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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石浦 去青石浦的 ...

  •   去青石浦的路上,沈辞问谢沧:“你不是只保兽不保人吗?刚才为什么要帮我?”

      谢沧没有立刻回答。两个人走了一段路,他才开口:“木偶如果不毁掉,那个人会死,魂魄会被炼成阵眼。阵眼每增加一个,炼魂阵就强一分,镜湖就多一分变成鬼域的危险。镜湖变成鬼域,我的水族也会死。”他顿了一下,“所以帮你也是保兽。”

      沈辞发现一个规律:每次谢沧一口气说超过三句话,就说明他在找补。不过他没有拆穿,只是把断剑往腰后别紧了些。“青石浦还有多远?”

      “到了。”

      青石浦在镜湖的南岸,是一个废弃的渡口。几十年前这里曾是一个繁华的码头,后来水路改了道,渡口就荒废了。岸边长满了芦苇,又高又密,风一吹,芦苇荡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很多人在交头接耳地说话。沈辞跟着谢沧拨开芦苇往里走,脚下踩着的不是泥,是碎石,碎石下面压着很多贝壳,踩上去咔咔作响。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谢沧忽然停了下来,蹲下身,拨开一片芦苇。芦苇下面是一块石碑,半截埋在淤泥里,上面刻着三个字“青石渡”。

      “阵眼就在下面。不过有东西守着。”

      话音刚落,芦苇荡里的风声忽然停了。所有的声音在同一时间消失了没有风声,没有水声,连远处的鸟叫都听不见了。然后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有人贴着沈辞的耳廓在说话:“活着啊”

      沈辞猛地转身。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芦苇,密密的芦苇。但芦苇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风吹的,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在爬。他把断剑拔出来,剑柄上的镇魂符开始发热,越来越烫。一道黑影从左边扑过来,他下意识挥剑一挡,断剑划过那道黑影,黑影发出一声尖叫消散了,但更多的黑影从芦苇荡里涌出来,一个接一个,像揭开了什么盖子。

      “这些都是阵眼养的鬼卒。”谢沧站在他身后,语气很平淡,但右手已经开始凝聚水光,“被炼魂阵吞掉魂魄的人,会变成他的傀儡。你前面挡住这些,我去毁阵眼。”

      他转身朝石碑走去。沈辞想叫住他,但没来得及因为鬼卒已经把他围住了。他背靠着芦苇,攥紧断剑,把丹田里残存的那点阴气全部调出来裹在剑锋上。一个鬼卒扑上来,被他拦腰斩断,但第二个马上又扑上来,第三个、第四个,源源不断。

      他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他得撑住。因为谢沧在他身后。

      石碑下面,谢沧的右手按上碑面。金色的光从掌下蔓延开来,湖水从石碑的裂缝里渗进来,裹着神力,把藏在石碑底下的木偶一点一点地往上推。木偶露出来的一瞬间,谢沧一把捏碎了它。

      木偶碎掉的同时,沈辞面前的鬼卒全部散了。不是跑了,是散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爆了,化作一团团黑烟消散在芦苇荡里。沈辞撑着断剑大口喘气,浑身冷汗,裤腿上全是泥。他看着谢沧从石碑旁走过来,白靴踩过碎石和贝壳,一点都没脏。

      “都死了?”

      “它们本来就不是活的。”谢沧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断剑,“你刚才把阴气裹在剑锋上用谁教你的?”

      沈辞想了想。“没人教。我觉得这样砍起来比较顺手。”

      谢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把沈辞从地上拽起来。“还剩两个阵眼,都在白沙口。不过刚才毁掉青石浦这个阵眼的时候,我能感应到引渡使的气息他在白沙口亲自守阵。看来他也知道剩下的阵眼不多了。”

      沈辞站稳了,收起断剑。跟着谢沧继续往南走,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但那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刚才他拿断剑砍鬼卒的时候,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他丹田里那团阴气在吞噬鬼卒残骸的时候,又壮大了几分。他没有告诉谢沧。他隐约觉得这件事不应该让任何人知道。

