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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4、打马吊 他不小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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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红色的粉末方没入茶杯,便如胭脂般晕染了整个水面,又渐渐褪去色彩,成了一杯再普通不过的茶水。
周遭微不可查的飘散起一抹醺醺然的味道,引得满室氤氲生香。
花明夷折起广袖,扬手一泼。只听窗下置得几盆绘着瓜瓞绵绵图的鎏金景泰蓝大花盆瞬间开始滋滋冒烟,黑土里咕噜咕噜冒起大泡。
梁曼低呼一声。她呼啦飞扑过去,抱住其中一盆不起眼的矮草就开始哭嚎:“——地瓜地瓜,这是我种的地瓜啊!”
花明夷道:“原本这发杀觜只是味房中助兴的寻常药物,但偏偏又添了苁蓉、蛇床子这类补阳之物。一发一补两物相杀,女子倒还好说些。男子一用,即刻暴血而亡。”
闻言梁曼伤心欲绝。忧伤地抱了花盆好一会,十分难过地转头看他:“那这个地瓜还能吃吗,原本再过半月就能收了的。”
琢磨琢磨她又自言自语:“不对啊。反正我死不了,怕这个干什么。”说着撸起袖子就开始拿手刨。
花明夷不想说话了。
停了停,换了杯盏给自己倒上茶。玉雕一样明晰修长的手搁在桌沿,男人淡淡笑了出来。
“好阴狠的人物啊。华渊通晓医术,如此计谋根本是一戳即破。这样拿你借刀杀人,真不知是想置你于何种地步。”
男人声音如茶般泠泠清透,使人辨不出这几句语调是什么意味,梁曼仍然在专心致志地刨着地瓜。
幸好她不同太后太妃那般留了指甲,看电视的时候,古代的嫔妃命妇们都以长甲显贵,闺中贵女们留甲之势蔚然成风,但梁曼总觉埋汰。一对细伶伶葱段似的指甲好看是好看,可做什么都太不方便。
最后她从盆里勉强挖出几根干巴巴的细瘦地瓜,每个还比不过树根大。擦净泥水后,搁在喜鹊绕梅的珐琅火炉里烘烤。这大小倒是合适的。
瞅瞅这不过两指宽的小地瓜,梁曼可惜极了,转头问道:“小花你吃吗?正好你也死不了。”
男人好看的脸上面无表情。梁曼这才恍然:“哦哦哦,我不是那个意思。忘了也能催/情了。”
不过十月初的时节,天已显见地冷了。双交四椀菱花窗外隐约可见颤颤的桂花树影,风推着树梢摇过来,簌簌几声,转眼擦着檐坊又过去了。
珐琅火炉里滋滋地响,梁曼叹口气,拿帕子擦了擦手。白净的掌心虽慢慢露出来了,但掌纹上仍有无数褐线纵横排布,像仓促凌乱的针脚。
“小花,我明白你是担心我,但乔哥是不可能害我的,这个人只会是宫里头的人物。嗯…容我想想。信是括香拿来的,虽说她是华渊的人,但她是个好孩子,应该不会做这种事,除非是被蒙骗了。这么说来,难不成是绿鬓?”
“一箭双雕,这也说得过去。不过虽然她讨厌我,但应当也不至于这样恨我吧…?”
赤足蹲在火前揪着披散的黑发,梁曼多少有些拿不准了。花明夷彻底冷了下来:“哦。乔哥。他是什么人,看来你是相当清楚了。”
这话倒让她握紧拳头。梁曼正色道:“这是自然。我与乔子晋相识已久,我不能说最了解他,但对方什么样的个性我还是知道的。而且照你这么说,他这样明晃晃地利用我岂不是太过低级?谁不晓得华渊医术精湛,乔子晋是多昏了头多傻才能打出这种儿戏的昏招?”
“更何况疑人不用,如果连这点最起码的都做不到,那我还是趁早打道回府好了。当然最重要的是,乔哥他也根本不是那种阴狠、那样的小人。”
一番话却并未让花明夷打消疑虑,如画的眉峰反而拧的更紧了:“你怎么不知他是阴狠的人?我看他面相就不像什么好人!”
这下梁曼倒是奇了,疑惑地睁大眼睛:“咦,你已经见过他了?”
花明夷抱臂。忽然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过了许久才赌气般道:“…他不小人,那我小人。我猜此事必定与他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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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在使节团回来之后。就是那日,梁曼被景熙帝着人请去西暖殿见了乔哥一面后,小花就暗自出宫去窥视乔子晋。
也不知他是为了什么。但小花死不承认这件事。
为了让他安心,也为了摸出这个暗地里下毒的人,梁曼果断地又追了一封信,打算同乔问清实情。但没等送出,次日一早,乔子晋就火急火燎送来了第二封书信。信中道,小曼对不起,我拿错了药…
乔子晋语焉不详地解释,他一时拿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小曼…你千万千万不要用那份药,否则会出事的!
