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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伍 意惹情牵 她还活着 ...

  •   偌大的会客厅因着一句话,空气像是凝住了,板结在半空,吸进鼻腔里,沉甸甸坠着喉咙。

      青年旁若无人地跨进门内,自然而然吸引了全部的视线。他穿着粉青锦云葛的长衫,套着月白真丝绉的短褂,褂纹碧叶竹,边缘绣着金。最外面还有一件银鼠披风,从岗哨一路走过来,额头还余些薄汗,浸得皮肤比平安扣玉压襟还润白。

      甫一走近,整个人好似生着珠光玉色,衬得穿统一枪灰色军服的三人怪寒碜的。

      裴宗邺低咳一声,堆下一脸假笑:“半夜大驾光临,欢迎。”

      周莲泱对他一望,没说话,只是点点头。这时乔璃已走过去握住他两只手,捏猫爪子似的揉了一把掌心,确认它们是温热微汗的,才放下心来:“你刚风寒病好,又接领宣传队的事,大半夜不休息,跑过来做什么。”

      末了又补一句:“我给你的警卫兵有没有都一起跟来?”

      “好话赖话都叫你说完了。”周莲泱斜她一眼,跟着她的力道往前走,“不叫她们跟着,我怕乔团长罚我坐地牢。”

      我哪敢叫你坐地牢。

      话音在舌尖转一圈,被她又吞回去。乔璃给他解下披风搭在臂间,牵着人在简州对面的大沙发椅上并肩落座。

      环视一周,茶几上没有备茶,只有时令鲜果盛在一个镀金大果盘里,旁边有几碟子干果仁。“厨房里有热水,你等我一下。”

      “我不渴。”周莲泱连忙拽住她,“宣传队和九天商铺一切都好,我只是来看看你。”

      “看看我?”乔璃瞧着他,不自觉笑开,“表哥想我了?大半夜怎么想一出是一出,跟个小孩似的。”

      简州视线追随着乔璃,看两人从站到坐,不过盏茶,说话打趣却垒出一箩筐,那一种密切,难以形容。她把披风叠两叠,搭在他膝头,生怕他凉,又展开一条天鹅绒毯,往他肩膀披。

      嘴里没有食物,少年舌尖分明尝到一点苦,舔舔上牙膛,苦好像变成涩,合着唾液咽下去。莫不是下午受的伤返了血味儿回来?

      他不自在地挪动屁股,被乔璃一抬眼看到了,冲他招手,又转身对着客厅通往书房的方向指:“去找你裴师长,让他带你去客房,一应用品都齐全。别回去了,在这里好好睡一觉。”

      简州心里乱了一乱,瞧着大臂被仔细换过绷带的伤,心底燃起一丝力争上游的热气,却被一道低冷压抑的声音打断:“团长有令,你还不来?”

      抬头,对上裴宗邺深灰色的眼,对方嘴唇微动,无声念了四个字,他读不出来,但其中讥诮嘲讽之意不言自明。

      简州腾地站起身,额角青筋一跳,什么念头一晃而过,但只是摔下双臂,快步跟上前。

      周莲泱没有看两人离去的方向。

      他心里明白,裴宗邺今夜是卖了他很大一个面子,不免一叹。他不是第一次来镇守使内宅,只是跟着季节转换,满厅装饰早换了一轮风格,又成他感觉陌生的模样。

      他忍着微妙的情绪与还想找热水的人十指交扣:“说了我不渴,就是困。还不带我去歇息?”

      说罢,想着两人在主人家眼皮底下挤一张客卧,已是满脸通红了。乔璃眼睛正紧紧盯着他,哪能发现不了变化,手背贴过去,烫乎乎的,立刻被欲盖弥彰地躲开。

      “你别作乱。”

      一股恼意冲上心口,周莲泱扒下她的手,不妨她一手把住他的腰,一手压着后脑,没给他反应的时间,把人往前拉入怀中,噙住双唇,舌尖推进他齿间,轻轻绵绵那么一吸一缠,就缠得他一颗久思苦想的心扑通扑通跳将起来。

      也不管在哪里了,青年索性抛开顾虑,展开双臂把她一迎,把自己全数送进她怀中,任那两只不安分的手隔着纱绸把发软的皮肉揉乱。

      “……囡儿想我不曾?许是没有,你在这里好快活。”

      周莲泱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轻促,声音已染上一点哭腔。

      “瞎说。”乔璃扣住他往自己身上团的两条腿,腰腹发力,把两个人一起从沙发椅上拔起来,“我透骨髓相思病缠,怎当临去秋波那一转?我便是铁石人,也意惹情牵[1]。”

      他轻讶一声,倒也习惯把重量都依托给她,脸埋进她颈窝里:“我看你就是个铁石人。”

