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2、72.困为道,寒及暖 他早该走了 ...

  •   1.

      师傅虽催促稚元抓紧时间以勤补拙,却也没有忘记为她筹备托底,作为稚元的配合者,小来正紧锣密鼓地开展针对性训练,他的目标很明确——尽可能帮稚元扫除障碍。

      稚元的功夫以刚猛为主,缺点是不够细致灵活,遇到以快制敌的对手,只能如师傅所言“被溜得团团转”耗尽精力。小来的训练就围绕着如何解决这类对手进行,若解决不了对手,消耗对方的体力,也为稚元的对局积累胜算。

      日子泄洪般在日复一日的操练中奔流,稚元的进步可谓神速,她已经能与体内的“天元丸”和解,虽然内心深处还是不免愧疚。每当她被负面情绪拉扯,我们就会反复告诉她,为了达成师傅的心愿,这样做值得。

      清晨她练习基本功行气站桩,中午她站在树梢扒拉饭碗,上午下午与同门切磋高负荷训练,晚上与师傅对招破除迷津……换成任何一个人,这样坚持一日都受不了了,我看着都累,偏偏稚元咬牙挺过来了,不得不说,身体是一切努力的本钱。

      我们见不得人地藏在师傅的寮里,和其他同门一样当稚元的陪练,渐渐的,很多人不再加入车轮战中,稚元的主要陪练变成了我和后丘。后丘主要锻炼稚元的应变能力,我被要求只能使用“生门”功法,以便师傅教稚元某些“死门”招数。这时我才发现,这些招数竟可对我形成克制。

      见我惊讶,师傅说,生死地创立之初,“生门”“死门”是两种互为辅助、扬长避短的心法,后来才慢慢分家。

      “生死地两门争斗日久,即使合在一处,也是掌门卖力黏合之功,这次大试过后,分裂之声还会甚嚣尘上,谁都不记得在创派之初,两种心法本是相互弥合辅助的,这也是我能在晚年从‘生门’转去‘死门’的原因。这次开宗大试结果十分重要,胜者不能只代表‘生门’和‘死门’,还要代表其他声音。”

      “段稚元,如果你成了,带给‘生死地’的将是全新的可能——所有人都会相信,两门除逐渐分裂外,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这个理由很大程度上抵消了稚元对“天元丸”的排斥,师傅的办法总是最高明。

      开宗前日,稚元从我手中接过最后一颗“天元丸”,迟迟不肯咽下,表情五味杂陈。我问她怎么想,稚元苦笑道:“其实我还是不太想吃。”

      我真诚道:“如果你相信仅靠自己的实力就能获得前五名,‘天元丸’不吃也罢。”

      稚元想了想,到底还是一闭眼将药咽了。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用卑鄙之举获胜,虽不是为自己,到底我将忝获声名。”稚元叹息道,“希望上神原谅我吧。”

      说罢便出发去校场了。

      我见不得光,无法亲眼见证她的风采,只能和妙霰、后丘等人躲在一处,听同门相继传来场上消息。稚元发挥得还不错,按照秋耗子的说法,是“游刃有余”,这得益于与小来的分工配合。好多次我把心提到嗓子眼,又得知不错的结果,都会更新对稚元的认知。

      我一向知道她吃苦耐劳,却没想到学习能力亦是不俗,或许我也被稚元“不行”的言论蒙蔽双眼,当真以为她不行了。

      心脏忽上忽下的状况持续到了正午,小来早已惨遭淘汰,回寮休息,稚元竟罕有败绩。妙霰数了数稚元打败的对手,足有一十三人,小来一边擦汗,一边满面红光地道:“稚元已经入围十强了!”

      我们大为震惊,师傅听后也愣了一愣:“我还真没想到,她能走到这一步。”

      我问师傅:“难道您对稚元获胜无十足把握?”

      师傅将双手一摊:“你看她那副样子,谁能有把握?如今都打败一半人了,实在意外。”说着说着,她又笑了:“我就说你师祖看人眼光独到,段稚元还是有天赋的。”

      我这才明白,原来师傅和我们一样,都是哄着稚元的,假的“天元丸”也好,我们的切磋也好,“死门”那些克制“生门”的招式也好,都无法确保稚元摘取胜果,那么斩获十强的她到底是运气使然,还是实力使然呢?

      我不知道。但我确信了,稚元远比她想象中强大,也比她展示给我的样子强大。

      下午十强决赛前,稚元回寮短暂休息,收获了我们的一致祝贺。匆忙吃过一餐,稚元却不肯休息,悄悄把我拉到无人处。

      “你还有‘天元丸’吗?”她问,“我感觉有些吃力了,恐怕要再吃一颗,接下来的比赛才有望撑过去。”

      我看着她忧心忡忡的表情,琢磨用什么回答能延续这场谎言。

      “再吃一颗……恐怕不行吧?寻常人只吃一颗,多吃会不会出问题?”

