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4、阿查烈 再把你的女 ...
-
北疆战事彻底爆发了。
因为端州战情吃紧异常,天子亲点的武状元——新任建武将军归德中——也即大理寺卿归守承亲侄挂帅出征平定。
据说此人自小骑射过人武艺超群,更曾在流民之乱时率地方麾使屡立奇功,景熙帝自青、庆、宣、淮四州为他抽调五十万兵马,之后又调来京中五大营,亲兵五军任其统辖。最终,归德中率军七十万人马浩浩荡荡奔赴端州。
然而初始交锋,北疆军却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原来这端州地处高原,地势高峻空气稀薄,常人行走稍快便觉胸闷气短。而北疆兵大多自中原调来,即使平地再骁勇无敌,甫一登山却变得手脚发软起来…
连行军扎营都面白唇紫气喘如牛的,更遑论什么列阵冲杀了。
因此,寄托帝心厚望的建武将军遇到了世代驰骋于大漠草野之间的东胡人,初战便是一塌糊涂!再战更是丢盔卸甲!
连吃数场败仗后归德中重伤,但中原男儿血气极重,即使如此也坚决不肯退让一步。归将军坚守端州带伤上阵,决不投降——
最终,他被东胡部落首领,一刀斩落马下。
.
春寒料峭,风自遥远天际呼啸掠过,挟带凛凛冷意直至尽头。漫山枝叶泠然相击着,初春时节万象复苏,这本不该是校猎的时节,京郊的皇家林苑却满山旌旗密布。
今日,便是东胡乌桓王的幼子阿查烈以谈判使臣之名入京朝拜的日子。
耳边,三角青铜风炉毕毕剥剥的细微炸响着,华渊在皇帐中闭目静静等待。
说是谈判,事实上,是中原连连败仗才迫不得已单方面请求东胡停战而已,因为端州输的实在凄惨,自归德中沙场战死的消息传来,上至达官贵族下至百姓走卒,京城处处都是一片惨淡日头。
这一日东胡使臣入京,皇宫内外更是沉闷不已。
帐外,几名宫人压着嗓子轻声传话,脚步匆匆却不敢出声。偌大间皇帐内气氛压抑至极,众官噤若寒蝉,早没有了往年秋猎笙歌杳杳的喧嚷光景。
是的,使臣并非在皇宫,而是于皇家猎场会面——这是对方提出的要求,虽完全不符规制,但礼部还是不得不答应了。
暖炉上的酒壶仍咕嘟咕嘟响着。日头西斜,几缕冷风掀起皇帐,露出一角黯淡日光,这说明约定的时辰早过了很久。
座下几名武官早东张西望坐不住了,连带大太监陈禄也有些心焦。他垂手在景熙帝身后,不动声色地悄悄向帐外张望。
玉妃乖巧地坐在皇帝下首。
芬芳的酒香被冷风挟带四散。宫女弯下腰,低声问她要不要用些热茶暖暖身子。她偷瞥景熙帝一眼,低声说不用。
华渊耐心地坐着,听酒声咕咚。
就在陈禄第三遍向外看去的时候,外面终于有人高喊:“东胡乌桓王子,阿查烈到——”
下一刻,有人一脚哗啦踢开帐子,朗声道:“哟!人这么多,这么热闹,你们来得很早嘛!”
这乌桓王子看样貌也不过二十有余,年轻男人一身异族的灿灿金衣,皮肤黝黑五官深邃,批散的头发还扎着小辫。若单看模样,旁人是完全想象不出如此年纪轻轻的人便上了战场的。
——更令人无法相信,就是这样年轻的人一夜便斩杀了近百名中原士兵!
