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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谢恩 ...
莲叶的话再沈知也耳畔绕了又绕,他起身的动作让烛光晃了又晃,将他影子拉扯变形。
“请我一同就寝?”三两步之间,他看着莲叶拘谨地点点头后一顿,“夫人平日里睡眠如何?”
“离家后有些认床,会睡的晚些,但睡着了就很安稳,”莲叶歪着脸思索一阵,“许是明日进宫谢恩的缘故,夫人才想着今夜早些睡。”
沈知也抬手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道:“我洗漱好就过去,若夫人乏了,就先不必等我。”
说完,他先踱出书房,回头道:“文竹,蜡烛先不要灭,走,咱俩一起。”
月色清浅,如丝绸一般洒在院落中。
沐浴完的沈知也穿着一件素白中衣,穿梭在这方空阔的小院中,因发梢还带着些许潮意,拿着手巾反复擦拭着。
文竹提着一盏灯笼,为他照亮脚下的青石板路。
按理说,盛時漪既然邀请,他也应该去卧房好好问候一下。可想着早上的各自安好,又想着那一纸守则,他心中不得不踟蹰。
但无论他去或者不去,人都会在那里。
所以他的目光被牵引着,悄然投向卧房那熟悉的雕花木窗上,连同脚步都放缓下来。
柔和的光影,从中透出,他的视线刚摸到窗后那人的影子,里面的光倏尔被攫住,让正房那一趟屋子全都暗了下来,只有月色为其镀上冷光。
“夫人还真不等你啊……”文竹天真地打抱不平,“幸好我拎了盏灯。”
本来还没觉出什么来,忽然叫文竹一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或者说是失落,涌上沈知也的心头。
可一面,他又长长地舒了口气,默默安慰自己,“很好,那人歇下了,自己不用去应付那尴尬境地了。”
“是我太晚了,怨不得旁人,”沈知也下意识拢住微湿的衣袖,“你也快去睡吧。”
将文竹打发回去,他便朝着书房走去,幸而那里有一盏自己留下的灯,或许往后那里才是他的住处。
书房的门大敞着,外面的清辉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将门槛和窗户的影子投在地上,显得整个房间寂静又冷清。
一阵凉风吹过,掠过沈知也的梦,他蓦地睁开双眼,惊魂未定般喘息着从桌上爬起来。
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头上的冷汗,噩梦的场景还盘旋在脑海。
白日里没有好好坐下来净读,他昨夜想趁着夜色再读一篇,谁知看着看着两眼皮就开始打架,他索性放任地闭上眼睛,小憩一会儿。
这一小憩可不要紧,让那噩梦钻了空子,拉着他直直地坠向深渊。
若不是在搬进这房子之前就开始做噩梦,他真的要怀疑这院子八成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他好容易回神后,盯着一旁飘飘忽忽得火苗,轻笑道:“你也辛苦了。”说着,就将那几乎只剩下蜡泪的烛火吹灭。
趁着月色,他双手不住地在面前那本书上来回摩挲,想将那些被自己压出的褶皱都抚平。
天色似乎还早些,他转头往里间瞧了两眼,还没来得及犹豫要不要去休息,就听见南边传来门闩和门环晃动的声音。
紧接着,一盏飘飘悠悠的灯笼出现在院落中,正是文竹。他几乎每日都会喊自己起床,待侍奉自己洗漱完后,再与自己一同驱车赶到宫门。
不等沈知也出声,掌灯之人脚步一顿,随后灯笼更晃了。
“公子!?”文竹小跑着钻进书房,“您怎么在这儿?”
“嘘嘘!”沈知也立马示意他噤声。
文竹脑袋一缩,嘿嘿一笑,“公子今日可是又被那噩梦吓起来了?”
沈知也“嗯”了一声,“什么时辰了?”
“已经寅时过半了,我正想去卧房喊您与夫人,”文竹从架子上重新取了新的蜡烛,“公子前夜也做噩梦了吗,没听你说起过,还以为被喜事冲走了呢。”
灯影幢幢,映在沈知也略带倦色的脸上,经过这么一提醒,他不由得想起昨日清早那荒唐的梦境,脸颊一热道,“哪、哪有那么容易……”
他避开文竹探究似得目光,扶着桌边慢悠悠地站起来,若是细瞧过去,还能看到他手腕微微发颤。
忽然间,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肩膀滑落下去,他立即绷紧心弦,视线紧紧追过去。
是一件衣裳,掉在椅子上。
将那件石青色长袍外衫拾在手中,他下意识出声,“文竹……”转念一想,按照文竹的习惯,定会将自己叫醒扶到床上,断然不会多此一举给自己披件衣裳。
况且,这衣裳也不是他的。
莫非……
将那件衣裳一折搭在胳膊上,有一个令他不太愿意相信的答案攀上心头。
他心想,“或许,那位也并非如自己心中所想如同洪水猛兽,铁石心肠……或许他说得培养感情是真心的?”
“公子,你怎么又盯着件衣裳发起呆了,”收拾完书桌的文竹撇撇嘴,催促道:“可要我去喊夫人?”