      “我管不了那些了,况且我壮得像头牛,应该没有大碍。”稚元恳切道,“走到十强不易,既然已经错了,干脆拼力一搏,拿到师傅想要的结果,也不枉我良心难安这么久。”

      我煞有介事地找小来“研究”一番,才交给稚元第二颗“天元丸”,她用水送服了,立即行气运功:“目前看来还没变化,应是要缓缓见效。我不会辜负它的,我想过了,‘天元丸’额外带给我的助益,日后要靠加倍努力补上……我一定会这样的!”

      我和小来诺诺应声,不敢多说一句,生怕说多错多。稚元就这样像逼上绝境的猛将般坚决而萧瑟地离开,去了她决赛的战场。

      ——

      2.

      师傅也跟着去了,我严重怀疑她上午不去不是因为事务繁忙,而是相信稚元一定会出丑。但现在不同了,师傅也燃起了斗志,或者说她想亲眼看看,稚元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大半个师门都跟着去了,她们是“死门”人,却想去“生门”的战场为稚元助威。我甚至觉得,现在得第几名已经不重要了,无论稚元停在哪里,都已超乎所有人的预料。十强是新的起点,比以往她做出的所有尝试,走得都远。

      稚元的一胜一负充满曲折和跌宕,我坐在案前默默祈祷,后丘和妙霰一个掷笔占卜,一个低头画符。我眼看后丘掷了三次,不断验证,终于将满意结果广而告之,妙霰则把不知所谓的东西贴在寮前寮后,煞有介事的模样。

      “不会画不要乱画啊,”我忍不住道,“你确定这是对稚元有利的,不是诅咒?”

      妙霰道:“这叫心诚则灵——事情到这一步,已经不是我画对画错能左右的了。”

      她只想给自己找点事做,于是我也左右寻觅能做的事。我平日里不太信这些鬼啊神,便找一本书,默默夹在双手之间,凭借灵感随机翻到一页。

      手指点在某处,睁眼一看,是个“不”字,心中一凉,继续乱点,得了个“负”字,心中一宽。再乱点两下,得了“辣”“目”两字,便不解神意了。正待深入研究,有个同门师妹风风火火冲来,见了我们就捶胸顿足,长吁短叹。

      “哎呦!真是可惜了,段师姨就差那么一点……”她手指捏做小小的一点,“还是着了对方的道啊!”

      我们让她坐下细细说来,才知稚元本来都打掉了对方的兵刃,以为获胜,便收刀行礼,谁知对方还藏着一把匕首,趁稚元不备发动进攻,最后反败为胜了。

      “要是段师姨再谨慎点就好了!”师妹遗憾道,“前面真的很精彩,对方攻势猛烈,段师姨全力以赴,硬是防御得水泄不通,都要撑不住了,靠最后一击拿下敌人兵刃——谁知对方还有后手?”

      我没跟着长吁短叹,甚至并不遗憾,稚元已经做到了极致,这就够了,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接近最好的自己。

      “那稚元最后得了第几名?”妙霰问道。

      “第六名啊!”

      我愣住,也跟着一起痛呼了:“哎呦,怎么是第六名啊,就差一点点!”

      恰在此时,寮门再度破开,另有一位师妹冲进来,大声喊道:“第五,第五!段师姨赢了!”

      我们几个对着新来的大眼瞪小眼,她迫不及待地带来最新消息:“原本那位第五名,登记武器只写了一把刀,没提匕首!各位长老研判后,认定反攻无效!”

      “真的!”我激动得破了音,“不会再有反转了吧!我可当真了啊!”

      “千真万确!”师妹道,“师傅就在现场,我走时掌门都已点头了!”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我相信有运气的成分,但不妨碍稚元厉害!我们几个抱头痛笑,笑了又哭,师妹道:“她太瞩目了,太顽强了!就连曾经指控她害人的门徒,最后都来场边为她叫好了!”

      她算是扬眉吐气了!真好啊,我的朋友!

      这时又有一人风风火火冲入,把我们几个吓得全部噤声,妙霰把笔都撅了,瞪眼问道:“又怎么了?又怎么了?”

      来者正是秋耗子,她严肃道:“段师姨的手下败将竟不满落败,污蔑段师姨进步神速是服用‘天元丸’之效!当场拿来‘鱼鳞粉’泡水,要验明资格!”

      我和小来对视一眼,我问:“然后?”

      “段师姨喝了,喝之前还笑,说什么‘我就知道,不可稍存贪念,不可稍移正道’,说罢一饮而尽!”秋耗子一顿,“段师姨就不是那样的人嘛!喝完什么反应没有,端的是光明正大,轮得着她泼脏水?最后师傅将那人打发走了。”

      “师傅对稚元说了什么?”我急忙问。

      “没来得及说什么呀,大家冲过来把段师姨举起来,好一场人浪!”秋耗子笑道,“我看‘生门’都服气了,经此一役,谁还敢看轻段师姨!”

      ——

      3.

