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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柒 不合时宜 她就从来感 ...

  •   快清晨时,玉关柳起来,凭窗往外望。秋色渐浓,园中荷塘簇满一池枯叶,静得很,也不免有些萧索。

      “妈,你怎么醒得这么早,是伤痛得厉害吗?”

      严雪辕揉着眼睛从旁边的美人榻里爬起来。自玉关柳被找回,在乔公馆养伤,她已陪睡几夜,照顾行动不便的伤号。

      “不太痛,只是睡多了,醒得早。”

      玉关柳回头,把女儿搂进怀里,难得流露出怜爱的温情。

      她被捕三日,家里丈夫女儿一夜没曾安稳,尤其是没吃过多少苦的严雪辕,一边负责乔公馆的消息来往,一边要替她担心,近日分外黏人,一刻也不肯让她离开视线。

      不愿再让女儿忧心,她便随意扯了个话题:“听说今日做好的牌匾要送上门了?”

      严雪辕打起精神,笑说:“是呢,字是周哥特地找宋老夫人题的,用了金粉和好木头,咱们以后就住在‘义芳馆’了。说来,我还以为她会选些更霸道的名字。”

      玉关柳托腮一笑:“这里又不是只住她霸道人家一个。”

      和林锦镛那等有妻有姨太太、十几个儿女义子的大家族不同,称得上乔璃“家眷”的,目前只有一人。这两人日常起居还不在敞大正院,去挤靠着后园的小楼。小楼改造几次,从外面看,金角飞檐,颇像藏娇的金屋,还提了“金雀楼”的门匾。

      剩下的院落,倒是让玉关柳住进主屋,其余泰春班的人、成为“嘲鸫”的十几个妓女都有房间,还有断断续续在这里讲金融与数学课的宋缪吉与昌巧兰,来往朋友如孟彩霞、阎淞[1],谈事晚了,也会很自然地在这里客居一夜。

      教立团接手江宁城流亡的妇女,又从青帮招兵,忙扩兵训练的一阵,镇守使内宅就成乔璃第二个家,索性就不再把乔公馆叫做乔公馆,改成“义芳馆”,取群贤毕聚意。

      “只是许姐姐、柳姐姐她们,都在各自办事的附近或租或买了新房,馆里人越来越少了。”严雪辕感慨道。

      玉关柳用未受伤的手摸了摸女儿手臂:“总会有旧人去,新人来。”

      两人聊完,严雪辕扶着她去洗漱。玉关柳抚着鬓角照镜,短短三日,竟然已熬出几根白发,再配脸上皮开肉绽的三道伤疤,镜中人居然已经令自己感到陌生了。

      她本以为经过这一遭,或许心中会多一些清爽,她以为救一个人、受伤、落疤,会有洗涤过往的魔力,让她获得一个干干净净的心灵——这想法却错了,人是那么复杂的一种动物,这件事给她留下的,或许只有往后人生都要反刍咀嚼的余味。

      “咚咚咚。”

      外间有人敲门,玉关柳不要女儿忙,自己去开了门。

      迎面,是吴铁音的脸,青眉素面,眼下坠着两团青黑的眼圈,看起来却是神采飞扬的:“我带了早食,你好些没有?”

      说完,她提着两个匣子,风风火火往桌上一摆:一只匣子里装得是清淡的汤粥,另一只匣子里则是诸如小笼和汤包、豆腐脑等色香肉美味道鲜的小食,还要从给玉关柳这匣中顺一碗白粥清口。

      玉关柳从鼻子里嘿了一声,只能饮粥,吃一个白煮蛋,瞪眼看对面好友女儿蘸着香醋、大嚼捏出十四个裥子的鲜美肉包。

      吃着,吴铁音还要咬开一半,让她“欣赏”旺火急蒸后淡红色的肉馅在半透明面皮里怎样诱人地晃动,末了不肯给她尝一口,连严雪辕也只顾自己吃,头都不抬一次[2]。

      丢人现眼。

      玉关柳一面笑,一面用筷子阻对面两人伸手。居行饮食,人也可以活得很简单,一时,她把心里想的事情全都忘了。

      *

      舍己为人的英豪在义芳馆休养,另一头,镇守使署的办公处却忙得脚不沾地。

      怎么说,宪兵也是把人从疗养院里“抢”出来的。院方原先备好的病案写得分明:某富商之妻患歇斯底里症,发作时伤及自身,故由家人送来静养。乔璃带人排查时,院长就据着这份病案寸步不让,直到柴凌翠取出军方正式录档,证明玉关柳分明是第四师登记在册的军中人员,院长才讷讷失声,再说不出话来。

