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心劫》清叶紫

213、天道棋子 世上安得两

　　一束幽蓝光芒自洛兮眉心丝丝缕缕溢出，如星河倒悬，环绕周身，宛如一道流动不散的薄纱。

　　桑烬没有现出身形，只是化作流光萦绕四周，淡声问道：“既已做出了抉择，又唤我出来做什么？”

　　洛兮闭着眼，睫羽轻颤，“你我如今命数连系，同生同死，凡事自是要同你商议。”

　　桑烬却冷笑一声，道：“我已经死过一次，绝不会坐以待毙被你们杀死，你死了这条心吧。”

　　“你误会了！”洛兮解释道：“我只是在想，会否存在两全之法。”

　　“没有两全！”桑烬斩钉截铁，声音冷硬。

　　良久，那声音又缓下来，漫开无尽悲凉：“没有两全……你我生来就是天道为重塑三界格局而布下的棋子。”

　　洛兮没有睁眼，眉心微微一动，“棋子？”

　　“是啊……棋子……”桑烬的声音透出淡淡的无奈和哀伤，开始向洛兮诉说一个唯有自己知晓的秘密：

　　“天道亲自选的三界领袖不堪大任，致使各族隔阂，离心离德，乱象滋生。天道早有心惩戒天族，重立三界法则，却因不愿承认自己失策而屡屡搁置。”

　　“于是天道生出一计，择定一位神力冠绝天下之人，以她为由降下浩劫。面对共同的强敌，生死的威胁，或许众生能放下私怨，凝聚同心，唤醒心中大爱。”

　　“可惜，面对强大的我，世人多是恐惧；面对强大的力量，世人流露出了贪婪。他们想在铲除我的同时，也想将这股力量据为己有，是以在五十万年前，天道的计划全盘落空。”

　　但天道没有放弃，转而去布了另外一局棋。

　　冰雪之灵洛兮降生于世，成了唯一可承载桑烬神力的容器，三界之内，也唯有洛兮可以霸占这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正因如此，世人又把心思动到了洛兮身上。

　　幽冥之战不止是洛兮噩梦的开端，天灵两族悲剧的开始，亦是天道局中的一环，天道利用洛兮同天族的纠葛，将天族的野心与阴毒全部摊在三界面前。

　　但天道不肯主动惩治天族，反而要绕这么大的圈子，让天族一步步自掘坟墓，自食恶果。

　　至于洛兮，她的清白与感受在天道的布局中，从来都是轻如微尘，不值一提。

　　“在这盘棋局里，你注定是要成为牺牲品的。不只是你，我也是……”

　　桑烬的声音轻了下来，“天族气运已尽，世人也再无夺取我力量的可能，故而他们只能齐心协力地除掉我们了。届时，天道会在这些人之中，再择一位天地共主。”

　　闻言，洛兮缓缓睁开了双眼，眉心紧促，眸光幽深讳莫难辨。

　　这时，桑烬又道：“所以没有两全之法，你若想保全自己，唯一的出路便是在三界想到法子合力除掉我之前，毁了他们的一切。”

　　洛兮双拳紧握，久久无言。

　　见她沉默，环绕在她四周的蓝光开始缓缓浮动，有敛退之意。

　　洛兮倏地开口，破开满室沉寂：“我绝不甘心为人棋子，更不愿做舍己渡人的圣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但我还是想试试……”

　　“试着找出第三条路，既能保全自己，也能保全你。”

　　洛兮如是说。

　　桑烬似是愣了一瞬，“保全我？”

　　洛兮点头。

　　桑烬低低笑了一声。此刻的笑意已不是方才的冷笑，那笑声过于复杂，洛兮也辨不出桑烬是何深意，只能试着问：“你笑什么？”

　　桑烬道：“我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说要保全我，真是新鲜。”

　　说完她敛去笑意，肃声道：“不管你用意为何，凭你逗笑我一次，我决定在杀光天下人之后，会保住你的神识，留你一条性命。”

　　“多谢上古神对我手下留情。”洛兮唇角亦带着浅笑，“不过……上古神何须在小仙面前嘴硬呢？”

　　“俞初和琳琅帮你将我诱入九幽山，作为交易，你出手救走了他们。但你只是把他们带到了望忧谷口。”洛兮眸光清亮，“我猜你不愿伤害我，不是在我说要保全你之后，而是从一开始，你就没打算要伤害我。”

　　桑烬顿了顿，矢口否认：“我只是不喜同小人做交易。”

　　“没关系。”洛兮笑道：“不管怎样，都是你帮了我一次。虽然我没有选择同你联手，但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不会弃你于不顾。”

　　她抬眸望着眼前幽蓝光影，郑重说道：“如你所说，这偌大三界，只有你懂我的苦，知我的痛！反之亦然，我不知你的故事，但我想放眼三界，能够有机会共情你的也只有我了。”

　　“桑烬上古神，我也不愿意伤害你。”

　　洛兮朝前方伸出手，掌心朝上，如邀似请：“我们还有至少七日的时间，为何不去试上一试？若是成功了，你我皆得自由。若是失败了，你再依计划行事。”

　　桑烬沉吟良久，轻声道：“自由……我也会有自由的那一日吗？”

　　闻言，洛兮忙应道：“凡人尚能逆天改命，我们也能对抗天道，另辟一条新的路。”

　　“我会让出我的一半身体，自此你我各掌半日光阴，你可借我的肉身在三界肆意行走。”

