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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7、红喜服 第一,你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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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里,连绵沉寂的屋脊间远远可望见一爿显目的红,这是京城一处张灯结彩的宅邸。
走近了看,深宅飞檐莹绕的明烈喜气,正向天散发出光晕,夜幕就此被分割成两部分,一半向下投射出清皎月色,另一半向上森森猩红。
落地梁曼就一个趔趄。抬头,院落处处挂红,晃得她晕头转向。
这是处才置好的新宅,从月洞门沿到院中花叶皆没有一丝尘土。花厅宾客们多半已散了,檐廊几个婢子嬉笑着结伴走过,连走路的步伐都带着一种喜气洋洋的愉悦。夜色里,下人手中几盏低垂的红灯笼幽幽地四处漂浮,像随光而聚的孤魂。
露水打湿了小径里围成竹报平安的鹅卵石。这棵地上的石竹也在折射着冷红的光。
在檐顶潜行的兰惜欢冲她遥遥打了个手势,示意就在此处等候,梁曼回了个手势,表示很快——
是的,今夜便是乔子晋与括香的成婚之夜。
此刻夜色沉沉吉时已过,戌时三刻,正是新人洞房花烛之时。
花明夷在宝相宫床帐中假扮她,梁曼便由兰惜欢带出宫造访这座喜气洋洋的乔府。
这场婚事举行得很快。天子赐婚,自然荣耀不可言喻,新郎官那边完全不必本人操心,皇上跟前的红人早有人帮忙置办好一切。底下人手脚相当麻利,短短半月,纳采纳吉、问名请期,仪式前各规矩就已匆匆过完。
而括香这边,母亲病重多年缠绵床褥不起,空落落的家里只剩一对侄儿。梁曼亲自替她备选嫁妆,又出钱找人在城中置下她自己的宅子。
括香流着泪,伏在宝相宫的地上向她轻轻叩头。之后于角门外乘一顶二人抬的小轿子,括香就这样与宝相宫的众人泪别出宫了。
…狗皇帝真是险恶至极。廊檐阴影中,梁曼暗自咬牙。
是了,想必他看出括香与她渐渐相熟。他清楚手里的这枚眼线开始没用了,就将她身边最为要好的婢女,指给了与她关系暧昧的男人,如此彻底断了二人重归于好的念头。
…还顺带处理了不忠的棋子。不管二人之间是清白还是不清白,不管二人之前有什么没有什么,以后都无法再有什么,乔子晋也好,括香也罢,无论什么样的情缘过往,以后再相见谁都会别扭地隔了层东西。
毕竟只有真夫妻才是切实的同心一体。现在的她,成为了曾经亲近的三人之间的那个以外了!
——所以她哪再还有借口和身份去要求成家的乔子晋同她站在一线?更遑论是冒着危险做那些大逆不道的事!
然而梁曼自然不肯就这么吃了亏。回宫后,她找碴去内务府发火大吵大闹了一番,借同兰惜欢吵架的机会,强行把她要了过来。
似乎华渊也默许了此事,因为人人皆知她与兰姑姑关系不好。之后,果然并没有任何人来宝相宫过问,这样梁曼才算勉强扳回一城。
伏在廊下几株苍郁的龙柏之中,她摁住额头,定了定神。
但是,梁曼绝对不肯咽下括香,乔子晋的这口气。今日来她就是为了此事。
她要再努力挽救一下。哪怕乔子晋与括香成了亲,她也一定!一定要让他坚定入伙…
……
红彤彤芙蓉帐掩,金灿灿翡翠屏遮,成双的龙凤喜烛在案上耀眼生花。
一身金滚喜服的新郎官独自倚在窗下,他似乎饮了不少酒,正有些神色怔讼地望向夜空。红烛朦胧的光晕打在男人侧颊,模糊了神情与轮廓。
平日里,这一副容色是极端雅的,清明如月的眉梢眼角总带着让人多生好感的温柔。可也许是今日穿了红,因为这点艳色添在柔和的眉宇间,反而被夜色化开成了不明不昧的冷意。像湖面快要熄灭的焰火,秾丽深冷。
梁曼从新房的另一面翻窗进来。
一落地,她的第一句话是:“——乔哥是我,你别怕!”
第二句是:“——快快,我的珠花好像被窗户勾断了!帮我找找滚哪去了!”
见到她来,乔子晋还有些愣怔,然后哗地站起来。
梁曼着急忙慌地趴在地上找被窗户勾断的发饰。奈何砖缝墙角,横纬竖经条条都摸了个遍,那颗珠就是没个影。
也不知眼错不见的功夫被崩到哪儿了…她刚才还听见地上骨碌骨碌的!
这也怪她,瞅那边影影幢幢好像过来个下人,梁曼就做贼心虚地慌了手脚,翻窗时一使劲,后脑勺刮窗棂上,头上的珠花就飞了。
梁曼懊恼地不停嘀咕,完了完了怎么办。毕竟多的东西还可以藏,但久坐深宫平白无故的,少个片片缕缕都是顶翻天的大事。
乔子晋直直地站在那里没动,似乎还有点没醒酒的样子。
趴在地上找了半天也没有,她很犯愁。但男人还在那被她干晾着,梁曼勉强收拾起沮丧,转而正色道。
“乔哥,这次我来是有事要和你商量。我出宫一次也不安全,时间紧任务重,所以就长话短说了,这些天我没有给你捎信,是因为有些事必须要当面讲。”
“——第一,你不可以与括香成婚!”
