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捌 举重若轻 “那就得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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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饶勇毅汇报苏北流匪事过去几日，南市警卫营派去闸北盯梢的便衣都未能再探到进一步物证。但很快，饶勇毅就反应过来，他这是落入了惯性思维的窠臼。
军督稽查处以闸北为中心设主办公处，按理这片区域不应归入松江镇守使的正常防区，是邓封凭着自己元府心腹的身份跨区强霸了沪宁铁路。
实际上，新桥到松江一带，才是松江镇守使署及第八师驻扎之地。饶勇毅若想搞清楚倒卖军需的来龙去脉，应该放眼海市西南之外，着重调查第八师实际辖区的运输网络。
说来也怪，就这四五日的功夫，有脚程快的青帮门徒来信，苏北一带的流匪已销声匿迹了。留下来的，也只是些偷扒闯空房之类的小打小闹。
饶勇毅有一腔义勇，追踪盯梢判断局势还算果断麻利，轮到抽丝剥茧、分析追查的脑力活，他就只能干瞪眼，在一团乱麻中找不到一根线头，只好上报求助。
实在是饶勇毅接触的同僚少有脑袋灵光到可以帮他解决这个难题的，事情不等人，他只能快马加鞭来到兵署，怕晚了一两日，就错过更多线索。
镇守使兵署设两个办公室，一处是师长用，另一处便是乔璃的理事处。饶勇毅先在卫队值房登记，等了两刻钟，才有一瘦高警卫把他领进去。
“乔团长今日事忙，劳您久等。”
饶勇毅闻声抬头，这警卫个子实在太高，肤色深黝，五官如刀刻，看起来十分年轻——这就是乔团长身边总带着的外邦人警卫了。他心道果然长着好一张黑脸，认识的人有用他的长相来吓唬不听话小孩儿的，也不知效果如何。恐怕可是只有离近了看，才知道他长了一副怎样的好样貌。
他一个粗人说不明白，只光是看着，心就要为少年身上与国人殊异的独特风神而赞叹。
等进了办公室，饶勇毅心中杂七杂八的念头即刻烟消云散。他敬畏地看着檀木桌后俯首公文的女子，这个刚从女学毕业一年的年轻人表面一向温文，手段却雷厉风行，令他这在“江湖”中摸爬滚打已久的老油条也大从心底畏惧。
通过几番接触下来，饶勇毅多少能窥见一角其人深不可测的城府：不仅是教立团，第四师军务、海市青帮，加上九天集团及银行商务，事多如麻，她神色间只有从容自若，举重若轻。
只是，心中也不仅只有敬畏。想当年他投靠裴派，正是因为裴大董所行颇有侠义慷慨之处，远胜于只会眼朝钱开的龌龊“君子”们。乔璃——论及她行事能为，更多了一些让下属产生“士为知己者死”之念的魔力。
前几日，他上报流匪之乱，多少能看出对方眼中轻愕。那时饶勇毅面上不显，心中颇为惭愧：放在两三年前，他虽然是帮中老人，但因为能力不显，生活也并不轻省，哪有因旁人死活激奋的功夫。
也是从军之后，每月领一份未经克扣的军饷，加上老妻在九天集团旗下的女工传习所学了绣艺，能够赚钱补贴家用，才慢慢富裕起来。
从老妻，到长媳、幼媳，家里人能从繁复的家务中脱开手，少不了对第四师兵卒免费开放的小学、中学，以及可“日托”的育幼园。育幼园是个新东西，由兵卒女眷轮班值守，用四分之一的人力，就能照看一大群年幼孩童，大人也能腾出空做工学习。来往多了，连彼此间同袍家眷的情分也渐渐厚起来。
在老妻按照宣传队所言、把每日所做家务事宜列出之前，他从不知道奉养老幼竟有那么多琐碎小事。烧饭、浆洗、缝补、照看孩子、照料老人、采买柴米油盐，占满女人的时间。如今只不过是分出去一部分顾幼的功夫，每个人都能空出手脚，给家里多赚几枚银钱。
枉他虚长二十许岁，却在短短一年内头一次知道，许多让人焦头烂额的事，只四两拨千斤那么一做，就能把事务整治得井井有条。饶勇毅从未见过这样的人，这样……肯把心和他们贴到一处的首领。
所以无论是在值房还是在办公室，只要乔璃不出言，饶勇毅也只能讷讷不敢抬头。
“事情查得怎么样？”
