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陆 倾国倾城 “真是一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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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伤很疼。
所幸子弹贯穿肩膀，不至于烂在肉里，即便如此，只被草草包扎过的伤口依旧开始红肿发炎。说来可笑，经此一遭玉关柳才发现自己并没有自己所想象的那样“铁骨铮铮”。
她先是作为大商人严氏的妻，接着又成泰春班的班头，着实过了一段养尊处优的好日子，一时脑热给吴铁音替身相救，中弹后余下的尽是后悔。
应该就让她被霓国人抓去的……
玉关柳躺在地牢单薄的草席上，满腮因疼痛而不自觉淌出的泪。她心知这样的伤不会让人立死，单独关在牢中无人问津，也是为了杀她的胆气。
事实很快验证了她的猜测。翌日，或许是翌日，她无法很好地判断时间，有人压着她，把她带到更宽敞的一处牢房。
暗暗的牢室中，只有一盏惨白的电灯挂在天花板中央，一些沾着棕褐液体的刑具排开于铁架之上，光影在黑灰阴沉的牢室中晃荡，呈现出一种荒诞的可怖。
几个穿着便衣，头发剃成青瓢的矮壮男人拖来一把木椅，椅腿在地面划出不详刺耳的声响。
他们正在等她。
压她过来的人把她的双臂狠狠扣在椅背后方，拿粗糙的草绳捆在一起。
不需要再动什么刑罚了！枪伤处被那么一掰一捆，她就已压抑不住地惨叫起来。
待她好不容易停下嘶叫，垂下头，喘息声已粗重得满室皆闻，而这几个男人也欣赏够了，其中打头的一个慢慢踱着步子，停在她面前。
他长着一张玉关柳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脸。
三角眼、扫帚眉，双颊坠着两坨泥捏似的嚢肉，装出来的和气中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横色。
小栗晃大，或者是，保坂拓。
一瞬，她屏息静气，不令对方看出心中卷起的惊涛骇浪。
男人拿起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上因痛渗出的冷汗：“玉女士，你有一个很美的名字。我听说你嫁了一个很成功的商人，何苦跟乱匪搅合在一起？”
“我是海市镇守使、第四师军需处对外联络员，”短短一句话，玉关柳喘了一次气才说完，“阁下是谁？有什么权利给人定罪？”
对方咧嘴笑了一笑，背过双手，绕着她踱了几圈。
“据军督稽查处调查来看，玉女士可不止对外联络员区区一个身份。”
一声鞭响乍然劈开空气，牢外，有狗狂叫阵阵，震耳欲聋，交杂的动静响满了整个空间。
这一阵狗叫闹了很久，人声倒没有了。她能感受到几道足以把人剥皮削骨的目光，一寸一寸刮过她的身体。但此刻，玉关柳想的只有一件事——小栗晃大，居然未认出她来么？
顺着思路细细想下去，距她被送入奉天宪兵所时已过去十余年，饱受折磨，样貌与现在大相径庭。对方眼中陌生绝非佯装，足见他们并未深挖过丰生格的过往，只知道玉关柳在海市的经历罢了。如此……
因为持续的疼痛，冷汗止不住从玉关柳额上滑落，接着，一个光亮冰冷的铁盘被塞到她鼻尖底下。
小栗晃大笑得很是和蔼，连带着他生硬的中文也流畅起来：“玉女士觉得，这些东西是不是很眼熟？”
铁盘里放着一些形状各异的弹片，上面没有任何可供辨认的标识，但玉关柳认得出来，它们是“秃鹫”榴弹枪的碎片。
“这是我们从江宁受袭的霓国领事馆废墟中挖掘出来的证据，目前在市面上不能找到对应的武器型号。这是一起针对霓国领事的袭击，玉女士如果拒不配合调查，是不是想引发两国外交冲突？”
