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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贰 成何体统 正如一柄刚 ...

  •   却说简州从乔璃手中接下了逮捕金海善的任务,但为何要抓此人、此人又将面临什么下场,他一点也不把这类事情的来龙去脉放在心上。

      他分明对争权夺利不感兴趣,又要在云艳正式入军后争下警卫队队长的职位,只为能时时伴在乔璃身边。

      有权利欲的人当然不服,暗中把他比作谄媚讨好的忠狗一流。但有什么办法,论身手、论心狠、论敏锐度,谁也抢不过这一根筋的小子。他办事一次比一次更利落,经手的任务也一次比一次难。

      逮捕金海善同样不是一件易事。

      搜索半日无果,直到简州与先前跟进调查的宪兵三队队长韦瑞芝接头,才了解到自制造厂受袭后,金海善便收拾金银细软把踪迹隐藏了起来,家中只留下一问三不知的妻女老母。

      以乔派在英、美租界的人脉耳目,宪兵队居然未能立刻抓住逃犯,实在让人吃惊。其中未尝没有军督稽查之人所动手脚,但足以证明对方老奸巨猾的本性。

      与一时摸不着头脑的简州相比,韦瑞芝有备而来,立即提出两个探查方向:“简队长,金海善大约有两个去处:一是他在法租界的情人刘霞,二是他的结拜兄弟陈和成。”

      见他沉默,韦瑞芝便主动给他细细分析:“刘霞是法租界一处书寓的老鸨,情人众多,但金海善在数年前卖过她一次人情,那种假如他需要帮助,她必得帮他脱身的那种人情。不过……”

      “我认为他在陈和成那里的可能性更高,所以刘霞那处派了副队领队搜查,我亲自带人来陈家。”

      对着简州一脸学生认真听讲的表情,韦瑞芝局促地搓搓手,笑了一下:“陈和成的表亲是陈和硕,从前是庆达轮船公司的副经理,被乔大董废了一条胳膊后,过得很是潦倒。”

      韦瑞芝不认为金海善在还有选择的情况下会投靠刘霞。即使依她调查的结果,刘霞说不定会豁出命保这位老情人。

      虽然因为表亲的关系,连带着陈和成也深恨让陈家家道中落的乔璃,但陈家也同样逐利,她能这么快问到金海善的行踪,少不了望风而动的墙头草们。

      个中细节,韦瑞芝在路上慢慢与简州道明。

      她语速不快,因为很少对人讲这么一长串话而显得有些滞涩,但简州听得很认真。

      身边这个由于八字眉形而总显得神色发苦的中年女人让简州莫名想到乔璃。他想不通为什么,也许是她说话的方式,也许是本质沉稳的内核。

      “你之前是干什么的?”简州难得主动问道。

      韦瑞芝抬起手掌,掌心与五指板结着厚厚的茧子:“我是个木匠。”

      她靠着一手木匠活拜过“师父 ”,是少数家中无人与帮派沾亲带故,独自拜师投靠的女帮众。因为做事仔细认真,被乔璃从青帮底层筛选入宪兵队,三个月前提拔成队长。

      与同样出身青帮的四队队长唐芬相比,韦瑞芝不擅交际,不懂如何圆滑处世;但她十分细心,人脉不够,便无所不究地从金海善的每个重要产业入手,把每一个与他有过接触的经理文员全部问过,最终锁定了对方最有可能躲藏的两个位置。

      简州对木匠的认知与他对其它职业的认知一样匮乏:“你说话不像个木匠。”

      韦瑞芝自嘲一笑:“我从前给一个中学干活,免费给他们打课桌。打了几十套罢,换闲暇时可以去听他们上课。”

      “到了乔大董上台后,在纺织厂办了扫盲班,后面又开了女子夜校,我每晚都去听。”

      简州开车门的手顿了顿,想起过去一年他的临时老师们恨不得把知识嚼碎了喂他嘴里却屡屡被学生逃课的经历,罕见产生一丝心虚……

      在战斗力和执行力上的强悍又弥补了这一丝心虚,简州指挥二十人上下的队伍,把陈家团团包围。

      等前后包抄的两队汇合,两边人马一对消息,就发现都没有收获。

      陈和成起初桀骜,被简州打了个乌眼青后,就哎哟哎哟地开始哭,含混地哭他早死的表亲是怎样可怜,金海善把陈家害惨了云云。但他们在陈家都未搜到金老总人。

      逼问到最后,陈和成才吞吞吐吐地交代,金海善早前的确带着细软找上陈家,只是他并未应门门,最后对方只求陈和成在有人找上门后假装他在这里,拖延一两刻时间。

      两队离开陈家时,天色正在变暗。

      秋雨三心二意地下着,淅淅沥沥的雨丝缥缈如雾,均匀擦抹天幕的轮廓,使之变得暧昧而模糊。

      “那边有人,看着像金老总!”一人惊呼,顺着她指着的方向望去,似在暗中窥视的一道人影一闪而过,没命似地向巷子中逃走。

      简州一马当先冲了出去,韦瑞芝愣神半秒,紧随其后:“简队长,等等!”

