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67.人无礼,禽兽也 好一个可有 ...

  •   1.

      我不知她们练习到多晚,次日起床时,稚元和小来早就醒了,一个巡完了山,一个做好了饭,甚至看不出疲态。稚元说自己不想努力,但我知道她从小就有吃苦耐劳的品质,俗话说“勤能补拙”,若哄着她坚持,日积月累必有成效,届时重获信心又有何难?

      于是我想效法妙霰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给她鼓劲儿,刚把窗推开,窗板就猛然撞回脸上,吓得我退回两步。小来的身影匆匆经过窗缝,到另一头把妙霰那边的寮门也关了。

      我们都被锤炼出了警惕心,一见这场面立时噤声,接着便看到一个人影从树林里走出来。

      那人步态大摇大摆,像是这里的常客,稚元和小来借着迎接之机挡在她必经之路上,那人便笑:“我喊得嗓子都倒了,没人应声,还以为你们不在!”

      稚元道:“忙着做事,谁也没听见你喊。”

      “是我突然造访,打搅了你们。幸而山林空旷,听不见我喊,也听不见你们喊。”

      我起初还没多想,可她从齿颊间挤出一阵“嘿嘿”的笑,简直暧昧到猥琐,才领悟这话是编排稚元和小来的关系。稚元阴沉了脸问:“什么意思?!”那人就道:“开个玩笑而已,你们知道我的,一向心直口快,说话不走脑子。”而后“好姐姐”“好哥哥”地问咸肉做好了没,说上次拿回师门的已经见底了。

      小来装聋作哑不想理她,但对方看不懂脸色似的,一味跟在身后软磨硬泡,稚元真是好脾气,被逼得扔了两条肉给她:“就这些了,爱要不要!”

      “你给多少我要多少,不空手回去就好。”那人用个巨大的口袋装好咸肉,在腰间缠了两圈,又嬉皮笑脸道,“大不了师傅再派我来一遭。我乐意来你们这儿,和你们说话多有趣……诶,段稚元,听说今年你又要去开宗大试凑热闹啦?”

      稚元皱着眉头没吭声。我心中涌出一股打人的冲动——这人是从哪冒出来的?我正想重建稚元的信心,被她一搅和,稚元别没支棱起来又缩回去了!

      那人不知我的愤怒,自顾自说下去:“你若去,我定给你摇旗助威!虽然别人不看好你,但我就觉得你希望蛮大,毕竟大器晚成也得有限度,你再落选,长老们面上忒不好看,给你抬抬手、放放水,也是人之常情……”

      稚元冷笑道:“今年你们师门有两人参选,你还给外人助威?”

      “诶,你不是外人呢。况且开宗大试皆为高手对决,看多了无甚趣味,谁赢都不意外,不若看你上场有趣……虽然你的对手不会这样想了。”她卖关子似地望向小来:“来哥哥可知为什么?”

      小来看都不看她,她却不尴不尬说下去:“正因获胜毫无悬念,赢了没人拜服,但凡一招半式失误,还会被喝倒彩,台下愿意看热闹,台上谁愿意出丑呢?”

      听见这话,小来的面色愈发铁青了。

      “今年我还备下了好多伤药,管够你用的,只要别缺胳膊断腿,我都能给你治回来。”

      这些话刺耳程度之高,在我生平所见人中唯有乌鸦嘴少爷可以匹敌,我震惊于来者低下的素质竟出自生死地的培养,更震惊于稚元绝佳的忍功——她竟然还没翻脸,反而是小来问道:“说完了吗?”

      “还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来没给她“当讲”的机会,抡起洗衣棒砸了过去,那人叫着狼狈躲开:“诶!你这是做什么?!”

      “若非看你师傅的面子,我也不会忍到现在才打你!”小来道,“想试探深浅就光明正大,偏用恶心人的招数!冷言冷语我们听多了,你以为能吓唬住我们不成?”

      “吓不住你急什么!”那人喊冤道,“这些话人人都说,非我独创,和你们关系好,我说得还委婉呢!”

      小来的棍子抡得生风,却未触到那人一根汗毛,明显警告的意味居多。饶是如此,那人还是委屈到发狂:“没本事还怕人说,段稚元,我若是你,早没脸活了!年年参选年年不中,初出茅庐的后辈都及不上,若非掌门长老顾念情面……哎呦!”

