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心劫》清叶紫

182、两族联姻 阿伽稷和洛

　　阿伽稷未置一词，只再次迈开步子，身影渐渐消失在墨色之中。

　　其实景煦心底尚有诸多疑窦要问阿伽稷，比如身为魔族的他为何会成为凡人，他又是如何活下来的，又为何不早点来找洛兮。

　　再比如仇断山一战是否是他为了洛兮故意为之，种种疑问盘旋于心，如乱麻缠结，他身为神族神君，合该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最终他只是默然伫立，任阿伽稷离去。

　　魔族又如何？或许无论是于洛兮甚至于他自己而言，魔族都远比高高在上、凉薄虚伪的天族更值得信任。

　　他相信洛兮，同样也相信她的心上人。

　　然而景煦与阿伽稷会面的这一幕，恰被藏在暗处的陌昀尽收眼底。

　　景煦来毓清境的事，莫弃早早知会了他，陌昀大概猜到洛兮择定了夫君人选，而这个人正是景煦。

　　在九重天时，她口口声声说不会选景煦，却只是打发他的借口。

　　可笑他爱了她这么多年，竟换不来她半点垂怜，她宁可选一不爱之人，也不选他。

　　不甘与妒火在心口翻涌不休，他想来毓清境做最后的争取，若洛兮还不肯回心转意，他只能在那婚书上动手脚了，只要那一纸婚书上面写下了他和洛兮的名字，他想要的一切都将水到渠成。

　　哪怕洛兮会怪他怨他，他也有把握哄好她。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阿伽稷也来到了毓清境。

　　也就是说，在仇断山的时候他们就见面了，洛兮又一次骗了他。

　　他们又在谋划什么呢？同景煦假意成亲？再让洛兮同阿伽稷双宿双飞吗？

　　强烈的危机感如潮水般吞没了陌昀，他紧咬牙关，脸色阴翳，一个极端的念头自此刻悄然萌芽。

　　此时洛兮的寝殿内，玉眠已执笔将自己的名字写在了婚书纸上，精血滴入，婚书骤然闪出耀眼的金光，灼灼光华冲破殿内柔和烛光。看着这一幕，洛兮莫名觉得似曾相识，也就是在这一刻，胸口又隐隐有些发闷。

　　“主人，我还需要做什么？”玉眠指尖摩挲着婚书上她和景煦挨在一起的名字，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喜悦。

　　洛兮强压下胸腔的不适与心悸，缓声道：“不用了，你把婚书拿给景煦吧。”

　　“好！”玉眠收好婚书，迫不及待地离开了洛兮的寝殿。

　　殿门合上，周遭瞬间归于死寂。

　　洛兮孤坐在床榻上，指尖微凉，心神纷乱。

　　自阿伽稷住进来的这段时日，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今日又是为何……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胸口，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感涌上眼眶，她突然间很想哭。

　　本来她是打算在玉眠走后去找阿伽稷的，但这个时候，她只想快些把心里的情绪理清，也无暇顾及阿伽稷了。

　　“吱呀——”

　　房门被人推开，打破了殿内才有的寂静。

　　洛兮循声望去，就见阿伽稷大步流星朝她走过来，洛兮下意识起身，下一刻，她被阿伽稷紧紧拥在了怀里。

　　“你怎么了？”洛兮感觉他的情绪也不大对劲，一时间也忘记了推开，或许也不是忘记，这些时日朝夕相处，她几乎习惯了他的亲近。

　　阿伽稷没吭声，但洛兮感受到他紧绷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环抱她的双臂也收得愈来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身体似的，洛兮被他箍得喘不过气。

　　她抬起手抵上他的腰，准备将他推出去些许，不想还不等她用力，颈肩便触到一片湿痕。

　　洛兮僵住。

　　他竟然在哭……

　　她又低声重复问他，可他还是不肯说，只是反复在她耳畔低语着：

　　“对不起，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

　　洛兮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可也不知怎的，那些破碎的字音落入耳中的那一刻，她鼻头忽然一酸，积攒在眼底的泪水再也绷不住，夺眶而出。

　　阿伽稷在哽咽，她也开始跟着抽泣，可她不明缘由。

　　察觉到怀中之人哭了，阿伽稷心头一紧，忙松开她，双手捧起她泪痕斑驳的脸，用指腹擦拭着她脸上的泪，可他刚擦干，眼眶又有新的泪水流下重新打湿了脸庞。

　　阿伽稷的手心全是她的泪，他越擦越慌，最后只好用袖口去擦，红着眼睛轻声细语地哄着她：“不哭了……是我不好……是我不好……”

　　洛兮不语，只是静静望着他那双泛红的眼，泪如断线的珍珠，簌簌滚落，怎么也止不住。

　　过去一百多年里，她也私下流过泪，可不过是几滴而已，但今夜的泪水竟像决了堤的河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紧抓着他腰间的衣袍，像是抓住了浮木，不肯松手，抽噎着道：“我不知道……只是……很……想哭……”