      这也显出一年前乔璃坚持把教立团与后勤部女兵身份逐一落实、录档造册的先见之明。随第四师一同驻扎海市的,不止玉关柳一人。还有五百来号从江宁城背井离乡、失去家庭依靠的妇女,大多被编入第四师后勤;少数人熬过放足与操练考核,一年之后,正式成为教立团女兵。

      “那么,邓大督查对此有何高见?”乔璃笑问。

      “他自然不满,但也知这事终究是他理亏,我找借口把他派来质询的人打发了。”裴宗邺回答。

      苏州河畔,两人身着便服,沿着河边步道漫步。高大的梧桐树健旺地生长着,时有片片半青半黄的秋叶飘落,剩下的叶子尤挺立枝头,像数冠金黄的冠冕。

      阳光从尚密的枝叶间落下,碎金在两人身旁跃动。乔璃看着前路,裴宗邺望着她的脸。

      不知何时,年龄在她脸上余留的稚气已消失了,阳光勾勒出笔直的轮廓,金影坠在眼中,让它们愈发深邃,愈发难以捉摸。

      不合时宜地,他想起那日她把熊俊才按倒在地的动作,凌厉果决,也许旁人只以为那是威慑,可他分明从她的眼中品到潜藏的暗流杀机。

      有那么一秒钟,他以为,她会把对方活活打死。

      鲜血飞溅,如情人的指,描摹她眉眼,在颊边晕开胭脂绯色。

      他不合时宜地想,如果那日她穿的并非青灰军服,而是眼下这套雪白西服,飞红落白,或许更相得益彰。

      多么不合时宜。

      裴宗邺正沉思着,身旁人忽然靠近,袖子交错,手握住他的手。动作很快,拇指指腹顺着手背凸起的血管轻捏,卡着指缝撬松,指甲贴着劲瘦指骨,掐着指根软肉一路捋去,最后松开,轻飘飘撤走。

      男人浑身一抖,被她掐得发痒的地方一路搔进心里,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慢慢红起的耳根,调侃的、兴味的、品尝似的视线。

      “你……”

      裴宗邺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

      “我?”

      乔璃挑眉,又离他远了一步。

      “我怎么?”

      她的气息走远,裴宗邺心松了松,又觉得喉头发紧,这时远远有警卫兵的身影往两人方向走来,打破两人之间胶着的空气,又让他莫名觉得有几分遗憾。

      南市在黄浦江西岸,华界商会、银行、报馆林立,县署也在附近,第四师便分驻警备一营在此,负责巡防设卡、处理边界事端。还有约三十人的便衣队,大多是以前的裴派门徒,此刻迎上来的,就是与裴宗邺熟识的老资历之一、同样出身苏北的饶勇毅,目前担任便衣队队长。

      男人年过四十,身着不起眼的灰衫,相貌周正,体态朗慨,只是满目风霜之色,眉头紧皱时,面相看起来比实际年岁老。

      他带来的并不是一个太好的消息。

      南市无事,有动静的反倒是裴宗邺没想到的苏北。

      “匪患?”

      裴宗邺一愣,他出身苏北,在海市起家后,家乡帮派尽归服麾下。领第四师后,威视更上一层楼,江吴有名气的土匪都得卖他三分薄面,方便他各方调解,渐少闹出大事。

      “不像是散兵游勇。”饶勇毅面色阴沉,咬着后槽牙,“苏北的弟兄都说,家中妻老传信,进来锁门闭户,夜里不敢点灯睡觉。本地青帮与他们起过几次冲突,被打得没有招架之力。”

      他言语里压着火气:“咱们这样在海市领一份兵饷的人,家中亲眷尚恐慌不已,更别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日子得过成什么样!”

      乔璃见他谈吐有条理已是微讶,更难得的是他心里居然惦记着平民百姓的死活:“饶兄弟知不知道,本地青帮为什么败得那样难看?”

      谈话间,几人已走入一处茶馆,茶馆挂在一富商名下,其实早已是青帮接头场所。

      直到坐进包厢,饶勇毅确认周遭无人,才低声吐露实情:“不瞒您二位,那些外来土匪使的,恐怕是军中枪械。”

      男人面含恨意:“我家在苏北,妻老如今已接来海市,可乡下还有不少亲戚。跟着青帮混饭吃的一个表弟,前些日子在冲突中被子弹打穿了后背,现在瘫得起不来床,翻身都要人扶。那些人武器精良,子弹与寻常土匪东拼西凑来得不同,都是有标识的。”

      说完,他往北方指了指,神色愈发难看。

      裴宗邺眉心微动:“你是说……第八师?”