      我实在忍不住,从窗缝里扔出一枚核桃砸中她的鼻梁,顿时血流如注。她没察觉哪里来的暗器,一味把账算在稚元头上:“好啊,好啊,你给我等着……”稚元根本没动地方,她却连滚带爬跑入树林不见了,咸肉口袋也在慌乱中掉在地上。

      稚元捡起口袋中的咸肉,爱惜地挂在原位,我把窗户轻轻一推,那头的妙霰已经在发飙了:“好没道理的人!舌头舔过大便不成?没一句话好听!”

      稚元解释道:“算啦,她一向这样说话,其实人不坏的。”

      “不坏?”妙霰激动得仿佛受辱之人是自己,转头问我:“你拿什么打的她?”我扬扬手里的核桃,她道:“下次换成带刺的!打死算我的,打不死算你失职!”

      比起如何惩罚那个狂徒,我更在意稚元的态度,可她既不生气也不难过地劝解我们:“当真不用在意……”看得我心里窝火,还没说话,妙霰就皱了眉:“这等窝囊如何做护卫?将来能保护我吗?”

      虽说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妙霰的嫌弃仍让稚元有些受伤,她讪讪一笑,不再多说了。

      我将她拉到一旁问:“那人什么来头?是师门惹不起,还是你有把柄抓在她手里?”

      “什么把柄……师门是一方面吧,另一方面……”她叹道,“我认识她好几年了,这家伙只是嘴损,真没坏心,不值得下这么狠的手。宁肯得罪君子,莫要得罪小人啊。”

      我忍不住道:“你惯着她,她才蹬鼻子上脸,你要是硬气,她还敢猖狂吗?”

      稚元笑了一下,看我好像看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辈,虽然我真是她的后辈。

      “可久,要在这儿站稳脚跟,光靠自己是不行的,你师祖没了,师傅走了,咱师门没人啦,能用几条咸肉换来大宗的庇护,是笔划算的买卖。日后小来若赢了,我跟着扬眉吐气,若是没赢,他还要准备明年开宗大试,为求安稳,就得低头啊。”

      我伸手摸向她后颈,被她闪开,我说:“头都低到脚后跟了,谁分得清脸蛋还是屁股蛋?今天这核桃是我砸的,我若不在场,见血的就是小来的洗衣棒。任何一个有血性的人,都听不得你被这么糟践。”

      稚元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掌门老了,日后谁来擎旗会影响‘生门’和‘死门’权重,今年开宗大试各家挤破了头都要上,使绊子的手段五花八门,我们没师门撑腰,最起码别树敌,低头算什么了?”

      我知道她所谓的“低头”是收敛锋芒,但谁会拿她当眼中钉?就算有绊子,也该使给更有竞争力的对手,在态度谨慎之前,首先要保证实力达标……她现在完全本末倒置,莫名其妙地低头哈腰。

      人不可以既无能又窝囊,至少不应该,但让稚元改变想法并非一夕之功,我把分歧放在脑后,催促她和小来进行今日的对练。

      ——

      2.

      小来的脸色一直不好看,话也没说几句,像是生闷气,又像过于专注以至忽略了表情控制。他向稚元出招时,狠辣劲儿甚至把我吓了一跳,若非我认识他,真要以为他与稚元有血海深仇,以朋友身份潜伏多年,就为了此刻同归于尽。

      稚元不设防摔了个屁股蹲,见小来用一双埋怨的眼睛望着自己,怔了一怔,而后正色道:“你若认真,我便陪你认真,你若气我窝囊,把我当成敌人练习也好。”

      小来不语,只提起兵刃再度发难,稚元被迫全力应对,招式中竟偶现可圈可点之处。我不知该欣慰还是该心忧,这般练习进步必定显著,就是氛围吓人,我得随时防备意外——万一小来下手重了,稚元没躲开怎么办?

      好在双方体力在对局中快速消耗,十余招后只能罢手调息,稚元大张着嘴巴和鼻孔喘气,像是累的又像吓的,小来也喘了一会儿,先调整好了,把剑往稚元面前一指,稚元便绝望地起身迎战。

      如此过了五次,稚元都快站不起来了,我实在忍不住,劝两人别太拼命,稚元却阻止我道:“就这样练,没事,我不会拖后腿的。”

      “我从来也没说你拖后腿!你为什么总是这样!”

