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心劫》清叶紫

201、歧路 洛兮的反击

　　房内，莫离轻轻拿开陌昀箍在腰间的手，她坐起身来平静地望着他，轻声开口：“可我听闻，当年你的母亲是为了你才自毁元神的。”

　　陌昀身形微顿，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良久，才从喉间挤出一个沙哑的字：“是……”

　　于陌昀而言，那算是他唯一一次感受到母亲的爱。

　　自天族同灵族定下了景渊和洛离的婚事，景渊就在默默培养自己的势力，陌昀的母亲银朱也是在那时捕捉到了逃离天界的良机。

　　得知洛兮曾帮助陌昀，银朱便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洛兮，再借着洛兮进一步接近洛离。

　　虽不得天帝半分垂怜，但她毕竟是天族皇子的亲母，其一言一行被神族紧盯着的，一般的神族绝无可能帮她离开九重天，唯灵族可以。

　　彼时的天族同灵族亲如一家，若是她能讨得灵族公主的喜欢和同情，由灵族开口向天帝求情，以“一见如故”之名邀她去灵族，对她厌烦至极又苦于无理由摆脱的天帝定会欣然应允。

　　只要她离开了天帝的视线，就不会受到天帝和族人的鄙夷和敌视，但在灵族，她不仅得到了自由，也会因天帝女人的身份，得到灵族的庇佑，一举两得。

　　奈何从她接近洛离开始，景渊就开始留意她了，一来二去，她的全部心思都被景渊洞察到。

　　彼时的陌昀虽只有几百岁，成不了气候，但景渊仍心存忌惮。

　　成大事，便该未雨绸缪，景煦不可能同他争储君之位，但景川未必，他的母亲如此有心机，儿子又岂是善类？是以，景渊推波助澜，甚至把这件事闹大，给银朱和景川都安上了叛逃的罪名。

　　天帝顺水推舟，欲处死母子二人，以正天规，不料银朱在天帝下令之前，就当着满天仙神的面，于九霄云殿上自毁元神，弥留之际，她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

　　九霄云殿之上，鲜血染彻白玉阶，陌昀的嚎啕声凄惨撕心，声声泣血，一些德高望重的天族老臣于心不忍请命详查，这才保住了陌昀一命。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天帝趁机废黜了陌昀天族皇子的身份，将他逐出天族，丢到阴冷无光的幽冥界，任他自生自灭。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却要他背负这等惨痛的代价，就连要挣脱泥沼，母亲也从未想要带他一起，可笑的是，他竟为了她死前弥留的爱，夜夜辗转难眠，无法释怀。

　　可银朱最后留给他的究竟是爱，还是愧疚呢？陌昀说不清，或许是因爱生出的愧疚，也或许是因愧疚而生出的爱吧。

　　陌昀只能道：“她的爱，我怕是无福消受。”

　　莫离默了默，道：“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很苦，是他们塑就了对这个世间无比失望的你，所以一旦你的世界里投入了一点光影，你都想牢牢抓住。”

　　“可是陌昀，这世上，不是只有亲情和爱情的。”

　　“这几千年来，你得幽冥王赏识，成了罗酆殿主，在幽冥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哪怕幽冥王是因为你是天帝之子才对你另眼相待，但你也是切切实实得了好处的。在你身边，还有莫弃那等忠诚心腹誓死追随，难道他们的情义从没让你感受到温暖吗？”

　　“那怎么能一样呢？”陌昀也坐起身，平视着她的眼睛反驳道：“幽冥王给予我权利，是权衡。莫弃追随我，是报恩。若我不是对他们有用，你以为他们会真心待我吗？”

　　“那你凭何认为我就是真心待你？”莫离问。

　　陌昀愣住，一时说不上来。

　　见状，莫离又问：“陌昀，你费尽心机留我在你身边，究竟是因为在你心里我才是唯一真心待你之人，还是说，你只是贪恋我对你的好，你从我这里得到了别人给予不了你的东西。”

　　陌昀缄默。

　　莫离继续道：“你说你是自幼就喜欢我，自幼……”她呢喃着这两个字，抛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若我当年没有帮助过你，你还会喜欢我吗？”

　　“你真的喜欢我吗？”

　　她的这声疑问勾起了陌昀久远的记忆，他清晰记得，在凡间，洛兮也曾对他说过类似的一句话，那时她问的是若她不是洛兮，不是他儿时的故友，他会否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当时，她也是用如此冷静的口吻来回问他，而他此刻同上一次一样依旧回答不出。

　　陌昀心口的弦再一次紧绷起来，他不会忘记，两百年前洛兮的决绝，他隐约觉得此刻的洛兮又要如两百年前一样对他视若无睹了。

　　“不，不是这样的！”陌昀慌乱摇头，双手紧扣着莫离的双肩，眼底迅速漫上猩红，声音哽咽破碎：“你不能……不能用这样的假设否认我的感情，我怎会弄不清我的感情呢？兮儿，我爱你，我爱的就是你这个人，我十分肯定，这世间再没有什么东西比你更重要。”

　　莫离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拭去他眼角滚出的泪珠，轻声问：“我最重要？”

　　陌昀点头。

　　莫离紧盯着他的眼睛，又问：“那天帝之位同我相比呢？”

　　陌昀身形一僵，但转瞬恢复如初，仍无比坚定地道：“自是你更重要。”

　　莫离笑了笑，“好，我相信你。”