沈知也轻声道,“再等一刻吧,让他多睡会。”
晨光熹微,一辆马车晃晃悠悠从城东出发,踏上了去皇宫的路。
车上载着的,正是沈知也与盛時漪这对新婚夫妇。
沈知也身着深蓝色官袍,将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气质盖住三分。
他将谢表拿出来细细看了一遍后,视线不由得望向与他相对而坐的人。
盛時漪今日身着一件青色大衫,挂着云霞练鹊纹样的褙子,坐的相当端正。
目光上移,双眸微阖,睫毛歇落在白皙的面颊上,只觉得温柔又惹人怜惜,但那不苟言笑的嘴角,将那份温柔冲淡,看起来十分不好惹。
正研究得入神,车身一晃,沈知也连忙收回自己的目光,低头佯装着整理自己的官袍。
可实在难掩好奇心,他便慢慢抬起头来想要再瞧上两眼,谁知正巧与盛時漪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盛……额,夫人昨夜睡得可好?”
盛時漪只看了他一眼,接着闭上眼睛倚着车壁,轻笑一声道:“没有夫君相伴,自然睡得不怎么样。”
“我昨日看书时睡着了,就没有贸然其打搅夫人。”沈知也有些不自在地摸摸鼻尖,“若是……”
他还没想好若是怎样,这车身又是一晃,两人的膝头不可避免地碰在了一起,他只好将自己整个身子往车壁靠了靠。
他面露歉意,“抱歉。”
这段路本就格外颠簸,他刚挪完,这车又是一晃,他想故技重施,可已经退无可退了。
而盛時漪更是没事人一样,像是故意逗他,无论他坐到哪里,两人的膝头都能精准地碰在一起。
他悄悄掀开窗子往外一瞧,纳闷道:“今日这段路怎地这么长啊。”
话音刚落,一声轻笑在不断晃动的车上荡开,让沈知也的耳尖沾上绯色,也明了方才的触碰都是盛時漪故意为之。
他实在受不了,转身弓腰,在这狭窄地车厢中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盛時漪唇角的笑意还未消散,他饶有兴致地瞧着沈知也道:“你做什么?”
沈知也抿了抿唇,“车内狭窄,总不好让夫人受委屈,我出去坐在外面也是一样的。”
今日这路似乎和盛時漪一伙儿的,格外不识趣,话音刚落,也不知这车轮走到哪一个坑了去了,颠簸的格外厉害。
沈知也腿还没有迈开,身形一晃,眼看就要冲着盛時漪门面过去。
“哎!”他双手胡乱划拉着,想要找一个支撑点。
一只手递上去,更应该说是连带着胳膊冲着他抡过来,稳稳将人扶住。
“沈大人好歹也是从六品修撰,坐在外面岂不是有失颜面?”盛時漪一把将人拽到自己这一侧,“坐在一侧不就好了。”
沈知也讪讪一笑,“夫人说得是,我确实有些不稳重了……”
心中自嘲了一阵自己的呆板,他想着,等本月俸禄一到手就去买一辆宽敞的马车来。
剩下的路程,沈知也盯着手中的官帽,而盛時漪又闭上眼睛不知在琢磨什么,车轮辘辘声将整个车厢充斥,直到宫门前,两人也再也没有说话。
终于,马车稳稳停住,宣告这尴尬的路程短暂结束。
“夫人稍待,我先下去瞧瞧。”说完,沈知也逃也似的下了马车,从来没有觉得皇宫门前的空气如此新鲜过。
他算好了时辰,此刻距离圣旨约定的巳时还有一段时间,就算是从宫门慢悠悠地晃过去,时间也绰绰有余。
他抬眸一瞧,惊觉今日宫门氛围异于往常,各路官员神色凝重,步履匆匆往外走,倒透着些山雨欲来的感觉。
没有多想,他正冠理袍后仍朝着宫门走去,却见几位鸿胪寺官员正领着内监,张贴着告示,为首者正是有过几面之缘的李达。
“沈大人不是在婚假之中,怎地今日也要上值?”
沈知也上前躬身行礼,“李大人,某今日是奉旨携内子进宫拜谢圣恩的。”
李达摇摇头:“谢恩怕是不必了。”
“为何?”沈知也心头一惊,不安的感觉似乎从阴冷的梦中爬出来似的,“陛下出什么事了?”
“是阁老,他老人家凌晨驾鹤西去了,国之柱石啊……唉,”李达面露戚戚,“陛下悲痛难以,辍朝一日,此时实在不宜面见臣工了,按制,沈大人谢恩之事,也得暂缓。”
沈知也瞬间了然,谢恩事小,但他身为翰林院臣,此刻当有所为。
谢过李达后,他又叮嘱好文竹先送盛時漪回府,而他则要先去一趟署衙。
一来是想着首辅的祭文、谥议等一系列紧要文书,都需翰林院草拟;二则如去吊唁,结伴而行也妥帖些。
说来也巧,转身的功夫,从宫中匆匆赶来一人,身着素服,正是与沈知也同在翰林院的周显。
“望青!”周显疾步走了一路,直到沈知也跟前才停下。
他一只手搭在沈知也肩膀上,气喘吁吁地弯下腰,“望青……你大约还不知道吧,常阁老他……”
“李大人方才同我讲了,”沈知也任凭他搭在自己肩膀上,手也虚虚地扶着,“周兄慢慢说,是掌院有什么吩咐吗?”
“有,掌院与几位学士已先行赶往阁老府了,我正想去你家中喊你呢,幸好你来了。”说着,他便拉住沈知也的手,“你我身为翰林院臣,于公于私,都必须立即前往府邸拜谒致哀,事不宜迟,咱俩也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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