　　两个神识共居一体本就会互相牵制，互相对抗，以此让自己的神识占据主导，让另一方彻底消失。自从洛兮恢复神智，身体会优先听命于主人，桑烬一时半刻是无法强行夺取身体的。

　　如今洛兮主动相让，等同她放弃了神识的制衡之力，一旦桑烬想要彻底掌控她的身体，洛兮将再无法反抗。

　　这是赌上性命的诚意，然而桑烬仍然久久不应。

　　洛兮懂得桑烬的迟疑，哪怕能够共情，一个人也无法真正感同身受另一个的苦痛。洛兮只是在赌，赌桑烬还有对新生和自由的向往。

　　若世人能放下对她的忌惮和杀意，给她一丝生机，会否桑烬也会放下屠刀。

　　可桑烬绵长的沉默似乎给了她答案。

　　洛兮不愿强求，垂下眼帘，眼底微光渐渐淡去，缓缓放下了手。

　　就在手重新落回膝盖的刹那，一股寒气径直钻入她的掌心，待洛兮抬眸去看，眼前寒气已幻化成一个女子的模样。

　　洛兮这一次才真正专注看清桑烬的脸。

　　玉面清雅，眸含秋水，眉目澄澈如画。

　　那个扬言要灭掉三界、屠戮众生的女子，生了一张极为面善清和的脸。

　　桑烬嘴角含笑，“你可莫要后悔。”

　　洛兮收紧了手，语气坚定：“绝不后悔。”

　　话落，桑烬再次化作点点流光，重新融进洛兮的身体里。许是身体要重新适应两个神识的缘故，这一次两人达成默契后，洛兮全身的血液骤然翻涌逆流，经脉寸寸震颤，蓝眸复现。

　　洛兮咬紧牙关运力，想强行压下身体的不适，奈何她越是控制，经脉间的撕扯与灼烧感就愈发强烈。

　　最后一股滞涩之气堵在胸口，洛兮忍不住吐出一口血来。

　　眼帘阖上的前一刻，她似乎看到了一道玄青色身形朝她疾步而来。

　　“阿兮！”

　　“阿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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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伴随着那一声声焦灼慌急的呼喊声，洛兮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一次恢复感知的时候，是在梦里。

　　梦境雾气氤氲朦胧，模糊了眼前光景，她隐约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伫立雾中，可惜她瞧不清他的面容，只是隐约听到有人对那人道：“仙者入凡世，于他们而言，凡间的一切皆是渡劫，是漫长神生中的沧海一粟，你命不久矣，真甘心为那丫头丢双眼睛在这里吗？”

　　是谁？

　　谁为了谁丢了一双眼？

　　疑惑翻涌于心，洛兮急着走上前，想要拨开梦中云雾看清楚那两个人，奈何梦中的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住，她没有丝毫力气去迈开脚步。

　　她不仅无法靠近他们，甚至身体在不由控制地被拖着远离，而后沉沉下坠。可就连下坠，她的身体仍不是自由的，那股力量依旧裹挟着她，箍得她难以呼吸，好像她的身体已经坠入了泥潭之中。

　　渐渐的，四肢百骸都在隐隐作痛，但洛兮清晰感受到那不是□□的痛，好似是元神在痛。

　　她的元神受伤了吗？

　　她感受身体彻底陷没在泥潭之中，不止无法呼吸，便是连方才的光影也看不到了。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窒息时，一缕清润的灵气渡进了她的口中，她如久旱逢甘霖一般，启唇渴求得到更多。

　　如她所愿，灵气源源不断被渡了进来，濒死的元神瞬间得到滋养，灼烧与窒息之痛也得以缓解，除了浑身疲软无力，其余无论是身体还是元神都是舒爽的。

　　唇瓣的触碰也更加真实，她的唇好像是被人撬得更开，她下意识想要合上，却被对方霸道又温柔地阻隔。须臾，舌尖尝到了一丝清甜，她不再抗拒甚至甘愿沉沦。

　　混沌迷蒙之中，她似乎闻到了阿伽稷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

　　五感愈加清晰敏感，她越发确认为她渡气之人就是阿伽稷，可她眼皮沉重千金，根本睁不开，四肢更无法动弹，只能默默体会着那种舒爽的滋味。

　　那种感觉像极了合修。

　　是他们太久没有合修了吗？导致她在梦里也在想念？

　　洛兮不解，只是凭本能想要更多，可她动不了，亦看不到阿伽稷，她不知如何索要，只能尽力颤抖启唇来表达自己的欲望。

　　梦境之外，阿伽稷睁开双眼，望着近在咫尺的人，他缓缓直起身，两人紧贴的眉心就此分离。

　　这一次合修后，阿伽稷并未同洛兮一起体会到元神疗愈之感，反而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像是耗损了巨大的修为。

　　他小心翼翼为她掖紧了被角，撑着虚弱的身体离榻，不料刚站起身，喉间涌上一股咸腥，血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溢出。

　　身形一晃，险些站不稳。

　　弑他剑化作人身及时扶住阿伽稷，“主人……”

　　阿伽稷气息虚浮，但仍稳声嘱咐道：“她会睡上两日，这期间我会去修罗族和妖族借兵，你不必跟着我。”

　　弑他剑有些犹豫，“可是您如今修为大损，怕……”

　　“今日的事，不准向任何人透露。”阿伽稷出声打断。

　　他缓缓回眸，望着洛兮安稳恬静的睡颜，眉宇间凝着散不开的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