      少年冲得非常快,豹子似的,风一样卷进巷子里;韦瑞芝身手不怎么样,跑起来却不慢,简州往一头堵,她便一边高声命人堵住其它可能的通路,从另一头包抄。

      黑影蹿得非常快,三下两下就把他们带进小巷深处,越来越大的雨让韦瑞芝看不清前路,而身后原本跟着她的宪兵渐次分开,最近的也在她三四步开外。

      金海善怎么能跑这么快?

      随着疑问而来的,是一丝危险的预感。等一道高她整整一头的健硕身影从暗中跃出时,韦瑞芝已来不及拔枪——

      “砰!”

      随着一股蛮牛撞来似的大力,韦瑞芝一下被甩到一边,与腥湿的墙壁来了个贴面礼;紧接着,一道湿润的液体喷洒到她脸上,愣愣地抹一把,掌心一片刺目的红。

      身侧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嘶吼。

      循着声音去看,韦瑞芝这才明白过来:方才手持剁骨刀的大汉偷袭,简州情急之下把她撞开,左侧臂膀却被刀刃连皮带肉豁去一条。少年竟然一声也没吭,转头就与大汉扭打在一起,拖着一条难以发力的胳膊,一击正中对方的鼻子,把大汉的脸打出一个凹陷的弧度。

      那声嘶吼就是差点把自己舌头咬下来的男人的惨嚎。

      电光火石间,韦瑞芝余光瞥到什么,当即挥手暴喝:“戒备——结队拔枪!”

      第三宪兵队出身教立团,九人下意识随口令分成三组,背靠背互相依靠。负责侦察的队员立刻捕捉到四周移动的隐约人影,按照演练过无数次的那样,给队友传达出正确的开枪方位。

      事实证明韦瑞芝的命令下得无比及时,一见偷袭宪兵队队长未果,十几个人从暗处一齐拼上来,有拿着枪的、大刀的,还有柴刀砍骨刀,额头缠着白布条,目眦欲裂,满腔搏命的气势。

      落在最后的女人喊得分外凶狠,发狂地喊着:“冲呀!上呀!你们沾祖灵光,要是有点子血性,今日就全给这些黑心烂肠的贱人杀了!给你们林大爷报赤壁[1]!”

      几梭子子弹朝着宪兵队击来,在地上扫起森森硝烟气。只他们手中枪支实在老旧,比起打中敌人,使用者反倒要格外小心流弹在巷墙危险的弹射。

      连发匣子炮比起敌人手中老旧手枪堪称无往不利,很快,包括简州的对手在内,袭击者被一一杀死或制服。

      “骨头缝里渗尸水的鳖孙,可惜没把你这对狗男女带下地里去!”

      胸口被子弹穿透的大汉仰头长笑三声,头一歪断了气。

      无论是韦瑞芝还是简州都未理会半秒大汉的话。韦瑞芝从战术腰带中抓出绷带与止血药粉,用手帕摁住简州胳膊伤处一股一股涌出的血,手指虚摸着伤处,用力挤压上面的血管,简单做了个止血带。

      做完这一切,她才摸了摸脑门,抹去满头后怕出来的冷汗:刚才当真是千钧一发,差一点大汉的砍骨刀就要劈开她的头颅,家里两个还未出门子的女儿,怕就要没了娘了。

      “队长,你没得事吧?”

      口音颇重的宪兵把手里押着的一个逃犯转交给别人,她与韦瑞芝颇为熟稔,也不在意满手是血,一边把人扶起来,一边汇报:“格老子的,还是林锦镛的那些人。带头的是他媳妇陈香,让她给跑了!”

      “陈香?”韦瑞芝定定神,从回忆里找到这个名字,“原来那夜她不在?”

      “嗰个滑不丢手的鼠仔。”

      宪兵喻小往地上啐一口,脸上露出可惜又轻蔑的神色:“还说我们黑心烂肠,谁不知道她靠什么起家?嚼得都是女人的骨头。我呸!”

      天黑下雨的,警卫和宪兵中都有一两个中弹伤员,简州伤得尤其重。总道穷寇莫追,韦瑞芝不打算今日一定要逮捕陈香,总归剩下的人已全数落网:“走,先去龙化汇报。”

      归程的路上,一行人倒又碰到惊喜:喻小发现并抓住被打了个半死的金海善,不高的个子,手上力气却大,三下五除二把人胳膊扭到脱臼,押着痛呼的逃犯归队。

      原来见事不成,陈香连金老总也恨上了,抓住人当作诱饵,誓要让乔璃损兵折将。

      金海善自以为投靠了军督稽查处,里通叛徒秋盼钟铭,外通林锦镛,打制造厂一个措手不及,就能高枕无忧。可惜一场袭击,半张重要图纸没到手,传闻中的天才技师也没抓到一根头发,老牌黒道头领倒折在里面。

      如今想跑,反而被信任的陈家当成情报四处贩卖。

      只见跟韦瑞芝一起汇报的喻小把金海善扭到地上,靴底踩着他的背脊,喝道:“还不赶紧把你知道的都交代清楚!”