男人眼神如鹰隼般犀利,灼灼地扫视众人。他嘴里咕噜咕噜的东胡语中原人根本听不懂。但因他嚣张无礼的态度,帐内众人皆有些忿忿。
身旁那矮胖的通译官连忙高声道:“乌桓王子见过中原天子,恭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说着便拜在旁,一连数声悄声地请王子行礼,乌桓王子站在帐下,曼然不动。华渊只是仿若如常地抬手,含笑道:“怪寡人不曾迎接贵客,阿查烈王子,请上座。”
见中原皇帝如此坦然态度,阿查烈也略微有些惊奇了。
他看着华渊挑挑眉,倒是顺应礼官的指引坐了,之后便很是新奇地抱着胳膊环顾起四周金帐的纹饰。
而座上皇帝已与通译官如常客套起来:“王子远道而来,一路风霜真是辛苦了。”
二人言笑着,通译如常为阿查烈一句一句翻译。语罢,没想景熙帝竟折起袖子,亲自捡了暖炉的挑子斟满一杯酒,又示意侍从送去。
“请看,此乃我中原名酒汉兴白,性温绵长,最宜驱寒暖身,请王子品尝。”
那金黄的酒液清脆地盛入琉璃盏中,如琥珀般晶莹剔透,微波荡漾,煞是好看。
宫人毕恭毕敬地向阿查烈奉上酒盏。而王子只是看了一眼宫人手中的酒,他忽然嗤笑一声,并不接。
如此无礼行径自然又惹得座下众人怒目。唯皇帝不觉恼怒,见阿查烈如此,华渊脸色如常,他为自己斟满一杯,自顾自饮起来。
就在此时,十余名舞姬拖着飘飘水袖鱼贯而入,宴席正式开场了。
丝弦渐起,乐官奏起婉约小调,打断冷凝的气氛,舞姬随动听的鼓乐曼然旋舞起来。顿时,飘扬的数把水袖如漫天飞花般好不美妙。
帐内舞乐大盛,就在众人沉浸于一片春柳拂水之际,阿查烈王子用东胡语开口了:“早知天朝软弱无能,今日一见,哈哈,果真如此!”
“对着仇人还能如此卑躬屈膝,妄图我们饶了你吗?哈,不可能的中原皇帝!你们选不出武将是你们无能,而我们草原男儿天生就是战士。我们打就要打个痛痛快快,做什么就要一做到底!”
如此嚣张跋扈的一番话让通译官听的冷汗直流。通译一边磕磕巴巴翻译,一边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更改为更委婉的措辞。然而这几句还未译完,下一句掉脑袋的又来了。
阿查烈掀开袍子,靴底啪嗒踩上桌案。
“听说你想求和,对吧?不如这样吧皇帝。只要你大喊三声乌桓王万岁,我们东胡立刻撤兵停战!”
还未说完通译面色大变,已是根本说不下去了。
帐内众官面容紧张起来,虽说完全听不懂对方语言,但任谁也能感觉出不对,众人不敢出声,景熙帝面色不变,微笑地看着通译,示意继续。
阿查烈王子却已经猖狂地捧腹大笑起来。
仗着众人听不明白番邦语言,他跳进座位里,盯着华渊,乐不可支地拍着通译官后背:“看他那傻得冒泡的样子,快翻译快翻译。不翻译的话岂不是你们中原的欺君吗?”
通译哆哆嗦嗦地拿着帕子直擦汗,呐呐地完全不敢张口。正在此时,一直含笑不语的皇帝却忽然开口了。
华渊清楚无误地用东胡语道:“他也并不是想欺君。他只是不想掉脑袋而已。”
如此一番流利的东胡语让王子很是诧异。阿查烈茫然地顺着声音看过来。
华渊自然明白他心中所想。他放下琉璃杯,云淡风轻道:“东胡语言体系复杂,寡人也只是会一星半点罢了。这还是为了迎接乌桓王子的大驾临时习得的,更别提东胡文化之深奥,我挑灯夜读几日也只能算得了解些皮毛。”
阿查烈很是惊奇地看着他,不自禁慢慢坐直了身子。
许久,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吧。若你能几日习得我东胡语言,那你这个皇帝还真算得上有些不一般。”
华渊并不回答。他不紧不慢地再度斟了一盏酒,亲自绕过帐下递给阿查烈。
乌桓王子看了他一会,慢慢伸手接过。
酒液入喉他顿了一下,便真情实感地赞叹了声:“好酒!原来你们中原也不全是软绵绵的姑娘酒啊。”
华渊自然而然地向他端起酒杯,笑说:“草原汉子性烈如火,草原上的酒也烈如火,中原自然比不过。但我中原地大物博,天南地北风物各异,总有草原难得一见的。王子日后若得闲,不妨多留些时日慢慢品鉴我中原大好风物。”
帐内的寒气终于被冲散了,席下众人都默默松了口气。通译官更是率先站起来举杯高声:“中原万岁——!乌桓万岁——!乌桓万岁,中原万岁!”