梁曼立刻拎着信纸展示给花明夷看:“你看吧,乔哥根本不是那种人!他才不会生出那种歹毒心思的。”花明夷冷哼一声。
这一年的秋猎又轰轰烈烈的开始了。今年的皇家林苑照例是郎溪将军的惊天一箭开场。
按理说武举一年三试,现在的华渊身边应当有不少新人才对,但目前为止,京城里仍是这位亲军都尉的威名最为赫赫。
梁曼思忖,这也许是因为郎溪比常人更足够的水泼不进忠心不二吧。
銮驾依仗沿山绵亘数里,似正午光下一道浩荡无垠的滔天江河。
远远望去,满山的金帐星罗棋布,无数煊赫旌旗焰火一般烈烈腾飞。处处粲然的金与处处旺盛的皇气,染得满林红枫也跟着如有生气般哗然起来。
披着挡风的貂裘,梁曼穿一身西番花桃红掐金长裙于帐间穿行。这身与秋猎毫不相当的打扮隐在满山金红里倒不显眼。
括香搀着她,绿鬓跟在后面,几人绕过帐子。
她停在一只帐前竖耳听了听,外廷的年轻武官们在远处林子里热闹得一塌糊涂。等通禀过后,宫人撩开毡子,里面各命妇纷纷起身纳福,原来众人已到全了,她是来的最迟的。
与华漪行礼毕,长公主命她过来坐。还没等屁股稳当旁边就已经有人开始笑了:“玉妃娘娘,这才十月不过呀。您这也太怕冷了点。”
——这是在嘲讽梁曼没家底,打扮得像个暴发户的意思。
今日的风与日头一般火热,帐口的羊毡也若有似无地鼓着,说不上暖和还是不暖和。梁曼摸了摸身上水滑的貂裘。绿鬓为她脱了。梁曼笑着随口扯了个谎:“是了,我是怕冷。山上风大,我最怕吹风了。”
话音刚落,马上又有另一人接茬。有人关切地探头过来:“女人怕冷可不是好事啊。哟,我观娘娘这身子骨,脱了衣裳这么看是弱了点。这女子啊太细瘦了就不好。娘娘最近请过太医脉没有,太医怎么说呢?”
这又是在阴阳怪气梁曼身体不好没孩子了。
满屋老太太就这点不好。平常过得太滋润所以爱好很枯燥,聚在一起不是炫富就是拉踩,更酷爱围追堵截脸嫩的小姑娘。
见面第一个问题,今年多大了,第二个问题,许了人家没有。而万剑归宗的终极问题就是什么时候怀孕。
可惜她既不是小姑娘更不脸嫩。梁曼拿帕子捂嘴笑笑不说话,暗地里狂翻白眼。
奈何凭白住在深宫内她接近不了这帮朝臣命妇,梁曼只得靠这种狗皇帝与民同乐的机会与人套套近乎。虽说只是名臣勋贵的老婆,但那也是勋贵啊!枕边风可是相当管用的,她再是不爽也要忍住。
…唉。不得不说,谋反可真是件费心费力的事。
因为她不搭茬,其他人也有些自感没趣,众人又自顾自换了话题。内容中心依旧围绕着扯儿扯女聊孙聊媳。
尚书夫人说:“当初青州疫病横行,我儿且在那当差呢。幸得圣上自晋州赶过去亲施汤药,不然那几个县怕不是都遭了祸。到现在我想起来都感觉后怕。”
马上有人顺着连连念佛称是:“那时圣上还未即位吧。若非陛下仁心,青州哪得安宁?此乃社稷之福呀。”
这招是扯儿顺道拍拍马屁,上首的淑和公主抿茶微微一笑。梁曼隐约觉得有几个地名十分耳熟,可惜一时想不起来。
角落中,一人躬背坐在人后沉默不语。
话说,今天还是梁曼头一回见着传说中的驸马爷呢。虽说公主常常陪他进宫看病,但每次宫中大宴他都称病不出。今日一见,这张元修倒确实是得了病的样子。
男人面色苍白,看起来一股文弱的书生气。满屋翠围珠绕,只他一个外男似乎有些不大合适。但没有人提及此事,他就安静地独自坐在那里喝茶。
一会儿,公主道:“干这样说话真无聊。灵犀,你去取了东西来,我们打马吊吧。”
于是宫人们去取筹码和叶子牌。众女撤了桌子围坐在一起,帐内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满屋子的诰命贵女哪个不是人精,梁曼有心与人打好关系,只得用最笨的法做低伏小。她一个劲地向上向下喂牌,很快就输了个底朝天。
华漪则把把坐庄。她忍不住抿嘴笑起来,满脸如花般笑得团团和气。
驸马在角落里低低咳嗽起来。公主抖着肩膀,拿团扇遮住脸上笑意:“无令不成欢。干玩也没意思,谁来想个彩头吧。”
有人暗地里使了个眼色,便有位诰命夫人清清嗓,站起来:“吟诗作对那是男人的事,咱们今天不选秀才了。以妾来看,我们妇道人家抚琴跳舞就足够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没办法。梁曼无可奈何,只得大大方方地起身纳了个福:“既然如此,那我献丑了。”
她的舞自然是极差的。可是比起舞来,她的琴艺更差。
不是没有用心学,是确实不是这块料。当时为了应付嬷嬷们,她也下了死功夫熏陶了一段时间文艺气息,奈何没有就是没有,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梁曼从根本上不理解这种华而不实的玩意有什么用。
当初给狗皇帝献舞时她就跳的广播体操改良版。华渊倒没说什么,反正她看陈禄是憋得差点背过气去。
宫里嘴碎的那么多,想必这帮老太太多少听说了些风言风语,今天权在这等着看她笑话呢。既然这样想看,那么梁曼就只好为她们献上一支平生最为拿手的第二套中小学广播体操了。
华漪也算给足面子,转头嘱人拿琴上来为她伴奏。
琴瑟铮然忽起。梁曼腰肢款摆,足尖点地,柳条般娇弱地盈盈一晃——然后铿锵有力地挥手做起了伸展运动。
一时座下鸦雀无声,众女目瞪口呆。
梁曼正起劲地做操,忽然一群人哄哄闹闹地闯进来。
景熙帝头一个掀开帐子,旁边几名满脸红光的大臣也跟着进来了,看那兴奋神色显是在林子比武时得了什么赏赐。
后面几个驮着鹿的小太监跟着一溜小跑也没追上,有个唱喏的被挤在最后急得满头大汗。
看到帐内场景,华渊如沐春风,面色如常地笑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