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多娇》酬知

90、鼓中 “殿下，有

　　自从在彩衣阁听了宋媮的那句话后，顾妙仪在府中坐立难安，她试图告诉自己以宋媮的立场这句话极有可能是挑拨。她靠在迎枕上端起侍女刚奉上的安胎药，可宋媮的话犹如最入耳的咒语，牵制着她的手臂。

　　直到奉药侍女投来疑惑的一暼，顾妙仪才恍然垂眸饮下汤药。

　　她摸着自己的腹部，太子赠送的药包贴身缝制在那更下处。起初她既不适应更不情愿，一来扪心自问生男生女对她并没有太大的差别，都是他们的孩子未来必定平安顺遂，无忧无虑；二来毕竟是丈夫亲手赠送的，她虽欢喜但仍羞赧，更何况是缝在那处实在……

　　可她也知道太子对皇恩的重视，对男胎的期待，有了这样一个嫡长子讨陛下欢喜，这些日子令他寝食难安的困境可缓解不少。几番权衡下，顾妙仪还是顺从地应下，放任他令人在自己贴身的衣物上都缝上药包，那怕只是求一份期待。

　　然而现在有人告诉她，佩戴雄黄有毒。有毒，会危及她和孩子的性命。

　　宋媮的话是真是假很好判断，只要她找个医师询问，甚至只需找本医书查阅。至于安胎药也可令人检验，她心中是偏向相信的，宋媮不会拿一拆就破的谎言来挑拨，因为一旦被她发现是假只会起到完全相反的效果。

　　令她最在意的是，到底是谁要害她？竟然能借太子殿下的手，如此高明却也嚣张，令她根本无从猜测。好在唯一能够确定的肯定不是灵昌，宋媮是她的人，若是灵昌所为宋媮怎么会提醒她？

　　顾妙仪在阁中来回踱步，终是下了决心让最信任的陪嫁丫鬟偷偷出府请一位医师来询问。她再三叮嘱要隐秘行事，比起外面的人，她更怀疑是太子府中的人，尤其是侧妃。

　　她出阁前是外公的掌上明珠，外公治家甚严后宅人口也简单自然清净，可平日她听说过不少京中贵族后宅的腌臜事，尤其是得宠的妾室在主母面前嚣张跋扈。自她怀孕后太子大多时候都歇在侧妃的院中，原本她觉得无可厚非，她也打量过那侧妃，私心里觉得是个安分之人……

　　顾妙仪心绪纷繁杂乱，心中不仅有不安疑惑，还有对侧妃的警惕愤怒，更微小的是对太子的委屈。委屈他怎能如此不谨慎？竟然将毒药亲手送给自己孕中的妻子，还那么殷勤的要她日日夜夜贴身佩戴！

　　她越想越委屈，眼眶泛红伏在桌案上平复心绪。

　　如此反复折腾一番她才发觉自己派出的人竟然还没回来，她皱紧了眉毛心中的疑惑与不安盖过一切，高昂着头像外张望。

　　却是等来了太子。

　　顾妙仪暂且放下疑惑与不安，见到赵厥的那一瞬委屈翻涌而出，她站起身行礼忽略赵厥喜怒不明的面色，只当他在朝上又吃了瘪。

　　“殿下，有人要害我和我们的孩子！”顾妙仪哽咽着将侧脸伏在丈夫的手臂上，仿佛找到了自己最大的依赖。

　　“今日臣妾外出走动顺便去彩衣阁做春衫，去时碰见兆安郡主，她不知怎么得知臣妾贴身佩戴您送的雄黄药包，说雄黄有毒不可日久佩戴，还说我喝的安胎药也有问题！殿下，府中有人要害我和孩儿，你的药包到底是如何得来？还有安胎药……是哪个大夫开的？谁负责煎煮？难道是奉药的侍女……”