　　她素来要强，不愿在旁人面前展露脆弱的自己，更不会像此刻这般失态，紧抓着一个人的衣角语无伦次诉说着自己的感受，显得她矫情至极。可今夜心绪难控，她不知怎么了，她不仅在阿伽稷面前哭出来了，甚至在面对着他时，她的泪水更加汹涌。

　　只觉好难过……

　　好难过……

　　她卸掉了所有伪装，这一刻，只想放纵情绪的到来。

　　阿伽稷捧着她的脸，再次把她揽到怀里，一手托住她的后脑，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洛兮情不自禁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指尖紧攥着他的衣袍，依旧哭个不停。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谁也没有放开彼此，最后洛兮像是哭累了，阿伽稷才将她打横抱起，安置在榻上。

　　阿伽稷见她双眼红肿，紧闭着眼，显然是疲惫想睡了，正要起身去熄灭殿中烛火，衣袖却被洛兮伸手拉住。

　　“别熄灯，我害怕……”

　　因为长时间哭，她的声音带着很浓的鼻音。

　　阿伽稷顿了顿，握住她冰凉的手，“好。”

　　他早留意到她睡觉从不灭灯的这个习惯，最开始他以为是她忘记了，虽说没人敢擅自踏进她的寝殿，但寝殿灯火彻夜不熄，难保会引来他人猜疑，是以阿伽稷总会在她睡着时熄灭烛火。

　　可他没想到，她是因为害怕。

　　这两百年来，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啊？

　　还是说因为他……

　　阿伽稷心口涩得厉害，拧着眉头给她掖好被子，温声道：“睡吧，我会一直在这里。”

　　洛兮安心了不少，冲他点了点头，想对他说声谢谢的，也想问问他哭的原因，但许是太累了，困意袭来终是没说出口，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阿伽稷就这样守在床边，一夜无眠。

　　这一夜，同样睡不好的还有洛阳，他望着窗外纷扬的大雪，一颗心七上八下的。自洛兮回到了毓清境，晴日下雪并不罕见，但从未像今夜这般暴烈，洛阳隐隐担心起来。

　　炽玥劝慰洛阳：“今日她朋友来了，许是聊到了伤心事，你莫要大惊小怪了。”

　　洛阳这才打消了去凝霜院看洛兮的念头。

　　六月初八，转瞬即至，洛阳知晓玉眠替洛兮签了婚书后，内心充满了感激，故而洛兮建议洛阳认玉眠为义妹时，洛阳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如此玉眠便是以灵族公主的身份嫁与九重天三皇子景煦。

　　得知婚书上落的不是洛兮的名字，天帝气得脸都绿了，但景煦一人在九霄云殿将所有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声称他对洛兮无意，既是两族联姻，选谁不都一样？

　　众仙连连点头，称其言之有理。

　　天帝没想到当初赐婚的由头竟让景煦钻了空子，他悔不当初，但木已成舟，他百般不愿地同意了这桩婚事。

　　成婚之前，景煦与洛兮见过一次。

　　当时，他问了洛兮一个问题，他问：“小兮，你开心吗？”

　　他这无端的问题，问住了洛兮，洛兮以为他是说他成婚，她是否开心。

　　她当然开心了，新娘是他自己定下来的，对方又是玉眠，加之成婚本就是一件喜事，作为朋友，她有什么理由不开心呢。

　　她笑着对他点了点头。

　　景煦也笑了，很真心的笑，他望着远方，喃喃道：“那就好。”

　　两族联姻这日，热闹非凡，外族前来贺喜的络绎不绝，反倒是天族和灵族，大多一脸压抑。

　　两族的仇怨积攒了两千多年，一笑泯恩仇的族人终究只是少数，又有几人真心看好这场婚礼呢？

　　看着景煦带着天族的婚队前来接玉眠，洛兮一时间有些恍惚，此情此景，让她想到了两千多年前，洛离与景渊成婚的那日，也曾这般深受瞩目。

　　可惜……

　　想到洛离，洛兮脸色又沉了下来。

　　望忧谷也来了不少人，凤芜和琳琅都在其中，见洛兮脸色不好凤芜便问她怎么了，洛兮只道她不想去九重天了，但一想到玉眠，她又不得不去。

　　这些年，玉眠几乎都没离开过望忧谷，如今却要嫁给了望忧谷一致对外的神族，很多人都是担忧的。

　　唯有少数知道玉眠是天族身份的人，能稍放心些，玉眠回到天族的领地，总好过在外漂泊。

　　望忧谷是无家可归之人的归处，而玉眠今后会拥有属于她的家。

　　许是冥冥之中早有注定，她这个天族人，最终还是回到了九重天。

　　大婚之前，洛兮把玉眠的身份告诉了景煦，希望景煦能护她一生。洛兮心想，若玉眠能安好，便也不负玉眠母亲临终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