      稚元是在师傅亲口对她说了“天元丸”的骗局后,才确信自己吃下的只是一剂“符水”。她先是咧着嘴笑,笑着笑着又叹气,最后哽咽着瘪了嘴巴。我们见状七手八脚地拍她,又把她拍乐了,和我们推推搡搡,没轻没重地把妙霰的胳膊弄得青一块紫一块。

      稚元的那场比武赢得有目共睹,掌门和几位长老终于下定决心改革,不再单设“生门”“死门”,而是两方门徒重新补修另一心法,融会贯通。这不光是师傅的建议,也是掌门筹划很久的构想。这样一来,盛极一时的“天元丸”便再无用武之地了。

      稚元不再巡山了,她有发光发热的新去处。我在与有荣焉的氛围中待了两日,师傅问道:“你还不走,是等我拿你换赏钱吗?”

      我这才惭愧地走出属于稚元的快乐,回到自己的颠沛流离的人生。

      是的,我该走了,去往下一个目的地,这是早该兑现的给后丘的承诺。

      我们在清晨悄悄启程,稚元忙着,没法送我,她很遗憾,我却为她开心。她以后会更忙,门派更多事需要找她处理,收个正儿八经的徒儿也要提上日程了。

      送我们的是来鹤应,他陪着走出很远很远,甚至出了“生死地”的山头。我怀着复杂的感动停下脚步,故作平静地冲他伸臂,然后我们拥抱,在群山的脚下,长路的起点。

      我不再逃避了,我抱着他,轻轻在耳边说出那句欠他很久的话:“对不起,小来,我当年走得太草率,太不负责,都没来得及和你好好道别。对不起,在你最真诚最青涩的年纪,给你这么不堪的体验。我不是个好师姐,更不是个好朋友,难为你牵挂我这么多年。”

      他安静地听我说话,没有反应,没有指责也没有原谅,只是暖暖地抱着我,本来我也没希求他的原谅。

      “我不知接下来会去哪,恐怕写信也不知寄往何处,身如浮萍,连句承诺都拿不出来,更别说礼物。”我道,“我只能希望你一切顺遂,平平安安。”

      说话间,面颊似乎飘过一丝凉意,我怕是他的眼泪,我怕极了他哭。微风吹过,却见细碎的晶莹从四面八方飘散过来,我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又听见妙霰惊喜的呼叫。

      “雪?这是雪吗!”

      抬头一看,还真是雪,下雪了。我松开怀抱,呆看着这场不合时宜又期待已久的雪,它们愈发浓密地呼朋引伴,盘旋在来鹤应的头顶,缓缓落在他乌黑的发间,被他的温暖蒸腾不见。

      我说了那么多,悔恨的,留恋的,难以表达的……他却只对我说了一句“保重”。

      “难得初雪,你有什么想我为你做的?”我道,“师姐义不容辞。”

      小来摇摇头,微笑道:“彭师姐,你和稚元是我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两个人,无论你们在不在身边,有没有成为我期待的样子,都是我心里最重要的。”

      他稍稍停顿,又道:“你走之后,我也会离开这里,去找找除了你们之外,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要走?我问他:“稚元知道吗?”他摇头:“这是我的事,不想同她商量,她能在门派站稳脚跟,你也有新的目的地,我怎能止步不前?早该走自己的路了。我们都要保重,彭师姐。”

      同行的邀约卡在喉咙里,我应该邀请他一起的,不知为何,话到底还是没说出口。我隐约觉着,小来对我说这些话,并非期待我的邀约,而是与我告别。他早该走了,离开被我的回忆绑缚的地方,离开被稚元的孤独绑缚的地方。出了这座山,有无限座山,无数条路和无数道川,这些都将属于他。

      “保重。”千言万语,我也只剩下这两个字。

      雪刚落地就融化了,凝成脆脆薄薄的一层壳,踩下去咯吱有声。走出很远,再回头时,小来还站在那对我招手,我蓦然鼻头一酸,眼泪也流下来了。

      何时能再见?十年已经这么久了。

      “可久,我要批评你,你变抠门了。”妙霰道,“之前那个冯郎中和乌鸦嘴,分开时你都上赶着送钱,和小来师弟道别,竟然一毛不拔!”

      “哦,我给忘了。”我心不在焉地答,随后意识到,她是看出我心情不妙,借故撩拨我吵架。但我真的很沮丧,完全提不起兴趣斗嘴。

      “我总以为下雪很冷,没想到落雪时反而温暖。”妙霰道,“又温暖又好看,今年最美的场景,出现在你拥抱他的时候。你笑一笑吧,可久。”

      感念她的好意,我笑了一下。前方是茫茫远路,背后是绵长足迹,小来最后的目光持续黏在我身上,穿过树林到达河畔时,还觉得他在温柔地目送我。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隔天更新直到完结。作者坑品有保证,女本位写了很多年,是台全自动码字机了。请留下收藏,放心入股!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