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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5、射火把 漫山寂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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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山寂静,泠然无声,冷寂的密林间透出火把的光晕,好似忽明忽暗的无数夜空星点。
清夜沉沉。
这是一个起风的夜晚,男人立在林苑校场正中,绣金龙纹的广袖被夜风扬起鼓动。他慢慢褪下龙袍,换了身猎服,颀长而挺拔的身形笼在火把一片摇曳的光影中。
不着龙袍,又无众星捧月的皇帝便丝毫不像皇帝了。再加上温煦俊美的脸庞,乍看,男人根本无半分将兵之人的悍勇之气。
陈禄及一众武官紧紧跟于身后,仍在焦急地低声劝说。就在十步开外,阿查烈快速解下外袍丢给随从,露出健硕的上身。
那边宫人牵着两匹高大的金鬃马嘚嘚踱来。阿查烈直直盯视华渊许久,然后龇牙一笑。
而华渊只是平静地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翻身上马。
比试的规矩是这样的,林苑深处吊着几只宫人备下的琉璃火炉,比试开始后,二人同时纵马循火光而去,谁能射箭使更多中空的琉璃炉熄灭谁便是胜了。
然而就在通译宣读比试规则的同时,阿查烈已开始炫耀般骑马绕场起来,他遥遥对着人后的梁曼吹口哨,用东胡语大喊你今晚是我的。
众人对他怒目而视。月色里,乌桓王子赤果的身体极其强劲,草原上的风沙将这具躯体打磨得肌理分明,每一处线条都蓄着猛虎般的爆发力。相比之下,身着朴素猎服的华渊反而显得清瘦许多。
绕着梁曼转了几圈,阿查烈才勒马满身汗珠地在华渊前停下。
他仍然余兴高昂,手里来回把玩旋转一把弓箭。此弓上嵌宝石左右珠玉,极度精美豪奢,一看便知其来头不小。
乌桓王子神采飞扬地转着弓,对他扬了扬下巴:“你用什么?”
华渊冷淡地直视前方,旁边青衣宫人立刻低头递上一柄形制极简素的旧弓。
华渊持弓在手,不回头看身后熙熙攘攘的任何人。他漠然地勒紧缰绳纵马与众人擦肩而过,只留阿查烈一人故作吃惊的在马上对着人群挤眉弄眼。
“——轰隆隆隆!”
金铜敲响了!猎场四周的战鼓齐齐奏起,枝头无数夜鸟被振飞,两匹马似流星一般划破猎场向林苑深处飞去!
林叶沙沙沙飞速地刮擦着马鞍,二骑并肩奔行。
深夜,山林光线极差,纷乱的林叶遮蔽天空,只有细碎零星的月光像白色石子一样影影幢幢洒在地上,当然,还有视野远处那渺小的一颗火光。
相隔十几丈的距离,阿查烈已抢先一步于后背抽出箭来。马匹颠簸之上,他目光专注地凝视火光,之后手稳稳松开。
只听尖锐的破空声划过深林,远处火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黑夜中,箭果然中了。
金鬃马仍然雷电般于林中疾驰。男人危险无比地于马上倒转过身,对其后半步之差的华渊呜呼欢呼起来。
而华渊只是于马背上伏低身,全神贯注地凝视深林,然后缓缓抽出弓箭。
一箭飞去,火光应声而灭。
一箭之后便是又一箭,华渊冷静地接连抽箭,林中的火光便纷纷灭了,阿查烈也不甘示弱。箭矢如无数流星逐月而去,密林间星星落落的火点也逐个熄了。转眼间,林中光点疏疏落落,而两人鞍侧的箭筒也隐约见底。
马蹄飞扬,骏马昂首嘶鸣。阿查烈一面纵马一面紧张地在心里默算,他发现,此时林中只剩最后两只琉璃炉了,而目前他竟堪堪只比中原皇帝多一胜而已。
平日,阿爸总说他是草原上出生的男儿,是天生的弓箭手,从小到大,他的弓马骑射从来没有输给任何人。
阿查烈侧头瞥了仍在不紧不慢抽箭上弓的华渊一眼,他有些懊恼地想,绝对不可才赢中原人一箭之胜。
想着,他再度闪电般抽箭搭弓。
而在此时,异变突生。他抢先的两箭接连下去,远处那点火光微微闪烁摇晃了几下,却又亮了起来——
阿查烈定睛看去,这竟然是一只被点燃的褐鹰!
那畜生的腿上绑了石头,一面燃烧着金红的尾羽,一面在林间跌跌撞撞,看似忽高忽低飞不起来,却每回都能将将躲过飞快的箭矢。
怪不得他如何射也射不灭火光,这恐怕是中原人恶意设下的难题!