　　闻言，陌昀心口一松，嘴角也跟着扬起，可他的笑还没持续太久，就被莫离的下一句话凝固住：“既如此，你离开天界吧，你放弃天帝之位，我……也愿意给你一次机会。”

　　空气瞬间死寂，陌昀迟迟没有答应。

　　莫离却笑得更深了，“你看，其实在你的心里，还是知晓孰轻孰重的。”

　　话落，陌昀紧握住她欲垂落的手，哑声道：“兮儿，你明知道我这一路走来有多艰难，为何还要逼我二选一呢？你可知道，天族为了统领三界付出了多少代价吗？”

　　“世人皆言天族被天道选为三界之主，何其荣幸？可外族哪知，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九重天的时速慢于下界，天地间时序却以下界为准。同为神仙，我天族寿元远逊各族。我是天族人，若是不能借天界清气滋养元神，将与低等神族无异。”

　　他急切地剖析利弊，试图说服她，“我们为何不能追求两全呢？只要我们结了姻缘契，你便是九重天的天后，有我护你，无人再敢议论你半分，灵族也能恢复往昔辉煌。此次算我对不起瀛栀、对不起灵族，但我向你保证，我定会弥补的。”

　　借着这个话头，他也终于坦然同她聊起了瀛栀和云山的事。

　　莫离用力抽回被他握住的手，冷着脸道：“言外之意，你是不打算惩戒云山了，你想让瀛栀和我以及灵族吃下这个哑巴亏？”

　　陌昀眼神有些躲闪，慢慢别开了头。

　　他在天族根基不稳，景渊在背后虎视眈眈，当下他不能得罪昊炎，思来想去，唯有牺牲瀛栀，才能稳住大局。

　　于是他又试图用另一套说辞来说服她：“云山是真心喜欢她的，此事要做到两全其美，只能赐婚，兮儿，他们从前不是两情相悦吗？此事本就是一桩美谈啊。”

　　听到陌昀这么说，莫离缓缓闭上了眼睛，连同他辩驳的力气没有了，她更懒得问陌昀打算何时解蛊，因为答案已经显而易见了。

　　不得到他最想要的，他岂会放过能够拿捏住她的机会？

　　她闭着眼睛，静静听着男人在一旁一边畅想着美好的未来，一边承诺着如何对她好，末了，又听他试探着道：“兮儿，我知你已经拿到了归墟玉璜，你把它交给我，只要我们用它修补应符山灵脉，整个天族都会对你我感激涕零的，你做天后也不会有人置喙，届时整个三界都是我们的。”

　　说这话时，他的语气透着难掩的期待。

　　换作平日，他定是不会这般得寸进尺，但今日不同，两人方行了夫妻之礼，此刻当是温存的。她没有怪他的浪荡行径，反而是认真听着他诉说心中所想，即便偶有分歧，他也看得出她心疼他的境遇，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妥协。

　　这是她最容易动容和心软的时机，若是今日错过了，以后怕是更难了。

　　莫离睁开眼睛，清冷的眸子平静无波，语气淡漠地道：“真的吗？”

　　陌昀重重点头。

　　“好吧，那我再信你一次。”莫离道。

　　殿外，莫弃眼神空洞站在洛兮身侧，宛若失了魂魄。

　　洛兮把拿回的寒影重新插回发间，不紧不慢地道：“陌昀殿下喜事将逢，还不去通知众仙前来道贺？”

　　“是。”莫弃垂首，旋即面无表情离开了。

　　此刻夜色尽数褪去，熹微晨光铺洒九天，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新日。洛兮抬头望了一眼光源升起之地，沉吟良久，最终收回视线，头也不回地踏出了凌弈宫的大门。

　　一路上，阿伽稷昔日的话在她心底反复回响。

　　“若对方不值得，利用这份情义来伤害你，那他便不再是曾经你珍惜的那个人，不过是顶了一张同样皮囊的陌生人，既如此，便应当快刀斩乱麻，分道扬镳。”

　　她以为她不会这么快用上这句话的。

　　这些年，陌昀待她的确很好，但扪心自问，她对他亦是问心无愧的。

　　既故人心变，情分不再，便该就此分道扬镳。

　　今日过后，陌昀定是会怪她，结姻缘契是何等大事，朋友一场，她竟擅自给他锁定了一个他毫不喜欢的女子。

　　但无论是他恼怒也好，心生埋怨欲报复她也罢，她都不会后悔，因为她不会代替瀛栀去原谅他，也不会劝说自己去共情他的“身不由己”。

　　她只想让他体会一下她和瀛栀的感受，那样才算公平。

　　最重要的是，三界绝不能再有一位闻启那样凉薄自私的天帝了，若是陌昀真的成为了天帝，昨日是灵族之难，来日遭殃的未必是哪个神族了。

　　趁着陌昀方寸大乱，王兄是时候该出手了。

　　念及此，洛兮的心更加坚定了几分，敛去心神，径直奔南天门而去，然人还未走到南天门，就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拦住。

　　洛兮定睛一看，诧异道：“玉眠？”

　　玉眠一向心性纯粹，不是个能藏住心事的，所有情绪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此刻她定定望着自己，唇瓣紧抿，几番欲言又止，如此反常模样，洛兮怎会瞧不出？正欲开口询问，不料不远处的南天门传来一阵骚动。

　　只听得有人仓皇大喊：“应符山灵脉崩塌，快去禀报天帝天后和几位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