玉关柳不自觉双手握拳，痉挛的肌肉带动伤口一阵跳痛，反倒逼迫她更为冷静：“这么重要的武器，我怎么会知道？我是第四师军需处对外联络员，你问错了人。”
“好大的胆子，一个烂娼老鸨，也敢冒充联络员！还不快快招来！”
玉关柳一抬脸，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圆胖红脸膛的男人，四十余岁，典型的酒肉之徒的模样，天还不太冷，他已裹上带毛皮的衣物。
明明双手被缚、浑身狼狈不堪，玉关柳却止不住要低笑出声。
只是转念一想，她反而瑟缩起来，作出一副外厉内荏强作刚强的模样：“魏书记官，你承我的人情时，可不是这样的嘴脸！”
魏书记官被她叫破，声音越发尖厉：“中佐阁下审问犯人，我本不该插手，但此女犯一贯诡诈奸狡，不见些血、煞煞她的气焰，怕是不肯认真交代图纸与武器的来路！”
只看此人作态，明显与小栗晃大相熟。海市改设特别市政厅后，市长本也是近年新设的文职，旨在对盟同会原大本营起监视作用。只是名义上统辖民政，实则处处受牵制的书记官居然也能扯着霓国人的虎皮当大旗，恐怕霓国势力早已渗透进海市官僚系统。
思考着这些，玉关柳反而渐渐忘却肩膀痛楚，一双眼眸褪去不安，透出无惧无畏的鹰隼锋芒。
见她久久不语，魏平竟从旁边拿起一支沾过咸盐水的鞭子，对着她比划起来。同时，地牢的门被推开，有一装扮成浪人模样的宪兵走进，到小栗晃大身旁低语。
许是认为在场除自己人外无人听得懂霓国语，宪兵并未完全压低声音，小栗晃大也没有制止。
这进一步验证了玉关柳的推测，即他们对她的调查并不全面。
“……第四师宪兵……调查……邓封……”
只听到一些不完整的信息，玉关柳的心似乎就定了很多，紧扣的手指也慢慢松开。
乔璃虽然专制又乐于压榨旁人，但出事也有可依靠之处，眼下必然雷厉风行寻找她的踪迹。镇守使处施压，邓封就有顾忌，必然不肯让霓国人扣押她太久。
但——她的视线追随着小栗晃大，霓国特务眉头皱紧，脸色微变，视线在铁架上的刑具逡巡。
玉关柳的心重重往下坠：哪怕她对那些器具不甚了解，也能分辨出一二眼熟的东西，其中就有血迹斑斑的铁钳。无论是拔指甲还是钳脆弱之处，她心知肚明自己绝经受不住，而眼下她也再不能大量失血……
接着魏平跃跃欲试的动作，她索性哀嚎出声：“不要碰我的脸！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声，就让几人视线集中到她脸上。魏平奸笑一声，放下鞭子换了根烙铁来，在她脸上来回比划：“果然是承欢卖笑的贱货，最看重相貌。我劝你快快交代，不然顶着一张烂脸，谁还肯要你这身烂皮臭肉！”
他这么一威胁，眼前的女人果然恐惧，一脸泪汗，惊恐交加地挣扎起来。
烙铁还得等生火烧烫，然而魏平已迫不及待要施暴，换了一柄尖刀，满脸兴奋地凑过来。
女人翻倒在地，不顾伤口撕裂，在地上翻爬挪动，反而让他心底的兽性更加激动。玉关柳心中只生笑，看他像在看一个牲畜，很快又改了心意：兽与牲畜，其本性质朴纯真，杀只为吃，吃只为生，全然不像人这般复杂肮脏。
拿牲畜比人，实在是辱了牲畜……
……
“之后，我脸上就多了这几道血口，好在与你说得一样，脸上虽然看着骇人，不如伤到大血管那样危险，也不如拔指甲那般十指连心的折磨。”
乔璃一边半跪在床边给她处理伤口，一边听玉关柳用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讲述这三日的经历。
枪伤没有伤及骨头与大血管，被转移到疗养院后，显然收到过更好的照料。只是当她们找到人后，玉关柳的伤势依然加重了，衣服还被泼过水，血色褪淡，却也更加是惨鲜。