阿查烈焦急地连连出箭,皆被苍鹰躲开了。
直到火光又再度下沉,消失在几颗连天巨树之后。似乎是捆绑石头的麻绳终于烧断了,那只褐鹰忽的冲天而起!
禽鸟坠着一行明亮的焰火划过浩瀚天际,无数烧焦的金红羽毛便在火光中轻盈飘落,又即将消失在夜空中了。天空下,渺小的两人皆不约而同地追逐燃烧的禽鸟而去。
嘚嘚飞奔的马匹之上,阿查烈的眼睛亮得惊人,男人血脉贲张,昂头望着天,他亢奋地不自禁浑身巨颤起来,这是遇到顶级猎物之后猎手的反应。
紧盯鸟儿,他嘴里狠狠咕哝几句,抬弓又是三箭破空飞出。
奈何深林夜空视线极差,三箭极可惜的落空了。
与此同时,另一匹马背的华渊慢慢直身抽出箭来。他闭眼似是默念几声,然后睁眼,目亮如火,张如弦月。
雪亮的箭簇划破夜色。
——下一刻,夜空星火迸溅,鹰自空中哀哀地倒栽下来!
看到这一幕,阿查烈不由自主地大声喝彩!
他浑身鼓噪,兴奋的血液克制不住地自头顶流遍全身。阿查烈一边纵马飞奔大吼:“知不知道,因为刚才你指向本王的那一把刀,无论输赢与否你中原都完了!从小到大还没有人敢如此对待我!一会你输了,你不仅要把你的女人给我,你还要高喊三声乌桓王万岁!”
华渊终于大笑起来,他勒紧缰绳,也在夜风中吼:“你怎知我必输,我中原必输?我也将话告诉你,我的女人不可能给你!若是一会我输了,我可以喊你三十声乌桓万岁!”
风自深林吹来,将二人肆意地吼叫扯得鬼哭狼嚎不成声调,万千林叶也跟着簌簌齐响。而就在深林尽头,最后一颗渺小的火苗正静静燃烧着,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去摸箭筒。
然而阿查烈伸手一探,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箭筒已空空如也了。
他不甘心地看着马前的华渊,懊恼握拳,而男人依旧是稳稳地张弓,搭弦,对准火光。
望着那雪亮的箭尖,阿查烈瞳孔紧缩。他明白,自己马上就要输了。
正在此时,男人却轻飘飘地松了手。
箭矢悠悠地飞了出去,像一朵羽毛似的不紧不慢地坠地了。
华渊随意地勒马,月下骏马嘶鸣着仰高。男人将空弓一抛,无奈地回身耸肩。
“最后一根箭。看来,不得不平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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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再度开始,但这次场景却已相当不同。宫人简单清出的空地上,中原乌桓两人相对而坐把酒言欢。
面前熊熊燃烧的篝火上,那只处理好的鹰已烤得滋滋作响。
远处皇帐,众草原人中原人觥筹交错热火朝天。篝火噼啪爆燃,再是几杯酒下肚后,二人的话闸子也打开了。
阿查烈眼里有些钦佩,搁下酒杯,看着华渊:“你们中原呢,在我们那里一直是好吃懒做徒有其表的名声。我向来都看不起中原人的。但是你嘛…好像你,嗯。确实不错。”
他语中多多少少仍有些不服。华渊驰骋一夜,已是满头大汗,便也随意褪去外袍,露出精壮上身。
华渊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擦着汗道:“我天国上朝可是向来好男儿无数,你是看轻我们了。”
他正擦汗,阿查烈就在旁对他很是认真地上下打量一番。阿查烈忽然呜呼的怪叫几声,之后便很是赞叹地狠狠拍他,同时口中哇哇大叫:“好哇,英雄!英雄!深藏不露!”
华渊被拍打得有点莫名其妙。但侧头看他夸张的动作和行径,也不禁跟着笑出声来:“好,英雄!”
