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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叁 敲山震虎 唯一不知道 ...

  •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玉关柳的踪迹了!”

      简州前脚刚带人出门搜索金海善踪迹,不过正午,镇守使军署外就传来声调激昂的报信声。营卫带着一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乔派门徒进来,将人送到机要室。

      “俺们顺着邓督查天天查也查不出什么,折腾来折腾去,果然还是从霓国人那里找到了突破口。”

      入秋气温骤降,女门徒一张黑脸跑出兴冲冲的红,跑得身上只剩单衣单裤,停下来把大辫子一甩:“原来那些杀千刀的走得是三鑫公司的路子,把人塞在车队里移来移去,关在虹口东小江巷那块全是霓国特务的地方。这不,今日那边聚集了好些个臭烘烘的浪人,似乎邓督查也不服哩,要把人质抢回手里,只是不知道成没成。这也是后来俺猜的,当时俺们觉得不对,去探了才知道两天前天没亮有好一阵轱辘声,然后押着什么人进去了。”

      听了一段单口相声的裴宗邺抬起眼皮:“你的意思是姚月荣掺和进来了,有什么证据? ”

      这女门徒有一个好口才,领队的头头才派她过来汇报。只见她嘴皮子上下翻飞,把事情讲得活灵活现:“咱们最近不是占了林老鬼的地方么,那附近的人都佩服乔大董哩,俺一问他们就说,除了轱辘声外,还有受伤的人,嘴里叽里咕噜讲鸟语。俺一想就是霓国人,那些浪人不讲究唉,有什么脏水臭水都往外泼,小江巷的人说那天大早上就看见他们倒脏水,沟里都是红的,应当是有不少人受伤。有人认得出来倒水的是在三鑫公司干活的,是姚大董那边的人。”

      “姚月荣勾结邓封?”裴宗邺蹙眉,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从前海市青帮内与裴、林两派隐隐呈三足鼎立之势的第三方头领就是姚大董姚月荣。一年前两派水火不容,他借机将三鑫公司攥在手里,运送贩卖烟土的生意中插手的势力很多,裴宗邺当时敢大肆打压人牙与妓馆,却不能轻易对烟土发难,盖因蛋糕太大,北洋军阀与外洋势力全都牵扯其中,情况错综复杂。

      “他如果不想让我们在海市一家独大,迟早要选择合作对象,邓封正合适。”乔璃开口。

      像林锦镛那样真刀真枪与谁干仗的事,姚月荣是从来不做的。他借着法兰西领事馆中人赏识起家,做到法租界巡捕房头头的位置,广交各方好友,靠建立三鑫公司赚了大钱,是一个八面玲珑的圆滑人。

      正因如此,乔璃与此人虽因商会、巡捕房和青帮门徒有过几次冲突交锋,却从未正式碰面。

      这个机会来的比想象中快。

      即日下午,拿着从女门徒那边得来的消息,乔璃亲自领着宪兵队走了一趟东小江巷。曲里拐弯的巷弄居然和从前泰春班所在的乍浦路很近,搬离不到两年,这些狭窄的弄堂里已换了几波人,多了不少门面挂着“写真馆”或霓国语写的“贸易商会”的牌子。

      偶尔有身穿霓国服饰嘴唇上压着一撇小胡子的矮瘦男人经过,他们眼神阴沉,一看就经常在酒馆和码头之间游荡。

      东小江巷巷尾的这座会馆,就是女门徒口中有人往外泼水的疑似关押地。跟在乔璃身后的柴凌翠上前一步,抬手敲门:“开门,宪兵队调查。”

      无人应门,院子里倒有醉鬼的嘟囔声。

      “乔团长,怎么带人巡逻到这里来啦?”

      一道浮滑的声音从一行人身后传来。

      一个穿着青衫长褂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从汽车上跳下来,揣着手,表情笑眯眯的,光滑微圆的脸上一团和气,看不出年龄。他身后跟着两个戴帽子的宪兵,其中一个很年轻,抬起三白眼睨了乔璃一眼,面上就露出了又轻蔑又不屑的神色。

      “这就是接了裴派的人?我以为不是河东狮就是母大虫,原来是个黄毛丫头。”

      说到这儿,年轻人居然先比第一个开口说话的男人更不耐:“这里是我干爹的地盘,你们来耍什么威风,还不快滚!”

      “你再说一遍?”

      柴凌翠一声暴喝,直接从腰间抽出手枪:“当众辱骂受勋宝光紫晶章一团之长,不论你干爹是谁,你今日都得刮一层皮!”