      话音刚落,饶勇毅就在两人面前跪了下去。

      “我先斩后奏,派便衣队盯了闸北的稽查队几日,那些枪弹多半就是从第八师手中流出去的。那些师长、团长,披上一层军皮,反倒丢了人皮!监守自盗、倒卖军需搂钱的事还少吗?只是可怜我那表弟,新婚不过数月,上有老下有小,往后半辈子就都毁在这帮人手里了!”

      乔璃摆摆手:“饶队长先起来。”

      她提及他的职位,饶勇毅便不敢继续跪。面前人虽然只是一个团长,但经过一年,吃过数不清的教训,第四师上下已明白做决定的往往不是裴师长,而是乔团长。

      至于管着两个团的顾锋顾旅长,平常训练调兵,更是万事都听从乔璃的“建议”。

      “此事还是得先查,你先把掌握的证据交上来。”乔璃安慰饶勇毅,劝他别急,“我没有质疑你的意思,更不会放手不管,官军倒卖军械历来有之,如果能抓住邓封的把柄,你是大功一件。”

      饶勇毅刚想张口,就被乔璃打断。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想的不是大功,是替你表弟讨一个公道。只是我们刚与邓师长起过冲突,要是此时大张旗鼓去查第八师,只要有一句站不住脚,邓封就能立刻反咬我们诬陷同僚。要动就动得证据确凿。那流匪既然有精良军械,又在苏北青帮那里吃过甜头打了胜仗,行事必然更为骄纵。我估计再有几日,松江那边定会传出异动,我们便可以从那里入手。饶队长,我这么说,你明不明白?”

      这番话说得饶勇毅心服口服:“一切听从乔团长安排。”

      刚把饶勇毅劝下去,乔璃回头,就看见一个满面郁色的裴宗邺,不禁笑叹:“裴先生,我的好师长,你又怎么了?难道有一个我不知道的表弟也受伤了?”

      她当然知道他家里已无亲眷,最类亲朋兄弟的只有青龙一人,这么说只不过是调侃。

      裴宗邺不在意她调侃自己,只自顾自拽过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像她不久前做的一样轻轻捏她指骨。

      乔璃就知这是要她继续哄两句的意思,只好凑过去,不经心往他眼皮上撩过一吻,擦着丹凤眼的狭长眼尾,吻过浓缩一片阴郁天光的灰眸:“说罢,你在想什么?”

      他在想什么?其实裴宗邺也说不清。青帮也是匪,他当了半辈子匪,手下悍徒甚众,风光时就连各地小军阀来海市享乐,都得知会他、先来拜地头蛇。

      现在,他手下正式有一师兵马,有了总统亲封官职,说是站在人生巅峰也不为过——这是他早就盼望的一天,只是真正踏上这个位置,环视四顾,看到的是北洋元府这个上司,遍地如邓封这样的“同僚”,心里怎么都有点儿空空的怅然。

      “难道我居然想做一个‘好官’么?”裴宗邺攥着她的手,自嘲。“那日姚月荣侃侃而谈什么干干净净的烟馆,清清白白的商人,如果不是你在我身边,我恨不能用这双手,一把把他按进装药膏的缸里,也让他尝尝干净的烟土是什么滋味。”

      他的结拜兄弟因染上烟瘾而死,这事乔璃听过几遍,每一遍,他讲述时都带着无法掩盖的恨意。

      她只觉得有趣。

      初时不知,这个外表如钢铁一般冷酷的男人,内里竟藏着一颗比大多数人都柔软的心。

      他年年都要祭拜死去的弟兄,会因姚月荣的虚伪怒不可遏,也会因饶勇毅的遭遇沉默共情。

      她就从来感受不到类似的情绪。

      “我们会解决这件事的,相信我。”乔璃又忍不住多哄了他一句,才抽回手。

      裴宗邺刺她一句:“我拭目以待,只是不知我们的大忙人乔团长,要从哪里再抽出一段时间?”

      不料她一笑:“要不要打个赌,很快,就有人替我忙了。”

      男人喉结轻轻一动,犹疑而缓慢地把脸凑过去,似是想要吻她的眼睛,末了只是张开嘴问:“我却不信。赌什么?”

      她把他往后一推,压在椅背上,俯身锁住他的唇:“赌一套新军服,想看裴先生在……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柒 不合时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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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公告专门放每周更新的微调整,请多关注) 以后周六12:00固定一更,双更会放在周日12:00,赶不上时间则顺延到下一周加更。更新受灵感与三次影响,请勿催更。 为爱发电,评论对长篇持续更新真的很重要,喜欢请尽量别囤文哇,多和我讨论剧情吧! 《和外神结婚后[综英美gb]》完结短篇小甜饼 《【GB】她怎么不来攻略我》 完结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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