      小来愤怒地将剑一抛,头也不回地走进树林深处,稚元本想追上去,无奈累得双腿打颤,抬眸向我求助:“你过去看看……”

      我去?你俩闹别扭,我跟着凑哪门子热闹?

      我捡起小来丢下的剑:“走就走了,我陪你练。”稚元着急道:“你陪我练有什么用?是我给他当陪练!”我倒把这茬忘了。稚元再次催我:“去看看他吧,唉,你去比我去好用——他见我更生气,见你还能好点……”

      若非不想听她的自怨自艾,我是万万不愿招惹小来的,尤其是在他伤心的关头。我硬着头皮追人,又不知去哪寻他,就想了个逃避的办法:干脆转一圈回去,说没找到,反正他这么大人,放着不管也不会出事。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阵细细的哭声,好不容易想来的借口又让我耳根发烫。迟疑地往他的方向走了两步,小来立即有所感应地侧头向我:“她就爱委屈自己,你就爱躲着我——我们还是朋友吗?朋友该这样吗?”

      我心中一惭,到底还是过去了。

      “稚元吓坏了,都不敢来见你。”我道,“但我知道你不是生她的气,你只是……”

      “我就是生她的气!”小来打断我递来的台阶,“她越这样委曲求全,我越不敢离开她;我越不离开她,她越委曲求全……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师姐,你没发现我们两个从很久以前开始,就绑在一起了吗?”

      我当然发现了,其实稚元也发现了,不然不会对我说出“拴着小来”这类话。她们不是妻卿,却用友谊和责任的纽带绑着对方,一厢情愿忍辱负重,一厢情愿陪伴支撑。

      外面的流言蜚语越逼越紧,直到后来,除了彼此再没别的朋友,光是想想,我就觉得喘不过气。

      “你需要她,她也需要你。你勒着她,她也勒着你。”我怅然坐在他身边,心知这种关系不健康,可我那个可怜的朋友,只能凭此获得力量……

      “有时我会想,是不是狠下心走了,她一个人就能振作起来了?”小来喃喃道,“想到这种可能性,我就很害怕,因为我知道,若去一个没有稚元的地方,我也会寂寞,也会不适应,也会离不开她……我们往后几十年,恐怕都要这样搭班了。”

      但是这样的日子,她们两个都不好受。

      “不会,小来。”我低声安慰道,“我会帮你们,不是拽开彼此,让任何一方受伤,而是把越缠越紧的死疙瘩解开……我们是朋友,都希望对方好,你们从前别无选择,今后有我在呢。”

      我是一把剪刀,也是一枚他山之石,我要帮助的不仅是消沉的稚元,还有无力的小来。我们都年轻,该朝气蓬勃地享受广阔的天地,而非像这样纠缠在偏僻的角落,彼此支撑又彼此伤害。

      “我希望赢一次。”小来抱着膝盖道,“不是我赢,是稚元赢,我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希望她能赢一次……”我见他哽咽着忍泪,一番犹豫后,还是轻轻搂住他的肩膀,我希望他能自由一次。

      “回去吧,今日给你们放假,正好稚元该巡山了。”我道,“我陪她走走,也和她谈谈心。”

      ——

      3.

      我故意比小来早回去一会儿,单独约走稚元,她垂头丧气地跟着我,不时向身后张望,确定小来没有跟过来后,心情更加沮丧了。

      “一定因为早上那件事,你们帮我出头,我却替外人说话,妙小姐说得对,我太窝囊了。”她道,“我也想硬气,但以现在的能耐,我怎么硬气?”

      我问:“来要咸肉那人,她师门怎么走?”

      稚元警惕道:“你要去找茬?”

      “我是个通缉犯,躲都来不及,还找茬呢。”我解释道,“你说人家师门惹不起,我看看到底多大的面子。”

      稚元指着不远处一条分岔的山路道:“从这儿往西走,再翻过一座山头就能看见了,她们寮大。”

      只隔一座山头,大概也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但稚元说并非如此。

      “咱们这儿啥也没有,人家山头上可有功德庙,时节里常有老百姓祈福,不管是解签卖券卖香火都有额外进项,富得流油,和咱们可不一样。”

      “富得流油,还敲诈咸肉?”我问,“一个大师门,拿回两条还不嫌少,我们混丐帮都没这么落魄过。”

      稚元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同我争论,尴尬地笑笑,我又想起一件事来。

      “我师傅去了‘死门’,小来参加开宗大试,是代表‘死门’而战吗?”