      那年轻人不料柴凌翠反应如此刚烈,被黑洞洞的枪口指着,额头渗汗,当即倒退几步。不等他想法开口,青衫男人连忙上前,一边笑一边用手隔开怒目而视的柴凌翠,赔笑道:“误会,都是误会,一家人怎好说两家话……”

      “没人误会。”乔璃淡淡开口,视线扫过巷口。

      来得如此恰好,这些会馆恐怕一直有眼线看守。

      “阁下是姚月荣,身后跟着的,大约就是稽查队的宪兵罢。只是不知姚大董何时给宪兵队效力?难不成这位……”

      女人眼皮略微扬起一点,掠过开始呼哧喘气的年轻人:“你们队长呢?叫他出来跟我说话。”

      “我身为华探探长,蒙邓督查赏识,受邀负责租界事务协办,暂领稽查队。”姚月荣装作没听出乔璃话中讽刺,伸手指向身旁的年轻人,“这位是邓总督查的义子,熊俊才,人如其名一表人才,很得邓总督查看重。我今日来……”

      “姚队长也对浪人在租界组织械斗有兴趣?”乔璃放下抱着臂的双手,大步从拦在门前的两人穿过,“那消息传得可有点慢,史密斯商会昨日就递交投诉,说有浪人持刀械斗,疑似与江南制造厂遇袭及军需人员被掳一案有关,可得好好查一查。”

      说话一连被打断两次,姚月荣再好的脾气也冒了火:“乔团长说话可要注意,这一带的涉外案件向来由稽查队会同虹口捕房查办,不是你们想伸手就能伸手的。”

      见乔璃不理他话,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抬脚要踹门,他脸色一沉,盯着她,阴森森地说:“我不与乔团长一介女流之辈争口舌之利,只是乔团长也别蹬鼻子上脸。不好好在英租界和县城呆着,在美租界肆意闹事引发帮派争端的事邓督查还未找你算账,又来威逼霓国侨民,你好大的胆子!你以为这里是女人家的后花园?怎么我听说,乔团长有藏匿帮助乱匪的前科,这次也是为了一个乱匪到处闹事?什么军需人员,莫不是伪造的罢!”

      “什么乱匪!”柴凌翠忍不住了,“你听不懂话?制造厂里被掳的是第四师军需人员兼联络官,是镇守使署辖下的军案。稽查队若不肯查,我们便替你们查!”

      “哦?”姚月荣笑了,一张白面平白升起一丝看见鱼儿咬钩的阴喜,“怎么据我所知,失踪的只不过是个闯入制造厂拉客的老鸨呢?”

      说完,他扭头冲熊俊才嘿嘿一笑:“老鸨有这些好大的头衔,听着真挺糊弄人的是不是?”

      熊俊才拍了下大腿,指着柴凌翠怪声道:“谁道呢,又是老鸨又是妓,还有朝廷追捕的乱匪,乔团长领的是什么兵,分明就是个贼窝啊!”

      熊俊才涎皮赖脸哈哈大笑,围在汽车附近几个袖子卷到肩上打赤膊的宪兵也一道发出心照不宣的哄笑,眼光一遍一遍往宪兵队的人身上刮。

      柴凌翠气得浑身发抖,看着慢慢拥蹙到她身边,脸色沉沉的宪兵们,心里忽有一种痛绝的恨:原来她还是会被这些她正眼瞧也瞧不起的窝囊废物语言伤害到么?怎么她竟如此软弱,如此软弱?就因为她是一个女人,所以天然站立在势弱的立场上,怎么也挣不脱世俗的枷锁么?

      姚月荣听着熊俊才说完话,被乔璃的目光盯着,忽然有点害怕。她像完全没听见他们的话,平静的目光里只有一丝失望:“她不在这里面,是么?”

      随着这很轻的一句自言自语落下,乔璃走到熊俊才身边,脱下大衣丢在地上。熊俊才裂开嘴笑,一字未出,也不见乔璃怎么动作,他就突然被按着头摔在硬冷冷的青石板上了。

      她环视一圈,姚月荣还没反应过来这是要干什么,一巴掌就甩在熊俊才的脸上。

      年轻人的脸一下子就肿了,乔璃双手同时发力,大臂把衣袖撑起肌肉的弧度,按年猪一样按着他的脖子,一巴掌一巴掌接连不断往他脸上摔。

      都道打人不打脸,熊俊才被一个沉重的人压着不能动,只有脸遭受狂风暴雨的掴击,几颗牙齿崩到路上,他从使劲浑身气力挣扎到心生恐惧只用五秒钟。

      这种纯粹暴力的震慑效果是显著的,乔璃把熊俊才的脸当做铁砧,一下一下锤。

      和他一起来的包括姚月荣在内的人想要施以援手,立刻听见木匣接枪整齐的咔哒声,两队宪兵人手一支连发匣子炮,排成整齐的队列,沉默而坚定地矗立着。

      等熊俊才嘴里没剩几颗牙昏过去再也说不出话后,乔璃才缓慢起身。

      她从柴凌翠手里接过一支帕子擦手,姚月荣接着她的目光,本能地后退半步:“军督稽查处就在闸北,离这里也不过半个时辰的路,乔团长你可不能做糊涂事……”

      “邓督查不满海市镇守使的人在他的地盘撒野,只是我们也不知道海市哪块区域是阁下的,哪块是我们管辖的,也许上报北平,让元总统评评理。”

