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3、兰大人 人生在世, ...
-
在开口的瞬间,梁曼终于想起对方是谁了,虽然她也同梁曼一样刻意压低了声音。
没想到花明夷口中所谓的高手竟然是她。
——此人正是宫中教管声乐的女官,也就是当初初入宫时,负责教习梁曼琴艺的姑姑兰惜欢兰大人。没想,除了琴外她竟然还会武。
而且看方才掌刀时几番洗练动作,这个兰惜欢显然并不是位简单人物。
…是谁不好,偏偏是这人,这下糟了。思及至此,梁曼心下凝重起来。
都怪自己的猪脑子,光觉得背影眼熟,怎么把这号人物忘了。虽然朝夕相处过一段时日,但两人的关系可称不上一句要好,或者说,简直是龃龉不合相看两厌才对。
而方才她于酒坊讲的那一番话,虽然对方一时没有辨出来,可难免反过伐后察觉出不对。若是被宫里人发现她如此口出狂言…这显然是梁曼无论如何也无法解释清楚的。
兰惜欢继续问道:“说话。我不想生事,你是谁?”见梁曼始终不答,蹙眉将刀又逼近几分。
估计她也同自己一样,压根没想过会在这儿碰见宫里的熟人。也不知好好一个教习姑姑来这脏乱的破落酒坊做什么。
而就在这几瞬间里,梁曼已拿定一个主意。
她沉默地立在那里。梁曼垂下眼睫,眼底透过冰冷。
此时的兰惜欢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可能觉出梁曼是个没威胁的普通人,她抬头望望天色:“我有事在身,不奉陪了。警告你小姑娘,不要再班门弄斧搞什么袖底把戏了。快走吧,别再跟着我了!”说罢收刀要走。
余光见一片红色衣角渐渐近了,梁曼转身来,这才拿腔捏调地嘻嘻笑道:“姐姐,你这刀真是吓死我了,都吓得人家不敢讲话了。我刚才以为你是我认识的人呢,看来是我认错了。”
“不过就算认错了人,萍水相逢也是缘呀。巧了不是,前面我知道有家好酒楼,你陪我去坐坐好吗?
梁曼满脸堆笑,笑嘻嘻地伸手牵她往角落走。兰惜欢顿感莫名,下意识反驳:“别喊我姐姐。什么萍水相逢,说了我有事!”
“你不让我喊,我偏偏就要喊,我不仅喊还要大声喊!姐姐姐姐姐姐!嘻嘻,姐姐就同我去吧,好不好?”
面前的这个小姑娘开始紧紧攀住她不放,一边扮鬼脸,又狗皮膏药似的挂在她身上晃悠不撒手,非要拉她走。兰惜欢有些烦躁起来。
想走走不脱,干脆一把扣住她手腕命门。可见对方始终这样笑嘻嘻耍赖皮,她却又下不了手了,一时分不清她是真天真烂漫还是别有用心。
路过的人都诧异地往这处瞧,兰惜欢终于头疼地一把掀开纱来:“你到底是谁啊?你是谁家的小孩?顶个这么差劲的假脸,没武功还敢出来晃,再这样我要对你不客气了!”
一通训斥后,却见这个刀疤脸的假男人丝毫不以为耻,对方反而相当骄傲地向她挺起胸脯:“你问我吗?我家可厉害着呢,就这么说吧,晋州单门镖局你听说过吗?”
话音刚落,兰惜欢神色大变。
呛啷一声刀复出鞘,面前女人瞬间收起一副表情,刀锋似水,眼神冷冽如霜。
“——我可从未听说单湛家里有你这样的女孩子。小姑娘,今日我劝告你一句话,行走江湖小心为上。少拿别人的名字出来坑蒙拐骗,否则,休怪我兰某人要代人清理门户了!”
霎时间远处红光一闪,衣袂翩飞间有人飞身而来重扣兰惜欢后心,与此同时,明晃晃的刀尖已然刺入皮肉三分。
一缕红线细细沿脖颈而下,但梁曼却统统视而不见,她呆呆地立在那里:“…你也认识单湛?”
此时兰惜欢已然动弹不得,只得垂下刀尖默默叹出一口气。然后,兰惜欢说出了她平生最后悔的一句话:
“是。单湛与我有恩,怎么?”
……
秋天正是吃鹅的好时节。上京鹅脯本就是闻名遐迩的名菜,城郊这家好春楼的鹅脯更是柔嫩紧实。一道芙蓉鹅脯入口滑腻,咸香得宜堪称一绝。
小楼不高。黄昏时分天还未黑,那二楼的连廊边早早挂好一排晒得显旧的灯笼,迎风滴溜溜打转。阑干交叠着映上日头与灯火的两样光,像混了经纬的织绣一样,半是鹅黄半是粉霞。
窗格子内隐约可见人头攒动,边角露出的吆喝大笑声不绝。小二才从包房退出来就忙着左右招呼:“——哎!您稍坐一坐,小的就来就来!”
好春楼二楼最东那间雅座里。屋内,正座上的兰惜欢已经迅速改口了:
“让我走吧娘娘。我不认识、其实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单湛。”
默了阵,又道,“…好吧,确实认识一点。但只认识一点…”
女人的年纪约莫与梁曼相差不大,面目清丽身材挺秀,穿一身不属于宫廷内的干练短打。归了鞘的宝刀别在腰后。
那只遮掩的斗笠此刻已安静地搁在脚边,毕竟现在她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廊上的灯笼从窗棂外斜照进光,映出她满额细细点点的汗珠和无奈神情。桌席间酒肉俨然,珍馐俱全,梁曼立在桌边,郑重地奉着一只湛青的竹纹瓷瓶。
哗啦啦纤手抬高,酒线月牙一样弧形地落入杯盏澄莹莹荡漾开来。霎时间满屋酒香四溢。
此刻她已撕开面具,那枚小巧的单氏信物也静静摆在八仙桌上。可惜对面那女人颓丧地闭紧双眼,一副很不愿面对的样子。
梁曼腼腆地走近几步,搁下一枚酒杯,又对她举一举另一只:“对不住了兰大人,方才梁曼多有得罪…话不多说,容我敬你一杯!”