吴铁音愣愣地看着玉关柳的脸。
她身在教坊，做到花魁的位置，靠得并不是一张脸，相反，她的相貌反而叫她吃亏，因为所有男人都觉得长成这样的花魁是他们也能占一占便宜的。
她要额外靠戏、靠舞、靠曲，硬生生把一张平凡无奇的面容磨研成江南烟雨的意象，磨研成一柄与她这个人严丝合缝的武器，磨研了整整三年。
现在，一条狭长的血口，从额角绽到唇角，另一条划过额头，断在鼻尖，把好好一张脸割得面目全非。
可她又是笑着的，无需品论样貌如何，光靠一笑，就笑得艳光四射、倾国倾城：“他们呀，真是遭人笑，居然以为我这个女人最看重的就是脸，毁了容还不招，就觉得我是真的不知道！”
她抬起下颌，神色比年少最风光时还要意气睥睨：“真是一群废物。”
说完，又转向吴铁音，双目直视着她，目光是同那日惨烈一别时一样的坦坦荡荡：“呆子，你哭了？”
“只是掉了几滴眼泪罢了。”
吴铁音抹了抹眼角，凑近了握住她伸出的手：“下回，这种逞英豪的好事可没有你的份。”
“好了。”乔璃往这对旧友肩膀各拍一拍，回头对玉关柳叮嘱，“你在发烧，又失血过多，喝完药就赶紧休息，半月别想下床。”
吴铁音一拍脑门：“药应该熬好了，我去端。”
说罢，以一种要全盘包揽玉关柳起居的气势冲出门去。
脸色苍白的女人在床上看着，没有再讽她两句，嘴角却含着笑。一旁乔璃忽想到一个问题，便问：“以后我是叫你玉关柳，还是丰生格？”
“玉关柳。”她不假思索道，“于公，我的本名隐藏了这么久，不宜再现于人前。于私，我也不愿再想起丰生格的过去。起码玉关柳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决定的。”
乔璃点点头：“我们也叫习惯了。”
两人一时无话。
玉关柳吃了止痛的药，效果极好，心想这估计又是药厂推出的新剂。转瞬，思绪又飘到九天集团，飘到宣传队，身体虽然既痛又累，心情又是亢奋的。
这与她做泰春班班头、暗中联络甬明商帮时又不同，那时虽然也有一点权势，却总感到担得太多，活得太累了。如今肩上的担子，反成为催新的动力，往她骨肉筋血中注入源源不断的活力。
“……我好像有点理解你了。”她语气缥缈。
乔璃应声看她，眉锋一挑。
“我那时是怕的。命攥在别人手里，怎能不怕？但……”玉关柳斟酌语意，唇角轻扬，“总像是被你附身了似的，一面怕，一面又抽离出来，去观察他们的一言一行。他们也是怕的，顾忌我的身份，恐惧嘲鸫的武器。”
乔璃一时失语：“说的我像是什么鬼魂。”
玉关柳哈哈大笑：“你的确是鬼魂。”
她指向自己额角，手指轻点：“缠在这里，阴魂不散。”
枪伤和划伤疼得要命。
她想。
这些伤，还有侮辱，不仅是要摧毁人的身体，更是要摧毁思想和意志，一经损毁，后者比前者更难复原。
她的肉/体是一个女人的肉/体，被盛赞，被贬低，被视为美丽、脆弱、不堪的肉/体，可肉/体之外，思想与意志，千万人同等。
只要她意识到，只要她想，它们即可如百炼顽铁，坚不可摧。
“我们都在等你。”乔璃握了握她的手。
玉关柳记得自己曾取笑过她这一双形状极适合抚琴拂花的手满是粗茧，着实不风雅，眼下被这粗茧一包一触，心产生一种终于安定的欣悦。
但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在昏昏睡去前，交代了最后一件事。
“在疗养院中，我的伤不至溃烂，多亏邓封的三姨太姜轩秀给我送了药。她倒与我说了几句有意思的话。你若有空，不妨试着从她这里入手，查一查邓封与霓国人勾结，意图卖国的首尾。”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陆 倾国倾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