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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感知 沈辞在水神 ...

  •   沈辞在水神庙里住了下来。

      说是住,其实就是每天天不亮被谢沧拎起来修行,天黑了被谢沧赶回去睡觉,中间穿插着吃饭、挨骂、再吃饭、再挨骂。伙食倒是出乎意料地好谢沧会做饭。一个修炼千年的狐仙,镜湖的湖神,保兽之神,系着围裙蹲在庙门口杀鱼,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但他就是做了,还做得挺好吃。

      沈辞第一次吃他做的清蒸鲈鱼时,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你是湖神,湖里的鱼不都是你的子民吗?你就这么吃它们?”沈辞端着碗,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含含糊糊地问。

      谢沧坐在对面,用筷子把鱼肚子最嫩的那块夹到沈辞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次。“我是保兽之神,保的是它们整个族群不灭,不是保某一条鱼不被吃。天道循环,适者生存,人吃鱼跟鱼吃虾一样,都是规矩。不过”他看了沈辞一眼,“你要是觉得愧疚,以后可以少吃点。”

      “那不行,你做这么好吃,我愧疚也要吃。”沈辞又扒了一口饭,“你一个湖神,怎么会学做饭?”

      谢沧没有回答。他把碗筷收走,去湖边洗锅。

      后来沈辞从阿青嘴里打听到,谢沧早年间还不完全是湖神的时候,曾在水神庙里收留过一个逃荒的老妇人。那老妇人在庙里住了一个冬天,每天就着一个小泥炉子给他做饭。春天的时候老妇人走了,留了一本手抄的菜谱。谢沧把那本菜谱从头到尾学了一遍,一学就是几百年。不过老妇人走后的头一百年,他没有给任何人做过饭,因为没人配让他下厨。至于现在为什么开始做了,这个阿青没说,沈辞也没追问,只是每次吃完饭后会主动去洗碗。

      阿青是沈辞住进水神庙的第二天出现的。

      那天早上他醒来,发现干草堆旁边多了一个人——不对,多了一只鬼。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青衫湿发,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一根水草编的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她蹲在沈辞旁边,两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打量他,距离近得鼻尖快贴上他的鼻尖。

      “你就是湖君大人捡回来的那个极阴之体?看着也不怎么样嘛,瘦得跟条咸鱼似的。”

      沈辞吓得从干草堆上弹起来,后脑勺撞上墙,疼得龇牙咧嘴。“你谁啊?”

      “我叫阿青。”小姑娘站起来,脚踝上的水草铃铛叮铃铃响,“镜湖的水鬼,湖君大人麾下第一得力干将,这片水域所有溺死鬼的老大。”她说这话的时候胸脯挺得高高的,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行了,一个管水鬼的而已,吹得跟湖神本人似的。”谢沧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条刚从湖里抓的鲫鱼,“阿青,他今天开始学感知阴气。你当陪练你身上阴气重,正好给他练手。”

      “陪练?”阿青眼睛一亮,“打架吗?我可以揍他吗?”

      “你试试看。”

      阿青没试。不是不敢,是谢沧那一眼看过来的时候,水草铃铛忽然不响了不是她自己停的,是水汽凝固了。阿青吐了吐舌头,乖乖站到一边。

      沈辞就这样开始了正式的修行。之前两天的引气和度魂都是临阵磨枪,碰到什么学什么。现在阵破了,水鬼度了,鬼王暂时没有动静,谢沧终于有时间从头教起。修行第一课,不是引气,不是度魂,是感知。谢沧带沈辞走出水神庙,让他站在湖边,闭上眼睛,用丹田里的阴气去感知周围的一切。沈辞闭眼站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感知到,只觉得腿酸。

      “你太快了。”谢沧站在他身后,声音不远不近,“极阴之体不是你这么用的。你丹田里的阴气是你的根,根要往土里扎,才能感知到周围的气息。你把阴气全部攥在丹田里不放,等于把根剪断了泡在水里,什么都感知不到。松开,让阴气顺着经脉往外走,走得越慢越好。”

      沈辞深吸一口气,试着把丹田里那团阴气慢慢往外推。阴气顺着经脉流到四肢,流到指尖,流到脚底。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慢慢地,他感觉到了——脚底下的泥土里有东西在动,不是虫子,是更细小的东西,像某种微弱的、残留的气息,应该是很久以前死在这里的什么东西留下的。然后是水。镜湖的水不是静止的,水底下有暗流,暗流里有无数细小的阴气碎片,是溺死的鱼、腐烂的水草、沉没的船板留下的。

      “感觉到了。”他闭着眼睛说,“湖里有好多碎片。小的,碎的,到处都是。”

      “还有呢?”