斜倚窗下的花明夷皱起眉。可待要出言,她已仰头一饮而尽,之后果真被高度酒呛得连连咳嗽起来。
也不理会神情各异的二人,梁曼拿袖子紧紧捂住嘴,过了许久才满脸通红地放开。
这场酒席的气氛堪称怪异,三人一个殷勤添酒一个满脸消沉一个不声不响。隔壁房觥筹交错声不绝,更衬得屋内静的出奇,唯有酒液声清脆地哗哗流淌。
三杯饮罢,梁曼早已双颊飞红。又殷切地撩起袖子为人添菜。
不顾桌对面的人家压根不动筷。忙忙碌碌给人盛了几大碟,她这才面带小心地问道:“兰大人,也不知,你与家兄是如何相识的…?”
此刻的兰惜欢已恢复成宫里那副不近人情的样子了。知道今日是推拒不过了,沉默好久,她长叹口气,终于将原委娓娓道来。
其实这不过是个姐妹二人相依为命的寻常故事。原来,携妹逃荒的兰惜欢千里迢迢上京城来是为了给自幼失怙的小妹治病,两人一路吃尽苦头。幸得有好心人相助,又侥幸做了女官,这才在皇城里安顿下来。
兰惜欢道:“就是那一年,我逃荒路过那里,小年眼见着就要不行了,幸得单镖头出手拉了一把。唉,人生在世,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没办法啊,承了人家的情,自然要想办法报答…没想却在这儿遇见了你。”
“不过,单湛确实与我有恩。当年若不是他,我和阿年早饿死了。”
梁曼捧杯擎在嘴边,欲饮不饮正听得认真。
她低头仔细地望着手中这枚青色酒杯。澄澈的水液泛着她的人影,眼泪就沿睫毛完整的一滴滴落在酒中。
花明夷忽然插过来,手压在杯上生硬地打断了二人:“好了。什么有恩不有恩的都该走了。”
梁曼还想多问几句,对方已迫不及待地起身了。临走前她叮嘱道:“今日我不过是溜出来透透气而已,也怪我学艺不精被娘娘拿住了…娘娘,今天您就当没看见我,我也没看见你。你我二人就此别过。”
“那把琴我不要了,咱们宫里头也不要见。忘了这件事吧!”
直到对方下了楼,梁曼还在位上发懵久久回不过神。
回宝相宫后,幸好无事发生。转过天恢复精神了,梁曼咂摸咂摸,这才深觉兰惜欢不就是自己现阶段正需要的那号人物嘛。
她忍不住埋怨:“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这回事!”
花明夷说:“我是常见这个教琴的往城郊跑。宫里憋闷,这也正常,谁不想走。我管这个做什么。”
什么就此别过、什么宫里头也别见自然不可能,好不容易在这儿逮着个有点关联的熟人,这条大腿梁曼绝对不会放过。她开始死皮赖脸找机会与兰惜欢通信,背着宫人们对她示好,奈何对方果真各种回避。
不过宫里这个寡言少语不合群的兰大人,与那日在酒坊中手段凌厉的女人实在太过大相径庭。
梁曼也不好逼太紧,免得惹人生厌适得其反。但等她静下来一琢磨,不禁暗暗嘀咕。看来这个兰惜欢是个回避型人格啊。
想想倒也正常,毕竟谁上班的时候天天精神百倍的!
花明夷依旧不同意她去拉兰惜欢下水,梁曼依旧不理他,自顾自做自己的。
等不多些日子,乔子晋的回信到了。如她预料那般,乔子晋也回了封阴阳信,并答应了请求。如此两边都对双方的处境有了大概的预期。
糊弄景熙帝的假信不提。梁曼没想,对方竟真的依她所说随信捎了包粉末来。就是她故意恶心华渊故意要求的那种效用的药。
先不说这争宠药是真是假,反正附带效果是相当立竿见影。梁曼一拿到回信狗皇帝就开始在宫里躲着她了,有时在太后那儿不得不碰面,景熙帝脸上更是结了霜似的板着,冷淡到半分眉梢眼角都不想分给她。
平日那些銮驾仪仗处处跟随倒还好。有那么一回,梁曼去瑶湖边看花,也是赶巧了,估摸着是才从偏殿的暖池沐浴完,华渊单披了件素衣,敞着一副胸膛悠然地踱出来。
瑶湖两岸一路花林,红花似火粲然生艳,二人猝不及防地在花下撞见了。
然而一看见她,景熙帝掉头就走,一边走一面还低头抓紧腰带,匆匆忙忙拢衣裳。青天白日的好像生怕自己贞操不保了,让后面那几个小太监捧着龙袍追的上气不接下气。
梁曼扶着花枝简直要笑死了,差点一跟头坐湖里头去。笑得旁边绿鬓括香几个满脸莫名。
如此来看,这保住梁乔的第一关算是过了。可尽管如此,梁曼仍不敢确定彻底打消了华渊的猜疑。
这时花明夷却发现,这份争宠的药里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