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多娇》酬知

89、隐患 “雄黄有毒

　　大理寺的人成功端掉了广运潭上以商船为遮掩实则行采生折割之事的据点，据他说那上面修建了一个小小的冰库，专门存放造畜失败者的内脏。水域虽阴凉但毕竟潮湿，船底的隔热若做得不好冰库的效果便比不上陆地，加上近来天气回暖，若大理寺的人迟些日子再去恐怕这些人便逃之夭夭了。

　　一开始审问时这些人顾左右而言他，避重就轻声称内脏都是从外买进的，用以制作特殊的药材。等专业的勘验人员呈上报告时他们才无话可说悻悻闭嘴。

　　“好在都是些街坊混混，算不上多狡诈之徒，多审审便差不多都问出来了。内脏应当不止有京中人的还属于地方州县上失踪人口的，这次来京中是为了趁着春节‘销货’。他们以高价卖出几个成功造出的‘人畜’，也卖出几批内脏以作药材，剩下的都被大理寺捕获作证物存放。”

　　宋媮问：“查到买家了吗？”

　　陆琢点点头面色却依然凝重：“已经筛查过，其他的倒也罢了，其中有一鸟人进了太子府。”

　　宋媮缓缓坐直了身子紧盯着陆琢：“太子府？”

　　“是从他们的账本中查询到的，自然不是大摇大摆写得太子府，是以内廷之人的名义采买进宫中兽苑。我进兽苑看过并未见到那鸟人，几番询问下去才扯出太子，说那鸟人正养在太子府中。”

　　怎么又是太子？宋媮本就怀疑赵厥夺走蒋忠勤生前敛财的东西与大理寺正查的采生割折有关，迎面便撞来这么大个线索，这反而让她警惕起来：赵厥明知采生割折是邪术，既然收用了合该万分谨慎明面上不与其扯上一丝关系才对，怎么还让手下的人冒充宫人去买？何况他本就是这桩生意的大老板，手下人上赶着送上来何须他弯弯绕绕的去买？

　　“还有，太子府的暗探传来消息说他请了位清晖道人在府上做客。”陆琢真是纳闷了，太子妃疑似用雄黄求子的事他也知道，“他怎么回事？不针对灵昌也就罢了，怎么总搞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比起这些，宋媮更为在意的是这位清晖道人的来历：“他从哪里请来的？未曾听过这名号。而且皇城中已有元监台，他竟有胆量来这里出头。”

　　“那可不一定，”陆琢则扬眉否认，“近年元监台闭关的时日越来越长，皇帝召见都十不见一，庶务也由其下徒弟主持，京中早有传闻说她不日就要飞升上界。这清晖道人若有几分唬人本事，只要不狂言邺京之首想要安身立命也不难。至于清晖道人，白衣之身，他自称无根无底，自小在山野长大。”

　　宋媮轻笑：“既是太子相邀，恐怕志不在街坊，这样的身份……”

　　再过不久便是圣上四十整岁的大寿，皇家对整岁的寿辰向来大操大办，就算是国境内刚刚受灾这样的寿宴也是不会受到影响的。

　　陆琢听出她的言下之意：“你认为清晖道人和鸟人是太子准备的寿礼？”

　　宋媮颔首：“元监台性格出尘高傲，司天台却无人制衡，导致其失去了为皇家做事的能力。陛下想要将自己的君威与神意相结合达到更为有力的掌控，元监台显然不能为其提供助力，太子献上清晖道人也许正合他意。”

　　这些陆琢也明白，但是鸟人的用意在何处？那毕竟是用血淋淋的人做出来的，况且寿命难长，这种东西作为寿礼是绝对不吉利的。

　　“除了你我以及大理寺那些人，谁知道鸟人是由人制作出来的？”宋媮转身从书架子顶端抽出一本书，翻了几页递给陆琢，“《抱朴子》有云；‘千岁之鸟，万岁之禽，皆人面而鸟身，寿亦如其名。’在皇帝寿宴上献上名为千秋万岁的鸟人，寓意美妙，如此瑞兽还有谁会管它是从哪里来，又怎么来的呢？”

　　千古之帝王尚且在晚年寻仙叩问长生之术，更何况半生顺遂的今上，如此瑞兽出世，就算是太子争宠故意为之却也算办了件好事。

　　陆琢看完将书卷扔回桌上，他一向对鬼神之事嗤之以鼻，凶兽也便罢了，所谓瑞兽更是虚无缥缈：“又是谁给他出得主意？这些日子我查阅古籍，发现一般采生割折制作出来得怪物十分粗糙，仗着形容恐怖百姓不敢靠近细看才能蒙混过关骗取钱财。后来我问询了抓捕的从犯，他们描述的鸟人亦是粗劣污浊，这样的怪物怎么可能会被认为是‘瑞兽’？还有，离寿宴还有三个月的时间，他如何能保证鸟人能活到那个时候?”