      乔璃抿着嘴,忽然笑了一下,看上去有些未消退的孩子气:“只是这未免让元大总统觉得,海市松江两位镇守使,都是一眼不注意就打闹起来斗鸡,内忧外患时,谁都不可靠。而像姚大董,熊兄弟这样,到处给人扣黑锅、扣乱匪帽子的,也不好。不知道姚大董听没听过‘狼来了’的故事?要是眼里看谁都是乱匪,人人是乱匪,说不定什么时候,真的乱匪就杀到门上。”

      “湘楚、南赣的都督,他们有坚兵、马队、望台,天桥和炮垒,就这样,他们自己在家也不敢靠窗,夜里点着探照灯,防着狼上门。您想做故事的主角,也得想一想自己有没有堡垒可住。”

      风动,吹起年轻女人额前发丝。天色是昏黄的,她眸中却有光,恰似一柄久饮鲜血的利剑,破开温雅柔和的表象,直刺人心恐惧之处。

      姚月荣嘴唇微抖:“……阁下是在威胁我?”

      乔璃眼中滑过一丝隐秘幽光:“看吧,大董又误会我了。”

      男人这时候才真正觉得不妙,周围的宪兵都在盯着他,一半是男人,一半是女人,他从未想过原来女人的眼睛也可以和男人一样锋锐,就因为他冒犯了她们。

      一定是枪的缘故,他想,如果她们手上没有枪他才不会觉得胆怯。各种念头在他脑袋里挣扎,最后他选择带着人走了。

      乔璃派宪兵进所谓的商馆找了一通,搜到一处后挖的地下室,装潢像一座地牢,泥土中有刚干涸的血迹。

      玉关柳不在这里。

      “顺着线索继续查。”乔璃给手下宪兵分派任务,柴凌翠落后几步,迟迟未跟上来,最后还是她特意走到后头,女人才若有所觉地抬起头。

      “你在想什么?”乔璃直截了当地问。

      柴凌翠没有立刻回答,她双手交握,用力过头,把皮肤捏得青白。过了片刻,她抬起眼睛,看向乔璃。

      对方的眼睛好像永远是不会显露任何情绪的深邃。

      “你不明白。”柴凌翠忽然说。

      “不明白什么。”

      “你又没当过妓女。”

      乔璃笑了一下。这好似激怒了柴凌翠,或者激发了她心中某种情绪。

      “起初跟着你,是因为你护得住我。后来我也有了权,有了钱,有了枪,走到今天这一步,竟有那么一刻,以为世道当真变了。可在那些男人眼里,做过妓女的便不再是人,只配躺在泥里任人宰割,连恼怒都是不识抬举。我以为只要手里握着他们怕的东西,他们总会肯正眼瞧我。直到今天才明白,他们怕归怕,骨子里仍旧不把我当人。”

      柴凌翠深深吸了一口气:“耿平良不就是最好的例子么?她救了多少人,当别人提起她仁义时也不会放过她的身份,她永远是个‘名妓’,耿平良作为‘名妓’活在被她救了的那些人嘴里。”

      “所以呢?”

      柴凌翠猛地抬起脸,瞪着乔璃。

      对方的声音依旧不疾不缓:“我没当过妓女,不明白你在痛苦什么,但我可以让你不再为这些感到烦恼。我可以让你忘了你当过妓女的过去。怎么样,你想让我催眠你,彻底遗忘吗?”

      柴凌翠长大嘴巴:她没有预料会听到这种可能。

      “没当过妓女,不是妓女的柴凌翠,又是谁?”乔璃说。“我没有时间给你当心理医生,也不觉得你需要我教导怎么应对姚月荣那种人。我可以让一个人跪在地上,但不能控制对方脑子里想什么。”

      说完,她扬起嘴角:“不,我确实可以,但耗费比我获得的多出太多。我说过,我想做到让像你这种人一个任何时候或处于何种处境都可以再来一次的机会,但我从未保证过抓住机会后的生活会很容易。”

      柴凌翠喃喃:“所以我永远也摆脱不了这种身份了,是吗?”

      乔璃往前的脚步一顿,转身,直直盯着柴凌翠双眼:“我才是永远也想不明白你们。”

      柴凌翠苦笑:“也有你想不明白的事情?”

      “我从不把权力拱手让人。”乔璃说。“让别人决定我是谁,是什么人,是什么定义。有时候我会像现在这样佯装我拥有理解他人的能力,说实话我真的可以解释你思考背后的逻辑,但心底深处,我不理解。”

      “柴凌翠,你早就和两年以前的你不同,有能力,有脑子,有枪,有同伴,具备充足的决定自己是谁的条件。你想摆脱过去,做个堂堂正正的人?你早就是了,唯一不知道这个事实的,正是你自己。”

      乔璃转回身体,接着往前走。

      “我不希望你以后再浪费一秒钟在这种事上。”

      我自己……

      柴凌翠霍然抬头,恍若大梦醒觉。

      云色渐暗,快要下雨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叁 敲山震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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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8:00 周更/周双更,受灵感与三次时间影响,评论有助于加速更新~ 《和外神结婚后[综英美gb]》完结短篇小甜饼 《【GB】她怎么不来攻略我》 完结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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