少阳派十万八千里地,罗少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了什么。那时候,她与罗怀师姐宋临天的关系最为要好,可惜几年过去二人再无联络了。“对了!还有你师姐师兄,怎么这次就你一人,宋临天哪去了?”

      其实罗怀早已自紧随她的肖映戟几个里认出,现今的梁曼身份绝对不凡。

      即使没有女人身后虎视眈眈的几人,他也隐约自对方举手投足间萦绕的察觉出不同。罗怀自然猜出其中有些隐情不可为外人道。

      他并没有戳穿此事。只是苦笑:“是啊,当初的六人里,怎么现今就只剩我一人了呢。”

      罗怀轻叹口气,低头抚摸怀中已有些陈旧的佩剑。

      之后,他同她慢慢讲起了梁曼假死失踪后少阳发生的事。

      自六合山回来,与梁曼最是要好的师姐宋临天便独自退出门派了。

      师兄唐北川想要去寻,但师父坚决不肯答应,也不许他轻易踏出少阳一步。

      那时少阳派正落在风口浪尖之上千夫所指之时,师姐的出走师父没有拦住,师父担忧唐北川的安危。这是后来罗怀才想明白的事,但那时的师兄并不理解老掌门的一片苦心。

      ——为了离开山门,他竟胆大包天地去触犯门规!

      其后便被九位师叔摁着跪在祖师像前鞭笞一顿,逐出师门。

      临走前,唐北川向他郑重许诺,只要找到师姐便一定带着她回少阳。

      然而茫茫人海,一个人要从何找起呢?

      于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

      起初,唐北川还常常写信来报平安,直到信件越写越少,最后音讯全无。而师父更是大病一场卧床不起。

      如今的少阳,独木难支人走茶凉。江湖更是死寂一片。

      四大门派不再是四大门派,当年的武林群侠们四散而走,江湖榜排名冷冷清清凄凄,只剩罗怀一人为了蝗灾四处奔走,请各路掌门出山施与援手。

      两岸的清风贴着湖面游过来,如冰凉的绢纱般拂过脸颊。罗怀将实情娓娓道来。

      梁曼听着,低下头,她摁住被风扬起的鬓发,望着碧波荡漾的湖面久久没有说话。

      透过如今的罗怀,她分明清楚地看到当年那二人的抱负胸怀,因此胸口一直在刀割般刺痛着…

      末了,罗怀恳切地望着她:“梁姑娘,若你有余力,也帮百姓一把,好吗?”

      梁曼讪讪的,她使劲点头应了。
      ……

      万顷平波,舟行无声,很快船便到了。

      临别前,罗怀拒绝了梁曼的银两。那与罗怀同行的穹玉山庄弟子正巧过来。

      对方不经意瞥见了梁曼易容下的样貌,顿时有些诧异了:“哎?这不是那个墙上的菩萨,那个太…”

      罗怀脸色一变,慌忙打断他:“林师兄你胡说什么!”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罗怀又转头来诚恳道歉:“梁姑娘,请你千万不要介意,这些天我们奔来走去的看错了眼也是常有的事…”

      “呃,那个罗某就先走一步,改日我们江湖有缘再见!”

      望着罗怀远去的背影,梁曼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

      她若有所思地站在那,菩萨两个字在耳畔转了几转。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主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1章 逢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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