　　宋媮没想到他连这个都问了，诧异地看他两眼，忽然问道：“你去兽苑问询时有听到今年的春猎在何时？”

　　陆琢皱眉：“没有，陛下的生辰在五月，为了避开毒日礼部年年递交的日子都不一样，春猎若要举行四月前怎么也该结束——你是觉得太子也许会利用春猎的时机交出鸟人？”

　　“只是猜测。”宋媮没再多纠缠这件事，案件尚未彻底清晰，陆琢午后小睡完还要回大理寺夜值，宋媮本想叫人给他收拾一间厢房出来。他却一点也不讲究地倒在书房的软榻上闭上眼。

　　宋媮无奈的看他一眼，坐到书桌前开始写信，太子的种种行动总要告诉殿下才行。她斟酌着写写停停，将目前查到的和自己的猜测都写上。放下笔晾墨时发觉美人榻那边已经传来清浅的呼吸声，她再吹了吹便走到榻边帮人把褥子掩好，轻轻出了门。

　　紫芸正搬着侧厅花几上的花瓶准备拿到院子里去摘些花，听见脚步声回头见宋媮来了便暂且放下。

　　宋媮将手中信件交给她：“送进公主府。”

　　紫芸点头，走到外间以指为哨连吹两声，将信交给悄无声息落在廊下的人，简单交代几句。

　　“过几日彩裳阁的人来为姑娘量体做春装，让我禀告一声。”她办妥了事，回来说道。

　　宋媮想着左右无事，今日天气不错正适合外出走走，便让紫芸吩咐备马车直接去彩裳阁量体裁衣。

　　彩衣阁的面料多种多样，无论是锦、罗、纱、绫还是绢、缎、绸、绒无一不光滑柔软，色泽质地皆是绝佳上品，邺京的高官贵族都爱在此处制衣。

　　门口站着揽客的俊秀小佣，穿着光彩照人的衣服，见了紫芸便笑着迎上来：“紫芸姐姐来啦！”他已然十分懂得与贵人相处的礼数，并不抬头看宋媮，只是微微低头谦卑却不失热络的询问紫芸需求，一边安排雅阁。

　　雅阁和量体的女工都安排好了，香茶糕点流水般进入，小男佣趁着与紫芸攀谈的功夫有意无意地透露道：“下午阁中新进了批天香绢，气味幽香光泽饱满颜色正统，要不小的给您留一匹？做春装正正好，若再等两日恐怕便哄抢一空了。”

　　紫芸深知宋媮在衣物首饰上向来不算热衷，也不爱香气浓烈之物，那天香绢她见过，隔三尺远便能闻见似有若无的香气，穿着在身并不适合宋媮。她笑了笑，没有要买下的意思。

　　小男佣见了也不失落，并不觉得自己这番热络给错了人，他笑着点点头下楼做自己的事去了。

　　宋媮正站在雅阁中央配合量体的女工，见紫芸进来问道：“怎么了？”

　　“阁里人问您要不要天香绢，我替您回绝了。”

　　宋媮颔首，侧眸见桌上分毫未动的东西对紫芸道：“你坐着吃喝吧。”

　　紫芸习惯了她这般对自己和青芷的态度，从善如流地坐下：“好，我尝尝。”

　　女工动作熟练迅速，记好宋媮的尺寸询问偏好禁忌后便离开不再打扰，主仆两人略坐坐闲谈几句便准备离开。

　　下楼时碰见了太子妃，宋媮笑着行礼见顾妙仪逐渐显怀的身子道：“太子妃今日怎么出府了？”

　　顾妙仪摸摸小腹回道：“一直在府中待着终究是太闷，便想趁着做春装的时候出来顺便走走，太医说活动活动对胎儿更好。”她说着低下头温柔含笑的看着自己鼓起的肚子。

　　宋媮看着她如此在意期待的样子，脑中却想起紫芸那日说的话：“长期贴身佩戴雄黄……不是流产早产便是生而有缺，极少有健康生下的……”

　　乡野村妇身强体壮尚且如此，顾妙仪一个久居深闺的小姑娘恐怕更难以抵御雄黄之毒。

　　宋媮皱紧了眉，两人分别错身时她偏头低语一句：“雄黄有毒，勿长期贴身，安胎汤药谨慎为上。”说完，她便走下最后几步楼梯出了彩裳阁，从始至终没回头看过。

　　顾妙仪未出阁时是殿下的闺中密友，更是邺京素有才名的贵女。以宋媮对她的了解，她并不是执着于生男到罔顾自己和孩子性命之人，太子府中更不可能有敢仗着鬼神之说谋害太子妃和皇嗣的人。如此排除下来，指使顾妙仪使用雄黄求男胎的，恐怕只有那一人。

　　“您此番虽提醒了太子妃，但若太子妃回府后将其转告给太子，恐会打草惊蛇。”紫芸在一旁低声提醒道。

　　“那便打草惊蛇，”宋媮淡然道，“若太子真与大理寺在查的案子有关，又知道顾妙仪从我这处看出破绽，就一定容不下我。”

　　以宁琅的本事，那日在太子府被谢温婷打翻的汤药至今没有消息，这十分蹊跷。若正是她所猜测的那般，太子一定会为她知道这件事而感到慌张，纵然他才挑拨了自己和殿下的关系，可在不确定自己所想的情况下他不敢赌也不敢等，一定会有所行动。

　　至于是什么行动，他一个人可做不了决断，定会问自己身边最信任之人，如此他身边的魑魅魍魉就该显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