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多娇》酬知

91、离间 你选的路不

　　太子冼马如是想道。

　　太子终于敲定了最终的解决方式，出书房后幕僚们四散开来各自前往自己的住处，他与近来最炙手可热的幕僚，也就是方才在书房与为太子献计时最为心狠手辣的那位同行。

　　两人一向不怎么对付，尤其是在这人代替了自己在太子身边作为第一心腹的位置后，他原本还不甘心，今日过后那点不甘心已经湮灭，不如守着太子现有的信任避其锋芒。

　　太子冼马越想越肯定自己的分析，他难得向其扬起一抹笑，准备先行离开这段必须同行的路。

　　可惜对方好似不并这么想，他抱着手挡在前面，嘴角含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那姿态显然是要谈上一谈的意思。

　　没过三日，顾妙仪便得到了赵厥给她的“交代”，侧妃苏氏禁足半年，其陪嫁丫鬟赐死。

　　扪心自问顾妙仪对这处置并不满意，太子虽说是苏氏的丫鬟自作主张，可她心中总觉得一个丫鬟没有这样大的胆子。

　　但……她想起两人为数不多的见面，摇摇头，但……两人一同入门还未及一年，府中就这一个侧室……更何况刑部尚书是陛下送来的助力。

　　幸好宋媮发现得早，胎儿还算安稳，不是吗？

　　顾妙仪叹了口气，没再说话，算是接受了赵厥的这番处置。

　　“苏氏为人与苏大人相似，并非蛇蝎心肠之人，此事只怪她御下不严以致她的丫鬟生出如此歹毒心思。她托我向你道歉，说在禁足期间会为你和孩子抄经祈福，直到你顺利生产。”

　　顾妙仪知道他这番话虽是转述，但同样也是希望自己就此作罢的意思，她心中有些酸涩，良久只是低头应道：“臣妾知道了。”

　　“你莫伤怀。”赵厥将她揽入怀中，“我将她禁足半年，剩下的日子你可安心养胎。若孩子生下后你还不放心，我便找个由头打发她去别处一段时间，等你完全放心后再回来。此事本就是她理亏，这是我的第一个嫡子，绝对不容有任何差池。”

　　眼泪滴滴滚落，顾妙仪紧紧抱着自己的丈夫低泣：“殿下，我吓坏了呜呜呜呜……”

　　赵厥轻轻拍她的脊背安抚着。

　　顾妙仪没哭多久便克制住自己，离开赵厥的怀抱，自己用手帕擦拭脸上残留的湿意。

　　“兆安如今虽是灵昌的人，但她提醒你雄黄一事的确于孤有恩，理当感谢。孤预备在府中设宴专门感谢她，到时候你给她发帖让她来赴宴。”

　　顾妙仪听了有些惊讶，她原以为就算兆安郡主提醒了这事，太子只会轻轻盖过，因此根本没提感谢她的事，只想着哪日从嫁妆中挑样珍宝私下送去。

　　没想到太子要专门设宴感谢，她有些惊疑不定，可望见太子温和带笑的面容，又觉得应是自己将丈夫想得心胸狭窄了。

　　“妙仪？”对面人见她发愣唤道。

　　“嗯，好……”顾妙仪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应下，“臣妾会记得的。”

　　三日后，太子府设宴宴请兆安郡主。请柬上午送到，下午灵昌公主身边的人便来问询，陆琢也送信来问需不需要他那边多安排人手潜伏在太子府外。

　　宋媮将那日在彩裳阁发生的事简单告诉侍女让她回去复命，又回绝了陆琢的好意。在太子府周围安排人手不好隐藏，反而容易适得其反打草惊蛇，不如就这般前去，看看他到底想做什么。

　　虽然是以太子妃的名义设宴邀请，但宋媮自被引进府以来便没见过顾妙仪，这是两方心知肚明的事：顾妙仪不过是个幌子。

　　宋媮假装没看见宴席上谨慎到有些紧绷的下人，走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下，太子端坐上首面带笑容，抬手介绍左手边身着青褐色直袍面容清秀看着未至三十却留了一把小胡子的人。

　　“这是孤方得的良才。”

　　幕僚应声起身朝宋媮一拜。

　　宋媮余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不是太子冼马。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却始终没有正眼去看。

　　太子将此人的席位安排在她对面，本就有与她平起平坐的意味，虽将她安排在右以示身份上的尊贵，可另一方面也是暗暗敲打：被他宠信的人是可以与当朝郡主同坐席上的。

　　因此宋媮也不正眼去瞧那对面的幕僚，用作回敬太子的下马威。

　　太子见她神态淡然，细节处却透着高傲，并未顺着他的打压而下，压下心中的不满，看了眼身旁站立的管事。

　　管事会意以掌向击：“开宴——”

　　粉衣婢女整齐地鱼贯而入，自太子左侧起分别为三张食案传菜，冷菜开胃，清爽可口。这时等候多时的乐师方显身手，他们立于堂下演奏的是京中宴饮开场常用的《鸟歌万岁乐》，曲风悠扬，生动有趣。

　　宋媮目不斜视，一心一意地欣赏演奏。

　　一曲毕，热菜也跟着上了案，宋媮拿起银箸品尝，味道还不错。

　　太子执酒盏道：“妙仪所佩雄黄一事多谢兆安你提醒，此杯孤敬你。”