      白沙口在镜湖最南端,是一片荒滩。沈辞远远就看见湖面上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引渡使。他踩在黑雾上,脚边跪着三个人。三个活人,两女一男,被红绳捆得死死的,嘴里塞着布。他们身后各放着一只木偶,木偶上的符文正一闪一闪地发着光。

      “他在加速炼阵。”沈辞说,“他想在和我们交手之前把那两个人炼成阵眼。”

      “你左我右,同时毁掉木偶。小心他的鬼卒。”谢沧说完就化作一道白影掠过水面,直扑引渡使。沈辞从他背后冲出来,把断剑举在身前朝木偶跑去。离他最近的木偶前面跪着一个年轻女人,她的眼睛里满是眼泪,嘴里塞着布发不出声,只能拼命摇头。沈辞一剑劈向木偶,剑锋裹着阴气,砍在木偶上发出一声闷响。木偶裂开了一道口子但没有碎,背面的符文反而更亮了。跪着的女人发出一声闷哼,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与此同时引渡使尖啸一声,水面下涌出无数鬼卒把谢沧团团围住。“你那点阴气根本毁不掉木偶。”他说,声音嘶哑,“极阴之体还没真正觉醒,你现在就是一个废物。”

      沈辞没有理他。他蹲下来,把右手按在木偶上。掌心那团黑灰还在,从昨晚拖起红衣女人开始就一直在。他想起了在磨坊里救那个渔夫的时候,谢沧是怎么帮他的引导,不是压制。阴气不是用来砸的,是用来找的,找到符文最薄弱的地方,钻进去。他闭上眼,把意念聚在掌心,找到那个薄弱点,然后刺了进去。木偶发出一声脆响,裂成了两半。女人的红绳断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第二只木偶。引渡使的脸色变了。他放弃了对阵法的维系,所有鬼卒化作一道黑幕朝沈辞扑过来。谢沧瞬间挡在他面前,右手往上一托,湖面炸起一道水墙把鬼卒全部拦住。“谁让你碰他的?”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湖底传来的,“在我的封地上,拿活人炼阵、动我的人这因果你担不起。”

      水面忽然安静了。不是结冰,是静止。整个白沙口的湖面在同一时间平得像一块镜子,把天上的云映得一清二楚。然后谢沧的右手轻轻一翻。整片湖水倒灌而上。

      水柱裹着金光冲上半空,化作无数道水剑从天而降,每一剑都精准地钉住一个鬼卒。引渡使想逃,但水剑已经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他尖叫一声,身体从黑袍里开始散开,化作一团黑烟想往湖底钻。

      谢沧的右手往回一收。湖面下伸出一只手一只由水凝成的巨手,从湖底直直伸上来,把引渡使化成的黑烟攥在了掌心里。“炼魂阵已破。你的母咒,也该还了。”

      水手猛地收紧。引渡使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黑烟在水掌里翻滚挣扎,但根本挣不开。一道道黑色的纹路从黑烟里被剥离出来,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阳光下。母咒碎了。白沙口剩下的两只木偶同时碎裂,那三个被抓的人身上的红绳齐刷刷断开,三个人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但胸口还在起伏。

      沈辞放下断剑,长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候,湖面上忽然起了风。冷风,不是从湖面上吹来的,是从湖底涌上来的。带着一股浓重的腥味,像死了很久的鱼。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水底传上来,像是有什么巨大无比的东西在湖底翻了个身。“阵破了就破了吧几个木偶而已,不值什么。”

      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沈辞,今天先认识一下。”湖面上出现了一个漩涡,漩涡深处有一双眼睛正在缓缓睁开。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大得像是两盏灯笼,正透过漩涡的黑暗,直直地看着沈辞。“你爹当年欠我的,我会连本带利拿回来。”

      那双眼睛转了一下,看向谢沧。“湖神大人,好自为之。”

      漩涡闭合,眼睛消失了。湖面重新恢复了平静,波光粼粼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沈辞知道,那不是幻觉。鬼王来过了。不是亲临,只是一道神念投在湖面上,就已经让整个镜湖的水都在发抖。

      谢沧收回右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有一道细细的血痕,是刚才攥碎引渡使母咒时留下的。他把手背在身后,转过身看着沈辞。“阵破了,水鬼的印记应该已经散了。回水神庙。”

      沈辞没有动。他望着鬼王消失的方向,手攥着断剑的剑柄攥得指节发白。“他会来吗?”