乔子晋紧紧看着她,眼睛眨也不眨:“嗯。”
梁曼仔细观察了男人神色,感觉他并没有什么不满之意,这才舒了口气。又放缓了语气继续解释。
“嗯嗯,括香去梳洗了是吧?天亮前她不会再来了。事情是这样的,我与她聊过了,括香也不愿嫁给一个平白无故的陌生人。尤其你是她的救命恩人,她更愿意哪怕是做牛做马,也比嫁给你来报恩的强。更没有什么你与她、谁与谁相配不相配,她自己说宁愿做一辈子的活计,也不愿如此草率地给人做妻子。”
“括香她亲哥去世了,家里还有生病的寡母与一对侄儿要养。所以我仔细想了想,不如这样,如果乔哥你不介意的话,不妨就收了括香做妹子吧!这个姑娘干活踏实知恩图报,不如从此就让她跟着你做事。或者你收了做学徒也好,婢子也罢,哪怕是分一星半点的生机与活路,都足够让她受用一辈子了!”
乔子晋点头表示赞同:“如此甚好。我也是这样想的。”
见他没有异议,如此,第一件事算是没问题了。梁曼放松下来。
又忍不住厚着脸皮多嘱咐几句,拜托乔子晋不管真假都不要亏待了括香。毕竟二人已然拜过堂,名义上她确凿成为了乔府的夫人。
现代人也许不那样介意,但按照这个时代的眼光,天地再大括香也已经无处可去无处容身了。
…其实,让他答应带着括香做事里还有一点梁曼自己的心思。她已经同括香通过气了,让她作为屏障暗中监视乔子晋。
男人的话,可信度实在比女人低太多。现如今狗皇帝如此热切地笼络乔子晋,梁曼也对他略微有些没底…
不过这部分是绝对不能让对方发觉的。
想着,梁曼就转移话题说起了第二部分。他们现在已大致弄清了当年被华渊蒙骗的地方,乔子晋道:“对不起小曼,那时确实是我助他登基的…是我太蠢,这样低劣的圈套也没有辨出。”
梁曼安慰道:“这不怪你。但狗皇帝也太过自以为是了,如此明晃晃的谎言也不怕被戳穿!他还以为即使这样也能捏住你我,让我们两个听话呢。”
梁曼郑重地邀请他一起对付华渊,于是两人就此商议起来。原来为了拉拢乔子晋,狗皇帝还有意让他再做皇商,但被乔婉拒了。
他不想如此在人前树敌。乔子晋打算,先从方便在宫中行走的小官儿做起。
“那时候行走在外。荒郊野岭语言不通,心里也怕出事。因为从前上学的时候看过一些杂书,自己晚上又闲着无聊瞎琢磨,就这样有了点头绪。”乔子晋道。
“我猜,这就是华渊势必要留下我的原因吧。哪怕他明知我…咳!不过等用完了我的下场凄惨也是一定的,更别说他现在也没有真的信任我。”
乔子晋谈的是他出使时候,沿路随手制了几样现代工具卖出去,还无聊的画了几类防身兵器的草图。就因为这些远超本时代的东西,他才被华渊盯上了…
闻言梁曼略有汗颜,别提画什么草图,她都快要把现代的东西全忘光了。
乔子晋说:“其实也没什么。像我同寝的一个舍友,因为打游戏开始痴迷自制枪管。以前,老一辈要上山打猎有一段时候不禁枪,他爷爷给他留了自制土枪的图纸。可惜我看了没记住。不过就算记住也没用,这个时代也制不出无缝钢管来。”
二人简单几句商议完眼下局势。梁曼又紧张地看了看窗外,问乔子晋现在过了多久。
她心想自己该走了,可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道别。
乔子晋说,不清楚。
之后两人便沉默了,才缓和的气氛好像又凝固了,屋内短暂地安静下来。
她这时才发觉,今日乔子晋并不似那天一般戴着那只细边眼镜。估计是成婚忙里忙外不方便吧。
梁曼忍不住凑近几步,仰头仔细观察起来:“咦?乔哥,原来你不戴眼镜也没事呀。”
乔子晋顿了顿,慢慢将脸转到一边:“嗯。…其实眼镜这东西就是这样,不戴就罢了,戴上了,习惯了就总忘记摘下来。有时候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的眼睛到底是好是坏。只是习惯了,总不舍得摘。”
这下就有些尴尬了。梁曼悻悻地从怀里掏出副眼镜:“还打算送你做礼物呢。看来好像不太能用得上…”
真丢人,送东西也没问个清楚,她来之前还沾沾自喜呢。梁曼有点颓丧,讪讪地坐在绣墩上边摆弄那个眼镜边自言自语。
乔子晋并没有去看那副眼镜,自顾自踱步走开了。男人淡淡道:“谢谢你了,小曼。可惜我用不上那么多副眼镜。”
“我只有一双眼睛。自始至终,我也只想要一副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