林苑欢歌笑语一片,两人碰杯狠狠举头痛饮,月光静静洒下,篝火下两个男人的影子被拉得极长。
这时通译官上前来,腆着脸弯腰敬酒。
原来,这人本是端州边境一名精通东胡语的小官,因此次乌桓王和谈才得以荣幸地入京面圣。阿查烈一看那胖子贼眉鼠眼的模样,便很是浮夸地大叹一口气。
看来阿查烈对此人的谄媚很是瞧得不起。
叹完拍拍华渊肩膀,阿查烈感慨:“皇帝,你平常一定很孤单吧。没人理解你的野心,没人能配得上做你的朋友。哎,你不用说,我也一猜就是。中原皇帝嘛,孤家寡人嘛,孤单嘛。单论这点你们是真的不如我们草原,我们那里没有小人只有英雄。”
华渊端起酒杯,脑中顿时想起沈行臻来,他摇头笑道:“那单论这点我要说你又错了,谁说寡人就没有朋友了。偏偏我就有一个臣子很懂我,是我的朋友。”
酒过三巡,二人皆有些熏然了,阿查烈脸上已是酩酊烂醉的通红。玉妃随侍女一同上前来奉茶。见梁曼过来,他无限可惜地仰头看她,带着醉意不住啧啧摇头:“对不起了姑娘,哎,今晚我是带不走你了!”
梁曼自然是听不懂东胡语的,她茫然地抬头看着二人。华渊在旁慢慢坐直身体,道:“殿下又说笑了,一个妾室而已,怎能配得上乌桓王子的尊贵。若是你喜欢,回头我宫里的随你挑选,要多少有多少。”
说罢又转头对梁曼冷淡道:“下去吧,这里用不到你。”
阿查烈却忽然和来了精神似的,嬉皮笑脸地凑过去看他:“咦?怎么我一提她你就很紧张啊。刚才好像也是,怎么?看来你很喜欢这个妾室嘛。”
华渊只是侧头去喝酒。过了会儿,指着远处的林苑说:“王子请瞧,这里不久将要开拓一片新地,不如来年你还来我中原比试如何?”
阿查烈自然是大声叫好,欣然应允。
眼见酒席将散,二人都已然醉得不省人事了。
忽然,阿查烈哈哈大笑起来:“对了,其实有件事我早就想问了。”
人生几大痛快事,酒逢知己棋逢对手,但华渊皆遇上了。今日他难得痛快了一回,华渊靠在树上支着腿,悠闲地转头问他:“什么?”
于是阿查烈便神秘兮兮地坐起来,眼睛像钉子似的扫他。“我想问你,你这眉毛到底是怎么回事?”
华渊神色一僵。
阿查烈却丝毫未察觉出不对。他本就是心直口快的性子,生为草原王子他自小便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阿查烈根本不理解,也不屑于中原的含蓄文雅。
今夜借着酒劲,他更是趁机发作起来,凑到皇帝面前挤眉弄眼:“嗯?你这眉毛怎么会断开一截,好奇怪啊。其实来之前我就听说了,据说你遇刺了,对吗?然后杀了一宫的人都没找刺客…哈哈!不是我说你,你这皇帝当得,当了中原皇帝还能被人当狗一样戏弄吗?”
说着他还学着样子比划,阿查烈比划着眉毛,边大着舌头哈哈大笑:“怪不得你还留着额发呢。我见你的时候就在想,怎么中原皇帝竟留个如此不男不女的发型。即使当了皇帝也要任人宰割吗,你好没用啊,哈哈哈哈!”
对方这番醉话的吐露,华渊已然是脸色大变。
因为始终没有找到刺客,这件事已成为一根刺——冷硬,难捱,在心头悄无声息地沉沉匍匐。
自己的身边人却永远无法让自己安心,这件事已成为华渊心里一颗沉沉的疙瘩。
他坐起默然了一阵。过了会,华渊又悠悠的笑了,端起酒杯:“是啊。当了皇帝也依旧是如此,任人宰割。”
阿查烈并未感觉出什么,自顾自地捧腹哈大笑。笑过之后,他对华渊懒洋洋地摆摆手,示意要去树后放水。
风声簌簌穿过深林,将林叶吹打地哗哗作响。华渊慢慢啜饮手中这杯酒。
忽然,他倏地抽出身侧宫人搁置的弓箭,张弓出手!
华渊夜视极好,极善骑射,假使是周围有人,他这一手便是令在场所有人都无法预料到的,任谁来也措手不及无法阻拦。
黑夜的深林里,黑幢幢的什么也看不清。只见箭头带着银色月光咻咻破空而去,闷闷地钉中了。
之后,林中一样重物扑腾落在了地上。
通译官傻坐在宴席对面的树下,一动不动。华渊继续喝尽了手中的酒,之后拍拍袖子,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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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梁曼忽然对兰惜欢叹口气。她摇头道:“告诉长公主,我觉得还是不要再与阿查烈联系了。”
兰惜欢有些不解地询问:“为什么?”
梁曼没有回答,只是拧眉望向桌上的灯烛。
次日,城中传来了乌桓王子阿查烈酒醉失足不幸去世的消息。景熙帝发布天下诏令,不日将亲自带兵,御驾亲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