      师部警卫营前的地面还是坑坑洼洼的土路,金海善浑身是疼出的冷汗和雨水,倒在地上哀哀求饶。

      只是审问,身为警卫营营长的青龙也能操办。表扬了办事利落的第三宪兵队,又让韦瑞芝把偷袭前后写成文书,最后上呈乔璃。

      比如逃亡在外的陈香,或许会联结她的结拜姐妹,成为一股流蹿的敌对势力,她们不得不防此类偷袭事件的再次发生。

      逮捕金海善的喻小也要写几行汇报,粗通文墨的她愁眉苦脸,还未走出警卫营,已在搜肠刮肚编词汇;韦瑞芝不以为难,她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记挂着救了自己一命的少年,她四处问了一圈,才在警卫队营地找到人。

      “唉呀。”韦瑞芝被他唬了一跳,“你这伤,怎么还不休息?”

      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他居然只是在军医处缝合涂药后就直接回来了,裹着的绷带眼下渗出一层模糊血迹,看着很是可怖。

      这个刚把比自己大了一圈的逃犯打杀至死的少年,现在看起来居然有点可怜,一张黑脸糊着看不分明的血迹,孤伶伶坐在那儿。

      韦瑞芝觉得这不难理解:他看上去不像热衷交朋友的人,警卫队里的成员多与前队长云艳相熟,找他也只有公事可谈,受了伤,自然少有人会主动来关怀。

      “莫用脏手去揉脸。”

      亲子与他差不多大的韦瑞芝麻利地淘洗出两条布巾,递给他擦脸。

      少年仰起头看她的时候,一双异色瞳显得那么天真,与孩子一样。他的眼神让韦瑞芝心里一软,坐到他旁边,只是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干巴巴道:“今日多亏了你,要不我就没命了。”

      简州垂下头,鼻音闷闷的:“可我没抓住陈香,我答应乔团长,要把这件事办成的。”

      原来他是怕没办好事,会被上头责怪。自认理解了一切的韦瑞芝拍拍他没受伤的肩膀,笑道:“你才当上警卫队长多久?乔团长不是苛责的人,抓住金海善是你的功劳,一两件事没办圆,也不用担心太过。”

      “我和你们不一样,而且,抓人全靠你指路。”

      韦瑞芝不明白有什么不一样的,然后就见少年的神色低沉下去,喉头耸动了好一会儿,似有什么要说又不敢说,不由问:“哪里不一样?”

      简州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跟你说,你能保证不说出去吗?”

      韦瑞芝一愣,随即肃了脸色:“你救了我,恩义莫大于生死;但乔团长于我亦有再造之恩。只要不违背军令,你尽说无妨。”

      少年松了口气:“不是那种事。是我惹了她生气,但我又不会别的办法了。”

      韦瑞芝侧耳聆听,听到一个自荐枕席最后无果的经过,惊了半晌,拍拍胸口,面上露出又好笑又震撼的神色:“嗳呀,这、这,这成何体统啊,你年纪轻轻……也还……罢了。”

      如果简州是她的儿子,那么她蒲扇大的巴掌非得糊过去不可;如果,简州再大那么几岁,是个成熟的男人,那么她绝不会在这件事里掺一脚。

      可是,他不仅是个懵懂渴爱的少年,还救了她一命。

      韦瑞芝换了一种视角打量简州。

      直傻傻的年轻人,听话,有冲劲,心思简单,只要是上位者,就不可能不欣赏这种品质。难能可贵的是,他还热烈又忠诚,坦荡得让人一眼见底,身上又有一番好功夫。

      正如一柄刚猝火出鞘、寒光闪闪的刀刃,没有一个人不想将其握在掌心挥舞。

      “乔团长是个做大事的人。”韦瑞芝字斟句酌,“做大事的人,不会任人摆布。但乔团长也心胸宽阔,只要好好做事尽忠,把你有的全都展示在面前,她有意自会……抉择。”

      简州静静地听着,未了才问:“那我第一步该怎么做?”

      韦瑞芝看看他手臂的伤,欲言又止,掂轻拈重,才说:“你就……先这么去见她。少说话……多看眼色。”

      少年思索片刻,恍然大悟,脸上浮现一丝喜色:“韦大娘果然聪慧,我太笨了,以后要多来讨教。”

      说完,他脸上那股和小孩一样的憨直懵懂一扫而空。

      想起总有柴凌翠和钟铭支应的周莲泱,以及占尽年龄与经验优势的裴宗邺,简州难得脚步轻快,风一样出门而去,徒留韦瑞芝一人愣在原地。

      宪兵队长后知后觉地想起,乔团长她……好像并非没有爱侣。

      而且连她这种无智无勇之人,也能看出来,乔璃与裴师长之间,同样有一种似有若无的亲近。

      看走眼了。韦瑞芝扶额苦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贰 成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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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18:00 周更/周双更,受灵感与三次时间影响,评论有助于加速更新~ 《和外神结婚后[综英美gb]》完结短篇小甜饼 《【GB】她怎么不来攻略我》 完结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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