      “会。”

      “我还有多久?”

      谢沧沉默了一会儿。“引渡使只是他手下。他的亲传弟子还没露面。今天他只是一道神念,伤不了人。但下一次,他会亲自来。”

      “我问的是,我还有多久?”

      谢沧看着这个浑身泥泞、狼狈不堪的少年。他的断剑上还沾着鬼卒的黑血,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执拗。

      “很快。”谢沧说,“所以你最好抓紧时间变强。走吧,今晚你继续学引气你那点阴气连木偶都劈不开,丢人。”

      他转身朝水神庙的方向走去,白衣在芦苇荡里飘了一下,就消失在枯黄的苇秆中间。沈辞站在原地,忽然笑了一下,把断剑往腰后一插,快步追了上去。

      回到水神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沈辞推开门,一眼就看见那个红衣女人不对,是她的魂魄正安安静静地跪坐在供桌前。她的轮廓在月光里微微发亮,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惨白,而是一种柔和的银白色。谢沧告诉他:“阵破了,印记散了。你可以度她了。”她抬起头,看着沈辞。

      沈辞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你有什么话要说?”

      红衣女人张了张嘴。她在湖里泡了太久,已经不太记得怎么说话了。但她努力了好几次,终于发出了声庆很轻,很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孩子。”

      “你的孩子?”

      她点头。“在杨湾他爹”

      “你丈夫在柳湾?”

      她又点头。沈辞伸手按上她的额头。掌心聚起一缕极淡的阴气,渗进她的魂魄里。他看到了最后一段画面:这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渡口,等丈夫的渔船回来。有人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她抱着孩子跌进湖里,拼命把孩子举出水面。岸上有人接过了孩子不是来救人的,是引渡使。引渡使把孩子递给岸边一个老妇人,老妇人抱着孩子消失在芦苇荡里。女人沉下去的时候,嘴里还在喊孩子的名字。

      沈辞收回手,沉默了许久。然后他重新聚起阴气,在掌心里凝成一个画面一个小女孩在渡口玩水,扎两个小辫子,穿一身红衣裳。一个男人从渔船上跳下来,把小女孩抱起来举过头顶。小女孩咯咯地笑。红衣女人站在渡口边看着他们,也在笑。这是他编的。他不知道那个孩子现在在哪里,还活着还是死了。但他知道,这是她能安心离开的唯一办法。红衣女人看着那个画面,嘴角慢慢扬起来,露出了一个沈辞之前从没见过的表情笑。然后她从边缘开始散开,化作细细的光点融进月光里。消散到最后,她低下头,把脚边的小红鞋捡起来轻轻放在供桌上。红鞋很小,鞋面上绣着莲花。

      沈辞目送她消散,然后把小红鞋收进了怀里。

      谢沧靠在庙门上,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等沈辞站起来,他才开口:“第一次度化亡魂,就学会编故事了?”

      “善意的谎言嘛。”

      谢沧没接话,但他嘴角的弧度微微弯了一点。然后他把一条狐尾从身后探出来,轻轻搭在沈辞的手腕上。尾巴尖很软,很暖。沈辞低头看了看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嘴角忍不住扬起来。“你不是只保兽的吗?”

      “你白天不是说湖里的鱼也是兽吗?”

      “那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谢沧把尾巴收回去,转身走进庙里。但沈辞注意到,那条尾巴在转身的时候又悄悄探出来,在他手腕上多停了一瞬。沈辞站在庙门外,把玩着怀里那只小红鞋的鞋尖,望着湖面。手链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铜钱贴着胸口,很凉。他爹在剑柄里藏了一枚平安钱,他娘用毕生修为编了一条手链,两个人都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东西都还在他身上。

      “爹,娘。”他低声说,“阵破了。害死她的人,我替她杀了。明天开始我要变强强到不用别人替我挡在前面。”

      庙里,那尊泥塑歪着头,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光。谢沧坐在干草堆上,闭着眼睛,眉心的水纹微微发光。他听到了沈辞的话。他的嘴角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庙门外,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水底深处那双血红色的眼睛已经闭上了。但所有人都知道,它还会再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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