　　顾妙仪能闻出自己身上的雄黄味道自然知道宋媮也能闻出来，但这理由她不会帮她说出口，因为有帮宋媮说话的嫌疑。她虽心思繁乱草木皆兵，但仍牢记着太子如今最心烦之人是谁。

　　她低头啜泣着，感到太子抓着自己的手劲儿小了不少，以为是他听了这番话反倒卸下心防不以为然，连忙抬头解释：“殿下，兆安郡主不至于撒这样的谎，臣妾不愿掉以轻心，咱们去重新请大夫瞧瞧吧？”

　　最后半句话她说得有些轻忽试探，一直以来为她孕期调理身体的都是宫中太医，她怕太子听过后觉得她宁愿相信民间的大夫也不用宫中太医。

　　果然，赵厥良久未语，顾妙仪咬唇想到个不错的法子：“听闻宁琅宁太医是如今宫中最年轻有为的太医，母后的眼疾都被她治愈大半，刚好她也是女子，若能请她来最好不过。”

　　“也好。”赵厥这次应了，他微微拉开顾妙仪，表情是一贯的温和，“你别怕，这件事你也不要再想了，孤会解决干净。”

　　顾妙仪下意识蹷眉，她不喜欢这样不明不白的状态，按她以往的性子虽软但该弄清楚的一定要弄清楚，绝不要浑浑噩噩连自己是个什么处境也搞不清楚。

　　可抬头是疲惫的丈夫，低头是脆弱的胎儿，想到自己若要亲自去处理这件事，不仅要夫君保驾护航还让自己心绪起伏不平……

　　顾妙仪点点头，抱抱赵厥：“好，你很累了吧？要不要小憩片刻？”

　　赵厥不言，只是静静抱了她一会儿，恍若回到两人刚刚新婚的那几日。顾妙仪亦贪恋这片刻的温存，将头埋在他胸前。

　　“好了，孤还有些事要处理，绿柳在府外碰上孤，孤叫她去买你喜欢的芙蓉酥了，不必担忧。”

　　顾妙仪没想到他还记得，颊上飞红，羞涩地点点头：“那你忙。”

　　赵厥颔首，转身离开。

　　顾妙仪这才反应过来，一会儿便是用午膳的时候了，方才应该将人留下用完膳再走。

　　她叹了口气，如玉的手指摩挲着小腹低声道：“孩儿，你爹爹太忙了。”

　　赵厥的确在忙，他先是发了好大一场火，手下之人猜来猜去没能确定宋媮到底知道了多少，反而得知大理寺在查京中采生折割的案子。

　　“为何早不告诉我！”赵厥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他凌厉的目光刺向太子冼马。

　　“回殿下，胥辞那边说已经斩断与京都据点的联系，说另派人回禀让我不必惹您心烦。他还说大理寺陆大人是我们的人，一旦察觉到什么一定会顺水推舟配合我们……”

　　赵厥将书案上的东西尽数拂下，撑着桌子吼道：“陆琢本就对我弃宋媮一事颇有微词，我顾及着他与宋媮往日的合作未将许多机密之事告知他，你！你们知情不报就罢了竟还敢指望他！”

　　太子冼马摸摸鼻头，低头跪地唯唯诺诺告罪。

　　赵厥揉着太阳穴喃喃：“我让他转告宋媮皇后杀了福清公主原也是为试探他的态度，你们倒好如今犯事犯到他面前，他与我隔阂渐大不一定就会帮我压下此事……蠢货！”

　　太子冼马心生一计，连忙道：“兆安郡主如此碍事，不如我们趁此机会将她……”他比了个杀头的动作，殷勤地望着赵厥。

　　赵厥面色一厉，骂人的话正要说出口，却不知为何忽然一顿，偃旗息鼓。

　　一会儿，他抬眸问道：“你们觉得呢”