又过了一刻钟，乔璃才从满案文件中抬起头来。
调查结果当然不怎么样。饶勇毅把他了解到的情况变化说完，烦躁得直挠头：“我是真弄不明白，闹鬼了不成？那么多流匪，能跑到哪里去？”
他做事不怕难，就怕耗费心力却得不到结果。
正巧，宪兵队的韦瑞芝进门来汇报，把经过也听了一耳朵，不由叹道：“真是多事之秋。”
在一旁替乔璃记录的柴凌翠忍不住按按发痛的眉心，对饶勇毅的遭遇颇为共情，闻言转向韦瑞芝：“怎么，韦队长也碰到麻烦事了？”
“不只是苏北有匪，咱们这也有‘匪’哩。”韦瑞芝难得话多起来，语气愤愤，“那陈香狡猾，她能满海市跑，九天的商铺可没长腿。今日去纺织厂，明日去日化厂，把员工们搅得人心惶惶。”
“我之前不明白经过好几轮拼杀，她哪里来的枪支弹药，眼下也有了一个明摆着的线索——说不定她就是同乱匪搅合在一起了。”
韦瑞芝只是灵光一动，乔璃却正首看她：“往这个方向想，海市说不定要乱了。”
几人眉头紧皱，柴凌翠放下笔记，强笑道：“搜寻流匪踪迹，饶队长不如让韦队长也帮忙，毕竟女人家向来心细，韦队长又在查案一道上颇有心得，强强联手，说不定能出好结果。”
柴凌翠额外注意着饶勇毅的反应，但男人只是干脆一点头，反倒叫她心中微愣。
“柴副官把我当作那一等眼盲心瞎的人了。”饶勇毅苦笑。“教立团女兵能为我早就见识过，不说她们这些由乔团长精心训练过的好兵，就是后勤负责被服炊事、医疗处负责护理卫生的人有多能干，我是日日真切感受得到的。柴副官你可别小瞧我，把我当成那种食……食什么不消化的老顽固了。”
“食古不化？”韦瑞芝也笑起来，“这词我也是在夜校新学的，费老鼻子功夫才记住。”
饶勇毅朝韦瑞芝拱手：“一上年纪，学个新词都费劲，真是让人笑话。”
“饶队长别妄自菲薄。”乔璃摆摆手，不太在意地说，“我倒希望你这样的人更多些，第四师内部男兵能承认女兵，携手并进，我就别无所求了。”
一口吃不成一个胖子，乔璃深知这个道理，女兵人少，便更不能激起第四师其他兵卒的抗拒。人都有私心，调理好第四师，把人拧成一股绳，才有往外不断扩张的本钱。
饶勇毅叹了口气。
女子当兵拿权，对他们这些中下层平民来讲，宛如传说。也是这一年，上有裴宗邺压着，下有乔璃用水磨工夫协调，教立团才渐渐融入第四师。兵卒想起她们，十里终于有四五个能想到“同袍”二字，而不是讨一个当老婆的种种“好事”。
如此，两个队长通力合作，先是把林派余党耙过一遍，又加紧各个岗哨警卫营的防守。三日之后，终于传来流匪的新动向。
泗泾一带，多是富商别业，产业之大如甬明商帮领头人孟厚信，也在泗泾购置房产，也有厂房仓库设在附近。
现在，孟厚信的那处别业已被焚烧成一片废墟。更有甚者，住在十里外的一方富农，全家惨招灭门。
全拜从苏北南下至松江的“赤眉军”所赐。
这些武备比寻常土匪精良不止一倍的乱匪是趁夜而来的。顺着水网，他们先是蹿入大石坡镇，屠戮几家地主做了补给，沿途烧家劫户，抓了厂房工人，威逼他们供出肥羊所在，最后锁定孟厚信别业，杀上门去。
好在孟彩霞从乔璃这里听得风声，日前才加强各处家丁巡防，但还是敌不过乱匪的心狠手辣。
“……我这小妹当日正同她未婚夫在别业游玩，不幸遭难，被强人掳了去。所幸她果敢冷静，后来趁乱逃了出来，勉强留得一条性命。”
孟彩霞肚里怀着第二个孩子，情绪激烈，讲了一会，就把自己噎了个好歹，止不住落泪。
孟幼霞靠在爷爷身旁，她衣着整齐，却长发披散遮住眼脸，听到长姐哭声，才挪了一小挪，微微露出一点青紫交错的皮肤。
“赤眉军猖狂，第四师不会置之不理。”乔璃未把目光落在孟幼霞身上，只是沉吟细索，“如果你肯定是赤眉军，那倒有些奇怪。听说其首领韩照山参与过地方革命军，当过营哨官，被军督稽查特务诬为乱匪才落草，治下严格，怎么突然变了风格。”
她望向面色疲惫的孟家几人，久久没有回答，知道今日恐怕就到这里了，便转头道：“哥哥，麻烦你再端……”
“……领头的不叫韩照山。”一道细而微弱的声音忽然传来，嘶哑至极，听来让人觉得喉咙渗血，“他们管他叫，陈香火。”
说完，孟幼霞立刻把身体缩回雕花靠椅里，似是这短短一句话，已耗尽她全部气力。
“我知道了。”乔璃轻叹。
