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心劫》清叶紫

181、她对你一往情深 命定的有缘

　　沉吟片刻，洛兮冲着人道：“魔殿还打算赖在我这多久？”

　　阿伽稷挑眉，“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是你带我来的。”

　　语调很轻，除了幽怨什么都听不出来。

　　洛兮反驳道：“可我早就想送你回去了，是你不肯。”

　　“还不都是因为你伤了我啊。”阿伽稷的语气带了几分理直气壮的慵懒。

　　洛兮理亏，不再与他争辩，身后殿门大开，她侧过身给他让路。

　　阿伽稷不明所以，疑惑看着她。

　　洛兮解释道：“你不是想出去透透气？我已经把我宫里的人都支走了，没人会发现你。”

　　阿伽稷这才发现笼罩在她宫里的那层结界已经消失了，脸上的喜色毫不掩饰浮现出来，他笑着同洛兮道：“不防备我了？”

　　“我那是在保护你。”洛兮更正他，旋即又嘟囔着：“不识好歹。”

　　阿伽稷只是笑，没再同她拌嘴争辩，迈步走了出去。甫一立在宽敞露天的空庭，感受柔和的夜风徐徐拂过脸颊，鼻尖萦绕的繁花糅合着草木的气息，沁人心脾。

　　阿伽稷心情大好，仰头看着毓清境上方的夜空，忍不住喟叹一声。

　　洛兮立在他的侧后方，瞥见了他的侧脸扬起的弧度，他似是在笑。见状，她的唇角也不自觉勾起。

　　洛兮缓步走向他，在他的身侧停下，侧眸看向他，忍不住问：“这么开心？”

　　阿伽稷转过头与她对视，点了点头，“嗯。”

　　夜空之下，阿伽稷那双眼睛显得更加剔透明净了，望着这双眼，洛兮瞬间就失神了，盯着他喃喃道：“你的眼睛……生的……”

　　意识到自己要说什么，洛兮便把“真好看”这三字咽了回去，她并不吝啬对他人的夸赞的，只是她发现近日自己对阿伽稷的情愫有些越界，便不想说什么再让人想入非非的话。

　　她这欲言又止、神色凝滞的模样让阿伽稷有片刻的僵硬，从前洛兮最爱他的这双眼，成亲之后，每次对视她都会夸上一句，只是那时是苍穹灵目，如今苍穹灵目已经没有了……

　　阿伽稷知道这双普通的眼和苍穹灵目还是有区别的，从前他对苍穹灵目上心是上心，却也仅限于修炼，是洛兮喜欢，他才发现这双眼竟还有些“姿色”。

　　他以为洛兮对现在的这双眼睛失望了，故而第一次遗憾失了苍穹灵目，甚至心底滋生了一种莫名的自卑之感，便不动声色避开了她的目光。

　　洛兮见他把脸转过去了，好像心情也没有方才好了，想开口去问他怎么了，余光却瞥见前方草丛中的异样，急忙走近查看，只见昨日被她用灵力救治的玄霜玉树又枯萎几分。

　　她蹲下来，拧着眉再次注入灵力。

　　“这是什么树，看着像是要死了。”阿伽稷来到了她的身后。

　　“是玄霜玉树，只生长在神族境内的极寒之地，是我从……别处移栽过来的。”洛兮的指尖抚过枯槁的枝桠，眼神落寞。

　　阿伽稷道：“毓清境温润，怕是不利它存活。”

　　“可靠着我的灵力，它也活了快两百年了。”瞧着这毫无生机的玄霜玉树，洛兮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钝痛，那种拼命想留住喜爱之物却又事与愿违的无力感牢牢将她笼罩，她郁闷地踢了一脚旁边的石子，埋怨道：“也不知道是哪个瞎了眼的推倒了它。”

　　推倒？

　　阿伽稷心头一跳，好像想起了什么，他上次来毓清境来找她时，好像就有弄倒过一颗小树，于是试探着问：“你还记得它是何时被人碰倒的吗？”

　　“大概二十年前吧。”

　　闻言，阿伽稷可以断定，把这株玄霜玉树弄成这样的罪魁祸首就是他了。

　　她还真是没骂错，确实是他这个“瞎了眼睛”的手笔。

　　阿伽稷心虚地挠了挠脑袋，蹲在她旁边，想为树注入些灵力，却被洛兮制止。

　　“你忘了，瀛栀叮嘱过，你这几个月还是少用灵力为好，再说了，你的灵力属性又不是冰系，无济于事的。”

　　阿伽稷听过收了手，却道了一声：“……抱歉。”

　　洛兮有些好笑地看着他，“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抱歉？”

　　阿伽稷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主人！”

　　这时，玉眠的呼喊声在宫外传来，洛兮忙起身只见玉眠呼哧带喘地往这边跑来，见状阿伽稷身形微动，闪身退去，天色昏暗，玉眠并未发现阿伽稷。

　　“景煦答应娶我了！”玉眠人还没站稳，就气喘吁吁地和洛兮分享这件喜事。

　　“真的！？”洛兮笑着问。

　　“嗯！”玉眠开心点头。

　　此刻的紫金山顶就只剩景煦一人，玉眠要去找洛兮要婚书，他便没急着离开，远处山川叠嶂，飞瀑流泉，他望着望着就失了神，摊开掌心，看着片片落花从他掌心中来来去去，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太阳神殿下，别来无恙。”

　　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他思绪带回，他缓缓转身，望着朝他走来的阿伽稷，忍不住错愕，差点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

　　“风无遇？”景煦满脸的不可置信，“你还活着？”