      沈辞继续感知。泥土、水流、水草,然后是庙门口的石阶石阶上有两团阴气,一团淡得像一层纱,是阿青。另一团不对,另一团不是阴气。他猛地睁开眼,转过头,谢沧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正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冰面下偶尔透上来的天光。

      “感知到我了?”

      “你跟阴气不一样。你的气息是”沈辞想了想,“温的。但又不是热,是那种冰下面在流水的感觉。”

      谢沧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进庙里,声音从门里传出来:“今天练到这里。晚上继续。”

      沈辞站在湖边,低头看自己的手。他摊开掌心,那团黑灰还在,比前两天淡了一点,但还在。他想起了他爹沈怀山,磨了一辈子剑,最后在剑柄里藏了一枚平安钱。他娘苏晚棠用毕生修为编了一条金手链,托一个货郎在儿子生日那天送到他手里。他们都不在了,但他们的东西都还在他身上。他把掌心合上,把那团黑灰攥在手心里,然后转身走进庙里。庙里,阿青正围着谢沧叽叽喳喳地说什么。谢沧坐在干草堆上闭目养神,眉心水纹微微发光,完全不搭理她。沈辞找了个角落坐下来,把断剑横在膝上,闭眼继续练感知。外面湖水平静。水底的暗流还在涌动。

      感知训练持续了好几天。沈辞渐渐不用闭眼了,只要静下心,就能感知到周围的气息。阿青身上的阴气、湖里的暗流、庙底下的暗河,都像不同颜色的丝线交织在脑海里。第五天傍晚,他感知到了一道极其微弱的气息从渡口方向传来。和他之前感知过的都不一样不是阴气,不是湖水的灵气,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透明的尽头带着一点淡金色的气息。谢沧的气息。

      “你在看什么?”沈辞睁开眼。

      “有人来了。”谢沧站起来,走到庙门口,“你爹娘的故交陆沉舟。”

      沈辞从干草堆上爬起来,走到门口。远远看见一个人沿着湖岸朝水神庙走来。中年男人,蓝布道袍,左手缠着绷带,正是几天前在柳湾磨坊见过的陆沉舟。他换了干净的衣裳,但脸色还是带着伤后的苍白,走路时右脚微微有些跛,像是旧伤复发。

      “陆前辈。”沈辞迎出去,“你的手怎么样了?”

      “死不了。”陆沉舟抬起缠绷带的左手晃了晃,那排黑色牙印已经消下去大半,“多亏上次在磨坊你把木偶拔了,不然这黑纹会蔓延得更快。不过我这次来不是为了谢你——有更紧急的事。”

      谢沧靠在庙门边,金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微微发亮。“鬼王那边有动静?”

      “不只是有动静。鬼王的亲传弟子,上次在渡口和你们交过手的那个青衫人他叫殷白。”陆沉舟走进庙里,阿青乖巧地给他搬了个蒲团。他坐下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地上。地图上画着镜湖和周边的山脉,比沈辞他娘留下的那张更大、更详细。陆沉舟指着地图上一个被圈起来的山谷:“青石浦往南三十里,有个山谷叫万骨坑,从名字就能听出来前朝打过大仗的地方,地底下埋了几千具尸骨。阴气极重,常年被浓雾锁着,活人进去十个有九个出不来。”他抬头看着沈辞,“但对你来说,那是最适合修行的地方。”

      沈辞看着地图上那个圈。万骨坑。他还记得哭滩那片让谢沧受伤的古战场,他才引了不到一炷香的气就差点被反噬。可那个引渡使,仅用了半年,便让鬼王的手伸进了镜湖周边五个村子。如果再来一个更强的对手,他拿什么挡?

      “万骨坑的阴气,比哭滩强多少?”