陈香火不是一个太过陌生的名字。他乃苏北盐枭出身，行事向来毫无顾忌，加入赤眉军后才有所收敛。如果韩照山与从前一样尚有“义勇”的观念，约束手下，那么此事多半是陈香火擅自行动。
“你们带来的消息极为有用，只是不知道除剿灭乱匪之外，我还能帮到什么。”
事情私密，正好乔璃这日回海市看望养伤的玉关柳，顺势把焦急不安的孟家人迎进义芳馆谈话。
为了不给饱受折磨的孟幼霞更多压力，会客室内，除孟家人外，只有乔璃和端茶倒水的周莲泱两人。
如果只是交换信息，孟幼霞大可不必拖着伤体亲自前来。乔璃猜测孟家人有所求，只是依照目前这个状况，她却是不知他们所求为何。
孟彩霞深吸一口气，才让话语连贯成句：“胡家人第二天就匆匆忙忙退了婚。我这妹子只是被掳去挨了打，姓胡的只顾自己逃命不提，我这妹子好容易为自己挣得一条命，他什么意思？土匪还来不及做什么，他心里倒装满了龌龊！原本以为是小妹良人，如今看来，哈哈、哈哈，爷爷拴得这一桩婚，真是当世少有的大傻瓜！”
老人白发苍苍，被孙女说得老泪纵横：“我觉得让幼霞离开孟家一段时间也好，和一大家子在一起，少不了闲言碎语……”
乔璃抬手止住想说些什么的孟厚信：“这儿不是疗养院，来我这里，是要做事干活的。”
“是我自己想来的。”
孟幼霞鼓足勇气抬起头，她半张脸肿得青紫可怖，原先活泼大方的神情也时有瑟缩：“我能，我伤好了就能干活。”
“那么，不如进宣传队吧。”
一道低柔轻缓的声音从乔璃身后传来。
白衣青年侧身而出的时候，给孟幼霞面前的茶杯又满上温热的蜜水，又把一叠黄油千层酥摆在她面前。
蜜水甘甜，黄油酥皮香气扑鼻，少女顺着他裹在白袖中的手往上看，只见眉眼弯弯，一张似水温柔毫无侵略性的脸。
虽然是男性，但没有多少让她畏怖的雄横之气。
她看着他透亮澄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好似置身与好天晴日下的阳光中，好暖好放松，被至信之人深深否定背叛的刻骨冷意倏然不见。
不知怎么，孟幼霞开始不停掉眼泪，用手抹去，又喷涌而出。
她哭声越来越大，身旁的孟彩霞、孟厚信却都露出惊喜和不可置信。
不顾身子笨重，孟彩霞紧紧搂住少女，不停抚摸她渐渐松缓的背脊。
“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就好啊，幼霞，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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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孟幼霞就宿在了义芳馆，孟家另外几人决定陪宿两夜，等她适应后再走。
回到金雀楼，乔璃洗漱完毕，只见淡黄的朦胧光影下，青年还在桌上奋笔疾书。她唤他一声，又摸一把他肩头，俱没得到反应，也就由他去了。
良久，周莲泱才停笔。乔璃识得他那个皮面大本子，一般是用来记戏刊灵感与平日感悟的，只是不知道他今日又从孟幼霞身上想到了什么。
更让她意外的是，他主动坐过来，几乎是半坐进她怀里，双臂绕着她的肩，低低地说：“你要帮孟家，能不能也帮一帮几家被灭门的富户？说不定有一两个逃出来的可怜人，无人在意，也无处投靠。”
这形容听起来耳熟。乔璃揽着他的腰沉思，忽然被他吻在唇上，不由微愣。
星星点点的吻擦过嘴角鼻尖，青年的嗓音里像浸透了水，黏黏润润的：“关于赤眉军，囡儿，你能不能让韦队长也带上我一起查？”
不知怎地，她颇有点“受宠若惊”的错觉——像这样为了她的权力与地位低声讨好的事，他几乎从来没做过。
也侧面证明，他是真的很在意赤眉军的暴行。
半晌，乔璃微笑：“那就得看……哥哥愿意怎么求我了。”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捌 举重若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