　　“兆安郡主意在挑衅！可也说明她极有可能对殿下所行之事知之不少，清晖道人与鸟人之事也就罢了，毕竟是陛下乐见其成。但胥辞所行之事绝对不可泄露，兆安郡主效忠灵昌公主，她知道的越多灵昌公主只会知道更多。眼下为保万一需尽早处置而后快！”

　　“冼马大人才是奇怪，兆安郡主的分量一直摆在此处，主子也不是没起过杀心，怎么往日不见你这般殷勤？属下反对！且不说殿下的死士尚未成气候，还需稳住郡公府，如今春猎在即，我们要抽调人手放置灵昌公主与二皇子下手，贸然杀了她只会令局面更加不利，此乃莽夫之举！”

　　“我看你才是莽夫！我说要杀她难道就光明正大的去杀吗？制造意外，借刀杀人哪条路不行？宋清晏不日便远赴边疆，就算得知死讯也是鞭长莫及！抽调人手与杀她有何冲突？我看你是胆小如鼠，畏手畏脚！”

　　“哼！”被骂的人却不生气，侧首轻飘飘暼他一眼，“难道你以为随便一个人就能杀她？无知！据我在宋府安插的暗桩传来的消息，兆安郡主如今不仅能骑马射箭，还会握剑杀人！你觉得以她追捕蒋相时炸密道的行径，她会怕你那初出茅庐的杀手？”

　　太子冼马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噎住，想到前几日来信约他一见自己却视若无睹的事，咽了咽口水。若她知道二皇子的内应是自己，而自己还欲反水……

　　褐衣幕僚不屑见自己这同僚没出息的样，俯首再拜道：“若非要杀也不是不可，兆安郡主往日体弱有呕血之症众人皆知。不如让太子妃殿下以感激之名邀她过府做客，臣此处有一毒无名无色无味是昔日故人所赠，食之一刻钟后便会开始呕血，若无解药两个时辰后便会心头血呕尽而亡。再高明的大夫也看不出蹊跷，便只当早年弱症突发猝亡。”

　　说着，他将药瓶呈于案前，请太子观瞻。

　　“明日便是郡公出京之日，西羌频频滋扰，到时候郡公行至半途也只能先国后家，殿下作为表兄为保人体面下葬，为其置办丧礼也说得过去。”

　　这便是要宋媮速死，从猝亡到下葬皆由太子府一手操办，再保险不过。

　　太子冼马骇然瞧身边人一眼，觉得这人之心狠手辣不愧是能挤掉他上位的人。

　　赵厥面沉如水地看着桌上那瓶小小的毒药，复而发问：“悄无声息，万无一失？”

　　幕僚颔首斩钉截铁：“悄无声息，万无一失！”

　　赵厥不语，只撑着手肘坐着。

　　靠后的幕僚抬头见气氛凝滞，又得前边同僚暗示，发问道：“殿下可是觉得此举太过冒险？不如宴席照设，改杀人为挑拨。不知殿下是否记得皇后与兆安郡主间仍有嫌隙，先皇后在世时对她多有照拂，如今得知福清公主是皇后所杀，也就是说先皇后之死实则与当时的宁妃有关……”

　　幕僚边说边悄悄去看上首人的表情，他也算是太子府的老人了，知道先皇后薨逝那时太子的情状，关于此事那是听不得一点的，但如今也能淡然处之了。

　　赵厥还是没说话，说明他对这个主意也不满意，或者说仍在权衡难以决断。

　　太子冼马低头借袖子遮掩打了个哈欠，他原是二皇子派来蛊惑太子顺便挑拨他和手下人关系的，兆安郡主与太子分道扬镳他功不可没，但是每次在太子府聚众开会的时间比在二皇子府时长多了。

　　二皇子府好歹有个蒋相做决断，太子便要花更多的时间了。他开始想此时又反水回二皇子阵营的可能性……

　　罢了罢了，如此反复折腾实在麻烦，太子再怎么差，也比被陛下厌弃的二皇子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