      “强了少说十倍。”陆沉舟直言不讳,“哭滩是个小战场,死了几千人。万骨坑是前朝决战之地,埋了几万人。那里的阴气浓到普通人站一刻钟就会被侵蚀魂魄。但你有极阴之体,天生对阴气有亲和力去那里修炼,一个月能抵别人一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进去容易,出来难。里面的阴气太浓,会让人迷失心智,找不到路。你在里面待久了,可能会分不清自己是活人还是死人。”

      沈辞沉默了一会儿,把断剑往腰后别紧。“那就去。”

      “你倒是干脆。”陆沉舟看了谢沧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这小子比你当年还莽。”

      谢沧没有接话。他走到地图前,盯着万骨坑的位置看了很久。沈辞注意到他的眉心水纹微微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暗了下去。然后他说:“万骨坑不是一般的修行之地。那里葬的是前朝战死的将士,怨气积了几百年,早就凝成了实质。你进去修行,第一个难关不是引气,而是破心魔。那些怨魂会翻出你心底最深的恐惧,反复折磨你。你要是撑不过去,魂魄会被留在里面,变成万骨坑的一部分。”

      “你进去过?”沈辞问。

      谢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转过身往庙外走。“好好休息,明早出发。今晚不用练了。”

      他走出庙门,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沈辞追了两步,被陆沉舟拉住了。“别追了。”陆沉舟说,“万骨坑的事,他自己有结。”

      “什么结?”

      陆沉舟叹了口气。“你觉得他为什么选在镜湖当湖神?这片水域在前朝就是战场,湖底沉的骸骨不比万骨坑少。他守着这片湖,说是保一方水土,其实也是在镇压湖底的怨气。万骨坑跟镜湖底下的古战场是同一场仗留下的。前任湖神就是在那场仗里”他没说完,摇了摇头,“算了,让他自己跟你说。”

      沈辞坐在干草堆上,握着断剑的剑柄,指节慢慢攥紧。

      第二天天还没亮,三个人出发了。不对,是四个人——阿青死活要跟来,理由是“湖君大人在外面容易冷着脸吓人,需要一个会说话的调节气氛”。谢沧说不需要,阿青说需要,最后谢沧懒得争了,默许她跟着。反正她是鬼,不用走路,飘在众人身后就行,水草铃铛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青石浦往南,地势渐渐升高。湖岸变成山道,山道变成峡谷。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的、带着腐朽气息的冷意。沈辞能感知到,脚下的泥土里埋着东西不是石头,是骨头。越靠近万骨坑,地下的阴气越浓,浓到他丹田里的那团阴气开始蠢蠢欲动,像是饿了好几天的人闻到了饭香。

      两个时辰后他们到了。万骨坑不是一个坑,是一片被群山围住的盆地。盆地上空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浓雾,不是水汽,是阴气凝成的实体。盆地边缘立着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字,被风化了大半,只能勉强辨认出“万人”和“葬”。沈辞站在石碑前,看见浓雾的边缘有一些影子在晃动不是人,是死在里面的亡魂,被困了几百年,出不来。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陆沉舟把自己的桃木剑解下来,递到沈辞手里,“这把剑跟了我二十年,沾过不少道门的符灰,对怨魂有克制作用。借给你,活着出来还我。”他说完拍了拍沈辞的肩膀,又看了谢沧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话没说出口,但最终只说了三个字:“看着他。”

      谢沧点头。阿青飘到沈辞面前,把脚踝上的水草铃铛解下来系在他手腕上。“这是我溺死的时候戴的,算是我最值钱的东西了。借给你,出来还我。别弄丢了,弄丢了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你已经是鬼了。”

      “那就做鬼的鬼。”

      沈辞笑了一下,把桃木剑别在背后,和水草铃铛轻轻碰了一下。断剑在左,桃木在右,铃铛在腕间晃荡,他大步朝浓雾走去。谢沧走在他前面半步,白衣在灰白色的雾气里微微发亮,像一盏在深水里缓缓升起的灯。雾气合拢,把两个人的背影吞了进去。

      万骨坑里的世界跟外面截然不同。天空看不见了,能见度不超过十步。脚下踩着的不像是土,更像是某种松软的灰。沈辞蹲下来摸了摸地面不是灰,是骨粉。几万具骸骨腐烂后留下的粉末,铺满了整个盆地的地面,踩上去没有声音,软得像踩在雪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腐臭,是一种干燥的、带着金属味的腥气。

      他试着用感知探了一下四周。然后他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太多了。到处都是阴气,浓得像是掉进了一片由死魂凝成的海里。每一寸空气里都挤满了怨魂的碎片,哭的、喊的、骂的、笑的,全部叠在一起,像几千个人同时在他耳边说话。他捂住了耳朵,但没用那些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是直接从阴气里渗进他丹田里的。