      “是么。”乔璃笑道,把他扔到床上,“等一阵闲了,就把这些房间再好好饰一饰,眼下就只能凑合住了。”

      周莲泱跌进床里滚了半滚,撑起上半身,才发现这儿不是自己想象中的客卧,而是正儿八经一个套间,卧室浴室一应俱全,前面连着她书房。

      床大而软,米黄色的纱幔低垂,靠墙有一个好大的红木衣柜,乔璃从里面拿出一套丝绸睡衣来,正是他的尺寸。

      他的耳廓一下子红透了,磕磕绊绊地问:“这里怎么有?我、我带了一个包,日用都在里面……”

      “什么都给你备着呢。”

      乔璃把衣服丢给他,自己也换了一身睡衣,转过头来笑:“是不是以为我一点儿也不念着你?”

      周莲泱垂着头,不敢正眼看她,双颊跟高烧一样烫得厉害,胡乱把睡衣抓过来,触手是一点儿轻薄透亮的衣料,烫意又染上些怒色:“你……你!这根本不是衣服!”

      “只有这种。”乔璃扑过去,把他压在怀里,顺着锁骨往下揉了一把滑润的丰软,“快穿,穿好睡觉。”

      “不行,我今晚吃了饭,没有准备、准备那些……”他推了推她钢筋似的手臂,声音弱下去,软绵绵的混着水意,“不行……”

      事前的准备从来都不简单。若是再去浴室灌药、沐浴,抹这个膏、涂那个油,非得折腾到天大亮不可。就在制造厂受袭前,他刚因为受风病了两日,哪里都不怎么舒服,万一……有秽物,他要吊死在这里。

      “天呀,”乔璃大叹一声,“哥哥是把我当色胚了。睡觉就只是睡觉,难道人可以不睡觉?过来。”

      周莲泱紧闭双眼栽进她臂间,被她欺人而上,手捏着下巴抬起,含着唇狠狠亲吻吸吮一番,闷得他难以呼吸。

      末了,她抚着他轻颤不止的后背,含笑问:“哥哥到底是来做什么的,难道宣传队里还有刺头不听你话?”

      玉关柳组织起来的宣传队,除了演文明戏、在街坊宣传招兵以外,也举行过解放小脚与抗议对妇女暴力的示威,可谓十八般武艺样样在行,临时换队长,她还真有点担心周莲泱压不服人。

      “……我不都和你说了,队里没事。”周莲泱展臂反把她一搂,尖尖的下巴抵着她的额头,“是来看你。”

      乔璃惊讶:“看我?”

      周莲泱按住她往上抬的头,轻轻道:“柳姨被抓三天没讯息,我就有些担心。囡儿从不缺智谋,吃过苦见过血,可你在事情脱离掌控的时候会有些……急躁。”

      急躁?

      乔璃觉得这个形容词有些新奇。

      “也许不能叫急躁。”周莲泱皱眉想,“我记得有两……三次。家……周家受袭,我们逃离时你被土匪抓住的时候,我倒在流亡路上的时候,还有我……你说我们要一起逃离泰春班的时候。”

      人都有两面,没有人是完美的。

      周莲泱静静地抱着她。

      在她永远清醒甚至是残酷的冷静下,亦有冲动的一面。只是与寻常人相比,她的冲动有时意味着表露出……超出控制的毁灭欲,就像食肉动物在捕猎时的“杀过”,猎手把能捕到的猎物统统杀死,不吃亦不放生。

      冷血点说,这对他并没有什么影响,但当她取得现在这个地位,就不得不考量“冲动”可能产生的后果。当周莲泱接到裴宗邺的电话,得知乔璃当着大庭广众狠揍熊俊才示威时,就明白这又是一个“杀过”的预兆。

      对内,对外,对越来越微妙的局势,牵一发动全身,必须有人替她多考虑一点。

      乔璃侧过头,从他掌下挣出来,脸贴着脸,心绪全然松懈。

      “你什么时候与裴大董关系这么好了?”她微微撇嘴。

      周莲泱平心静气地回答:“谁关心你,我就与谁关系好。”

      乔璃张嘴,一句调侃的话到嘴边,往下忽然说不下去了。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上辈子也有与她有过肌肤之亲的人,对她敬服赞叹的人,都是很聪明的人,怎么类似的情况,结果却这么不同呢?