跟着通译官的连声欢呼,众人也高呼起来,乐官迅速换了个欢乐的异族小调,滴哩哩斜着笛子畅快地吹奏起来。一瞬间,帐内人声鼎沸,处处欢歌笑语一片。
阿查烈被这热闹氛围所裹挟,忍不住大笑着昂头豪饮几大杯。
看着载歌载舞的众人,他有些兴奋,忽然一跃而起,指着外面空旷一片的猎场:“光喝酒看舞有什么意思,本王子早听说中原深不可测,今日正好有机会领教领教——来,可有人敢与我比试比试弓马武艺?输了的自罚三碗就好!”
此话一出,通译官也跟着精神抖擞了:“启禀陛下,阿查烈王子自小便在马背上长大,弓马骑射样样精通,是我们东胡草原上有名的少年英雄!不过呢…”
说着话头一转。
通译眼冒精光俯地而拜,向座上奉承:“不过呢,我中原也并非绝无良才。陛下,请挑选我好儿郎出征,今日我们就与王子好好比试比试!”
其实早在使臣到来之前,众人便对阿查烈王子的好斗凶狠有所耳闻,尤其他还特地选在猎场谈判。礼部早备好了被他刁难的准备,帐下已有几名精于骑射的禁军勇士等候多时。因此,王子这一场挑战属于正中中原下怀。
事情正在按照预料的进行中,通译殷殷切切地望着中原皇帝等候下旨。可谁知此刻,意外横生——
“不,那帮庸才不配与本王子相提并论。我要,和你比。”
阿查烈伸手径直指向华渊。
满帐的欢歌顷刻间静了下来。
这怎么行?天子万金之躯,岂能与一个藩属的莽夫较量!
诸官登时慌作一团,陈禄更是上前一步尖声:“大胆!”
景熙帝低头持杯,微笑不应。通译官先一步抢上阿查烈前,他冷汗涔涔地连连摆手:“不可不可!呃,殿下可能有所不知,咱们中原规矩与草原不同,天子…陛下是不能轻易与人以弓马相较的!”
阿查烈立时反驳:“为什么不能,有什么不能?我小时就常与阿爸在家中比试摔跤。阿爸纵是草原之主,也不因我是小孩便让着我。哪怕骨头折了也不会。而我也不会因为阿爸是大人而耍赖,输了就是输了,赢了就是赢了,有什么好扭捏?”
他又转头看向华渊,上下打量:“我看皇帝年纪与我也差不几岁,有什么不敢?或者说,打不过就打不过,你是不敢承认?——哦,除非你承认你是个小孩,承认你不战而输。”
说着,阿查烈语气便有些轻蔑地戏谑了。而龙座上的中原皇帝只是笑一笑,端着酒杯慢慢啜饮。
皇帝不说话便无人敢接话了,此时,帐中的空气一寸一寸地凝滞下来。阿查烈王子料想华渊这般态度定是怕了,他便活灵活现地环顾起四周。男人就像一头兴致勃勃的老虎,锋利的眼光仿若芒刺,所到之处众人皆垂头不敢对视。
如此,他便更是得意洋洋地绕场巡视起来。直到目光扫过帐中,落在对面一道低眉敛目的身影。
女人穿了件不起眼的水红色宫裙,发髻清简,柔婉雅淡。阿查烈隐约记得通译说过,这是中原皇帝的妃子。他便背着手朝她走去,妃子也始终低头,旁若无人地坐的笔直。
妃子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他来,纹丝不动。可他一探究地伸出手指,女人便不动声色地侧头避开了。
阿查烈的手落了空,倒也不恼,反而兴致更浓地挑了挑眉。他感觉好像还挺有意思的,就好奇地歪头去看她长什么样子。
“然后呢,再把你的女人,也让给我。”
——夺得一声,一柄短刀擦着乌桓王子的手深深钉入桌案!
众人惊悚地回头,华渊正慢慢放下剑鞘,丢回身旁人手中。景熙温煦地笑道:“既然王子要比,寡人若是执意不奉陪,便是我中原待客不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