　　怎么可能呢，他分明已经死了，即便当初在幽冥界没有寻到他的魂魄，凡人不可能活上两百年，除非……

　　“你不是凡人。”景煦道出了心中猜测。

　　“我来自魔域，名唤阿伽稷。”话落，阿伽稷已在他面前站定。

　　得知他的身份，景煦又是诧异一番，阿伽稷能来此地见他，想必早已见过了小兮。

　　可方才和洛兮会面的时候，他并未瞧出洛兮有任何恢复记忆的样子，但阿伽稷竟能在毓清境自由行走，景煦猜这是洛兮默许的。

　　阿伽稷是魔族人，能轻易消除失忆的她心中的芥蒂，除了喜欢，景煦想不到第二个原因。

　　景煦喉间泛起苦涩，但同时也不禁感慨缘分二字。原来兜兜转转，有缘分的两个人无论怎样都会遇见，即使分离也会重逢。

　　原来命定的有缘份之人不怕造化弄人。

　　景煦压下心中情绪，平静地问：“你来毓清境多久了？”

　　阿伽稷道：“一月有余。”

　　景煦微微推算，“是在仇断山遇见的她？”

　　阿伽稷点头，“是，但……”

　　他顿了顿，道：“她不记得我了，明明是重逢，于她而言，却是初遇。”

　　“初遇……”景煦重复着这两个字，轻声笑了笑。

　　即便是初遇，面前这个男子还是有本事让洛兮对他另眼相待。

　　他不禁想，天道究竟是无情还是有情呢？

　　若是有情，当初为何要那样折磨洛兮，若是无情，为何保下了她爱人的性命，让他们还能再续前缘。

　　景煦叹气道：“你想不通的事，我可以为你解答。”

　　他想阿伽稷应是从洛兮那里得知了他来了毓清境，才特意来这里见他的，既然见面了，有件事便逃不掉避不开，景煦也不想兜圈子，索性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当年，你身中双阴咒，命悬一线，小兮为了护住你的性命，将她的内丹渡给了你。”

　　阿伽稷怔愣在原地，这件事，他从不知晓。

　　他不由想起当初他和洛兮从乾坤幻境出来的时候，大夫断言他时日无多，洛兮却笑着说，有她这个神仙在，会让他长命百岁。

　　他那时轻松就信了，可竟不知保住他性命会是这样的法子。

　　景煦缓缓说道：“内丹精元攸关性命，洛阳气恼她为了一介凡人，不爱惜性命，便设计重伤了她，借机取走了她放在你体内的内丹。”

　　往事翻涌，景煦不禁回忆起他把洛兮从河里捞上来的场景，声音微沉，“那时她灵力尽失，满头霜发，为了救她，我把她带到了九重天。她在天上昏睡了整整一日，彼时人间已过去了一年，去找你时，只见一具棺椁。”

　　“于是她前往酆都城，在忘川河里疯了一样去寻你的魂魄。”

　　听到这里，阿伽稷喉结滚了又滚，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了，一阵抽痛，几乎喘不过气，他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喉咙里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听景煦自顾自地继续道：

　　“因为承受不了失去你的痛苦，又恨她的哥哥拆散了你们，悲痛交织下，她被桑烬神力控制了神智，险些在忘川大开杀戒。”

　　“为了让她清醒过来，不再被上古神的怨念操纵，我授意幽冥王用撷忆笛篡改了有关你的记忆。”景煦将他所知晓的全部真相事无巨细地告诉了阿伽稷。

　　想了想，又道：“此事我有愧于她，有愧于你，若是有怨，你尽可来找我，但她对你一往情深，你莫要误会了她。”

　　阿伽稷还是发不出声音来回应景煦，只觉自己的一颗心被万千细针密密麻麻地刺着，千疮百孔，汗血淋漓。

　　误会？

　　他哪里配误会她呢？自始至终，都是他害了她。

　　他想到了二十年前，他撞见陌昀吻她吃醋的要发疯，这些年，那个画面总是浮现在他脑海，他心里是忍不住怪她的。

　　怪她狠心将他忘了………

　　即便他作为风无遇，死前最后的心愿是希望她忘记了他，可她当真忘了时，自己又忍不住委屈、不甘，才过去了百来年而已，她怎么真能将他忘得那般干净呢？

　　哪怕重逢之后他的思念盖过了所有的委屈与醋意，在此刻得知了当年的隐情后，他也更加地痛恨自己。

　　恨自己什么都没有为她做，却误解了她那么久。

　　他为自己曾误会她感到羞愧。

　　景煦见阿伽稷迟迟不语，下意识便去看他的神色，只是眸光投去的那一刻，阿伽稷便已转过身去，但在他转身的刹那，景煦还是捕捉到了阿伽稷眼中的泪光。

　　良久，阿伽稷用指腹仓促划去了眼角的湿润，声音沙哑地同景煦道：“……多谢告知。”

　　“你……”景煦想说什么安慰他一二，但又止住了。

　　阿伽稷已然抬步准备离开。

　　景煦忙不迭道：“我不建议你强行唤回她的记忆。”

　　阿伽稷顿住脚步，却没有转过身。

　　景煦解释道：“你还活着，对她而言是件好事，但她当初被桑烬神力所控，有一部分原因源于对洛阳的恨，若她想起来了，恐恨意难消……”

　　失去记忆的洛兮同洛阳的兄妹关系是很融洽的，当年之事，他也怪洛阳，但事已至此，他也不忍看到洛兮与洛阳决裂。

　　至亲血脉，是最难割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