      稚元道:“你当这层师传关系还在吗?你师傅走时,把能帮上忙的徒儿都带去了,既没带小来,就是弃徒,说好听点叫个‘散人’。散人游离于各派系之外,立场不定,若赢得开宗大试,小来便是‘兵家必争之人’,若输了,无人在意他代表哪边。”

      好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我不禁长叹:“咱怎么混成这样了……”稚元道:“少‘咱’了,你如今混得好着呢。”

      我牙一咬,眼一闭:“树挪死,人挪活,你干脆……”话未说完,额头骤然和什么东西砰然撞上,登时眼冒金星,对方也不好过,倒在地上直“哎呦”。我一时间被撞得失了智,还向那人道歉,直到稚元将我护在身后,才想起身为通缉犯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这怎么就平白无故出来一个人?

      被我撞倒的人显然在遇见我前就受了伤,鼻子上缠着纱布,身材紧实,说话瓮声瓮气,这时我才意识到此人就是上午来要咸肉被我打跑的家伙。她佩刀的同伴扶着她,看我们的眼神很不友善,我起初心虚,以为身份被识破了,后来发现她们的怨念都是对着稚元一个,完全和我没关系。

      破了鼻子的手指稚元道:“师姐,她就是段稚元!就是她纵容同门追杀我,还打破了我的鼻子!”

      她叫来的帮手转向稚元,冷冰冰道:“按辈应叫你‘段师姨’,不知师姨为何下此毒手?”

      稚元摆手道:“是误会,是误会,你也知道你师妹说话难听……”

      “若师妹有错在先,师姨只需如实告诉,自有门规惩戒,何必滥用私刑?”

      我上前一步,忍不住想理论,但稚元拦着我:“抱歉,一时气急,冲动了……”对方见她软弱,愈发步步紧逼:“师姨既亲口承认有错,我们也不好深究,这样吧,由师姨赔付我师妹的医药费,再找我师傅道个歉……”

      “你还知道她是‘师姨’啊?”我一掌推开稚元,“有这么跟师姨说话的吗?是师傅规矩没教好,还是你本性就是欺师灭祖之徒?”

      那人将我再次打量一遍,神色倨傲道:“敢问阁下大名?”

      “你不配知道我的名字。”我道,“赔医药费和道歉是吧?你师妹嘴欠,先对师姨不敬,她为此道歉,稚元再为动手道歉,至于医药费……你包扎你那鼻子能花几个钱?”

      破鼻子的瓮声瓮气伸出两根手指:“二两银子呢!”

      “我出十两,”我道,“再镶颗牙也够用了。”

      毕竟曾经给妙府当狗腿子,视人命为草芥的气魄拿捏得恰到好处,撑腰的师姐先挂了脸,沉声问道:“我们来找段稚元,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师傅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我道,“她是你师姨,论资排辈你不够格和她说话。我是她爱徒,我跟你说话绰绰有余。”

      “爱徒?”对方嗤笑道,“她连开宗大试都没过,哪里来的爱徒?”

      我道:“口头约定呗。以我师傅的能耐,过个开宗小试手拿把掐。排队想当她徒儿的海了去了,除我之外还有俩。”

      “既如此厉害,我还真要领教了。”那人冷笑道,“实不相瞒,我也是此次开宗候选,反正一个多月后就要赛场相见,不若先行切磋一次!”

      稚元又犯了老毛病,一味赔笑低头:“别啊,我还没……”我连忙打断:“我说过了,你不够格和我师傅切磋,得叫你师傅来切磋才行。鉴于我和你是同辈,我来领教!”

      稚元知道我在打什么算盘,惊慌道:“可使不得!万一伤了残了,我要怎么交代!”我回头折了根柳条,一边撸掉叶子一边道:“我用这个,行吧?”稚元这才略略放心,还是忍不住叮咛:“牙齿碰了嘴巴也是一家人,可得手下留情啊!”

      对手竟会错了意:“现在让我留情,未免太晚了吧!”

      稚元急道:“没说你,我说她!”

      我点点头,就这么用柳条拉开起手式,把对方眼睛都气圆了:“好生猖狂!这可是你自找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67.人无礼,禽兽也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隔天更新直到完结。作者坑品有保证,女本位写了很多年,是台全自动码字机了。请留下收藏,放心入股!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