      “用你自己的阴气挡在外面。不是硬挡,是过滤,像网一样把碎片筛掉,只留纯净的阴气引进来。”谢沧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所有杂音,像一颗石子沉进浑浊的水底。

      沈辞咬紧牙关,调动丹田里的阴气,在身体周围铺开一层薄薄的阴气膜。一开始挡不住,那些碎片还是往里钻。但他慢慢找到了门道不是挡,是筛。他把自己的阴气想象成一面极细的筛子,怨魂的碎片太大穿不过,只有纯净的阴气才能渗进来。杂音渐渐退远了,变成了一层低沉的背景音。他放下捂着耳朵的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引气。第一缕阴气入体的感觉跟哭滩那次完全不同哭滩的阴气是冷的,像冰水。万骨坑的阴气不是冷,是沉,像水银,每一滴都有重量。他引了一炷香的功夫,丹田里那团阴气就涨大了一圈。但他同时感觉到一股难以抑制的躁动正从丹田深处往外涌,像有什么东西被这浓郁的阴气唤醒了。

      然后他看见了。

      谢沧的背影。就在他前面不到五步的地方,白靴踩在骨粉上,站得很稳。但沈辞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压制。他在压制什么东西。周围的雾气在向他靠拢,像是被什么吸引着,争先恐后地往他身上钻。那些怨魂的碎片不是想侵蚀他,是想依附他不,是回归。它们本来就属于他。沈辞盯着那个微微发抖的背影,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个念头。

      “你也是从这里出去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很轻,但很肯定。

      谢沧没有回头。沉默了许久之后,他的声音才从雾气里传过来,比平时更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万骨坑是前朝决战的最后阵地。镜湖底下沉的是战死的主帅和亲卫。那次战役,双方各死了几万人,冤魂困在战场上空,几百年不散。后来天庭派了第一任湖神来镇压怨气。他的神脉和万骨坑连在一起,他在一日,怨气便压得住。后来他陨落了。”

      “然后你接手了?”

      “对。所以万骨坑的怨魂认得我。在他们眼里,我和湖底那些战死的主帅没什么两样。”

      沈辞看着谢沧的背影。那个一直清冷疏离、恪守天道的湖神,那个说“我只保兽不保人”的狐仙,他守护的不仅是镜湖里的鱼,更是镜湖底下几万个不得安息的亡魂。他年年岁岁站在湖面上,用神力压着湖底的怨气,不让它们翻涌上来。

      “那你知道为什么前任湖神会陨落吗?”沈辞问。

      谢沧转过身,金色的眼睛在浓雾里微微发亮。“因为他动了情。神脉和万骨坑连在一起,靠的是神格中的无情道。动情则道破,道破则”他没有说完,忽然抬手挡在沈辞身前。浓雾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像是有什么沉睡了几百年的东西终于醒了。然后是一匹马,战马,浑身披着残破的铁甲,四蹄踏在骨粉上没有声音。马背上坐着一个人,穿一身破烂的铠甲,看不清脸,只看见头盔下面两团幽绿的光。

      “活人?”那个声音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这里好久没有活人进来了。”

      谢沧没有说话,右手在身侧轻轻握起。沈辞下意识拔出背后的桃木剑。战马开始朝他们走来,走得很快,快得不像在走。马蹄抬起、落下,每一步都跨越了比正常距离多出数倍的空间。沈辞的桃木剑亮了,镇魂符在剑柄上烧得滚烫。

      谢沧没有动。他看着那匹战马,看着马上的人。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步跨出,挡在了沈辞和战马之间。他的右手抬起,五指间水光流转,眉心的水纹亮了起来但不像平时那样稳定,而是忽明忽暗,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抗争。

      沈辞握紧桃木剑,他感到自己的眼眶微微发热。这里不是普通的修行之地,是谢沧的过去埋着的地方。他被带到这里来修行,不仅是为了变强,更是为了见证见证谢沧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的,那段压了几百年的过往。

      “前辈,”他轻声说,“这次换我看着你。”

      他一步跨到谢沧身侧,举起桃木剑,剑尖对准了迎面而来的战马。浓雾翻涌,马蹄无声。万骨坑深处,无数双幽绿的眼睛正在雾里亮起,一支沉默了数百年的军队,正从沉睡中缓缓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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