      “放心吧。我的‘杀过’和他们相比,可能也是小巫见大巫。”

      乔璃与他紧紧相拥,给周莲泱简要讲了讲发生在湘楚与南赣两省,军督稽查特务大肆栽赃平民、屠杀盟同会要员,甚至下狱爱国学生的事。

      “我不会冲动。只是要想让邓封等人听懂话,有时就得讲他们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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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海市镇守使内宅里一夜好眠、清爽迎来第二天的人相比,姚月荣的心情糟糕透顶。

      他望着街中被撞碎前盖的汽车,刚被孝敬过来的新车在漏油与子弹火花的叠加作用下成为一个蹿烧的火把,在烟馆门口熊熊燃烧。

      他简直来不及想象自己究竟从一个多么可怕的袭击事件中逃脱,紧接着要警惕前方身上燃着火也不分敌我持刀劈砍射//击的男人。

      随着更多巡捕赶来,这场暴乱终于结束,跟着他一车的伙计一死一伤,车后的人马虽然不少,但都久久说不出话来。

      经过初步调查,这几个状似疯狂行为与死士类似的人出身哥老会,与刚覆灭的林派早有旧怨,把姚月荣的车队认成林大董逃亡在外发妻陈香藏身的车,冲动之下,直接撞了过来。

      事件记录完毕的下午,姚月荣就备了两车厚礼,还有一个装满小黄鱼的手提箱,亲自登海市镇守使的门,为昨日言行赔礼道歉。

      可能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究竟有多苦。

      除了法租界巡捕头子外,他还身兼数个董事经理,每周这一天,他照例巡视名下烟馆、码头和账房,顺便方便平日难以登门的人找他献孝敬。办不办事不能保证,但起码有这么一条与姚大董接触的通路,是摆在明面上的。

      调查过后,医生告知姚月荣,这些哥老会的“刺客”确是吸食了什么药,神志不清但极端亢奋。根据巡捕所查,车也是倒了几手的车,往下找只能查到一团乱麻。至于他们吸食的烟土大膏,封纸与平码甚至可以追溯到三鑫公司。

      至于为什么会把姚月荣认成陈香一派,对于这些瘾头深到一定程度的毒虫而言,听风就是雨,做出什么事好像都不奇怪。

      最后,也只能把这些人打作“乱匪”关入大牢。而他们可能早在这件事之前,就已经“死了”。

      姚月荣认为这件事与乔璃脱不开关系。

      ——人人是乱匪,说不定什么时候,真的乱匪就杀到门上。

      想起那似警告似预示的话语,他是真的怕了。

      爬到他这个位置,早已做好拼命斗狠的准备。可任谁好好在路上巡逻,侧面突然有汽车夺路而出,差点把他们拦腰撞断,不及反应就横尸当场的可能实在令人后怕。

      因此这个刚到中年,外表依然儒雅谦和的青帮大董态度谦卑,言辞几乎低到尘埃里。

      就连裴宗邺也没能料到姚月荣能做到这种程度。

      “我真不知道邓督查都做了什么,我更像一个商人,有妻有女,怎么会做那种残忍的害人事。三鑫公司做的是童叟无欺的交易,正因这样,我才不得不蒙着眼睛替邓督查做一些脏活,即使如此,也得额外花大价钱上下讨好。”

      他的姿态放的极低,表情甚至有些可怜:“邓督查有个别名,叫邓大嘴,只要被他咬上,不脱一层皮可不行。”

      乔璃一笑:“但姚大董卖出的烟土造成的家破人亡未必比邓督查少。”

      “这我承认。”姚月荣点头,“但我没逼着谁去抽大烟,家破人亡也是他们自找的。三鑫公司每年都上缴大量的商税,我开的烟馆,都是干干净净的烟馆,不下套,也不讹人,就算有人赊账交不出钱,最差的下场也没死过人……”

      “够了。”

      裴宗邺脸色铁青,乔璃不得不避着旁人,用手勾勾他的手背,权作安抚。

      “还是说说你知道什么吧。”她道。

      “……我真的不知道她在哪,我是说,那位玉关柳玉女士。”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擦擦额头冷汗,笑着搓手,“不过前两日有军督稽查处的人,曾查过几辆三鑫公司的运输车,经过乍浦路一带时,被稽查队押到莘庄西南的一处办公点,我很是打点一番才把车拉回来。那边靠近河道的旧丝厂,现在是一处私人资办的疗养院,背后据说是邓督查三姨太娘家人。”

      这几乎是明示了。

      乔璃与裴宗邺对视一眼。

      这地方虽在海市与松江交界,名义上仍属制造厂遇袭案追查范围。

      等姚月荣一走,两人就商量好了上门搜查的借口,待天色一暗,疗养院就被荷枪实弹的宪兵所包围。

      破门而入时,一起跟过来的吴铁音就若有所感——

      玉关柳就在这里。

      找到人的瞬间,两行热泪流下吴铁音面颊。

      她还活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伍 意惹情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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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8:00 周更/周双更,受灵感与三次时间影响,评论有助于加速更新~ 《和外神结婚后[综英美gb]》完结短篇小甜饼 《【GB】她怎么不来攻略我》 完结中篇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