　　宋媮执盏相迎：“太子客气。”她只是一闻这酒便皱了眉，想起之前与陆琢饮酒后的状态，趁对面两人不注意，一杯酒尽泼到身后花丛中。

　　“我的侍女祖籍扬州，她与我说幼时曾见有妊妇为祈求男胎佩戴雄黄，可雄黄有毒此种做法乃是无知者的偏听偏信。我初初听时差点以为太子府中也有此等妖言惑主之人，没想到只是误会一场。”宋媮见赵厥体面的笑容僵在嘴角边，略一挑眉。

　　“如此刁奴需严加惩戒。”

　　“郡主请勿妄言，我家主人虽感念您及时提醒，可奴仆如何处置总归是府中之事，郡主切勿越俎代庖。”对面的幕僚拱手道，语气谦卑，说得话却不落下风。

　　太子高坐上首，自幕僚开口后便只顾垂头吃菜，未理两人刀锋。

　　宋媮这才正眼看去看对面的人：“不知你贵姓？”

　　“免贵姓林，区区小名不足郡主挂齿，若郡主抬举称我一句‘先生’也无不可，若郡主不喜，便只当鄙人是这太子府中最普通的一个下人。”

　　“哦？你知道上一个被我称作‘先生’的人是谁吗？御史陈绥远陈大人。”宋媮说着，上下扫视他，“可我观尔气质，恐怕不适合做御史。”

　　乐舞又起，热菜递来，林之瑕未答。

　　“前些日子听说父皇与母后在为你物色夫婿，后来便不了了之。兆安你毕竟不小了就算母后给你选的人不大合适，你亦可直言相告，父皇几乎将你当成他的半女，再不济你与我说，我们两从小的情谊，我总不会故意害你。”

　　宋媮颔首：“谢太子关心，敬你。”说完她遮袖满饮，视话语中的挑拨和试探于无物。

　　赵厥见一击不成也不生气，面带笑容继续饮酒。

　　这时，原本悠扬和谐的乐声骤然一停，先是声轻快的笛音仿佛是远处的鸟鸣，接着低呜声渐起，是进攻的号角渐扬。身形高大健壮的男子身着紫袍，腰系金带，手持鼓槌，他戴大面，面具通体玄黑，凿刻狰狞，顶端金龙盘旋，挣扎欲出。

　　他做骑马蹲裆势，鼓槌时而超前猛刺，时而向下劈砍或回收再刺，每个动作都蕴含着深厚的力量，带起一阵劲风。一旁的鼓乐也随着他的动作不断变化，节奏干脆整齐。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长击后，舞者变换姿势，改蹲为立，拖顿间向后两步，仿佛回到了大军之后站在高处的车舆中观望战势。

　　鼓声已熄至几无，他猛然抬鼓槌向上高举，发出集结的手势。堂下鼓钲齐鸣，尖锐高扬的笛音后一步加入，是混入战场的哨声，千军万马听帅令从这位将军的身后袭来，整装待发。

　　筚篥高昂而悲凉，像是在提前诉唱对方敌营战败的哀歌。舞者将鼓槌向前方斜指，正好落在宋媮与赵厥的席位之间。宋媮侧头看了一眼，正撞上太子的视线。

　　她若无其事的转回去，舞者仍重复回收斜指的动作，浑厚高昂的乐声与之相和，是战场上的士兵听从主帅的指挥不断向敌人猛攻。

　　如此重复三次，舞者才缓缓回收鼓槌横置胸前，列阵防御反扑。

　　趁着这点闲功夫，太子又举杯饮酒，座下两人也只得作陪。

　　宋媮见缝插针到了几杯酒，有些实在不方便的只得喝下，这时已感到有些眩晕，撑在桌案上揉揉额头。乐舞又激昂起来，她抬头想看看这《兰陵王破阵乐》演到何处，便见原本还动作利落的舞者不知为何手腕发颤，此次进攻的手势往一旁偏了些，正好直指……太子。

　　乐舞瞬停，舞者扑通一声跪下请求恕罪，方才还是战场上威风凛凛气定神闲的兰陵王，等宋媮反应过来已跪拜在地变回舞者。

　　而太子却仿佛没当会事笑道：“舞很好，乐也不错，只是人的技艺还是差了些——兆安，你觉得呢？”

　　舞者听出太子有询问其他人意见的意思，赶紧调转拜道：“小人有罪扰诸位贵人雅兴，小人有罪，请贵人饶命……”

　　宋媮对上赵厥那双明明饱含深意，却强装平静温和的眼睛，有些明悟了这曲《兰陵王破阵乐》的用意。

　　兰陵王高长恭本是战功赫赫的将才，却因功高盖主遭猜忌而被毒死。巧的是，宋媮正在灵昌麾下，她虽受灵昌信任可皇后却因昔年旧事一心调她出京，灵昌公主再信任她，她们也只是君臣，她此番处境与兰陵王确有几分相似。

　　而赵霁给了这出戏的“兰陵王”一个中断的、出戏的结局，还让宋媮来“决定”，这便是恩威并施明晃晃的在表示：你选的路不好走，不如重新回来与我谈条件。

　　如何对待这位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跳错的舞者，便是接不接受这份递过来的“台阶”。

　　宋媮缓缓直起身子，看向那跪下来也如小山一般的，瑟瑟发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